他側身讓開,我垂眼跟上。腳步剛邁出院門,便頓住了。
門外隻停著一輛馬車。不是平日我坐的那輛青布小車,是他那輛玄漆鋥亮、轅頭鑲銅、掛著崔氏徽記的主車。
車伕已放下腳踏,垂手侍立在一旁。
我腳步釘在原地,冇動。
他走了兩步,察覺我冇跟上,回身看我。
“上車。”他道,聲音平淡。
我搖頭,抬手比劃,指向車後——平日裡,我的小車會跟在後頭。
他看懂了,眉梢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像是有些意外。
“今日隻備了這輛。”他解釋,語氣依舊平穩,“上來。”
我還是冇動,手攥著裙側,指尖發白。
不合規矩。
連楊娘子都未曾與他同車並坐過。
那是主位,是隻有他才能坐的地方。我若今日踏上去,那一道看不見的、隔著雲泥的線,便算是破了。有了第一回,便會有第二回,防線一旦撕開,便是節節潰退。
他等了片刻,見我仍是僵著,那雙總是平靜無波的眼裡,終於掠過一絲極淡的類似不耐的神色。
他走回來,停在我麵前,距離比方纔在廊下更近。
“我允你同車。”
他看著我,聲音壓低了些,施恩一般,“不必多想。”
我抬起頭,迎上他的目光,緩緩搖頭。手勢做得極慢,極清晰:
“不合規矩。”
手勢落下,我看見他眼底那點殘餘的溫和,像被風吹熄的燭火,倏地暗了下去。
他下頜線繃緊了一瞬,氣息似乎也沉了沉。他不再說話,隻是那樣看著我,目光沉沉地壓下來。
方纔在廊下那點若有似無的曖昧與僵持,此刻被一種更冷的沉默取代。
旁邊侍立的車伕與護衛早已屏息垂首,眼觀鼻,鼻觀心,彷彿化成了石頭。
良久,他才極緩地開口,聲音比方纔更冷,也更清晰,一字一句:
“我既應了你,宴後便送你走。”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我緊抿的唇和低垂的眼睫。
“……便不會在此刻,於車輿之上,對你如何。”
這話說得直接,甚至帶著點被冒犯後的冷硬。彷彿我的戒備,是對他品行的一種可笑揣測,折損了他貴人的尊嚴。
“上車。”
他不再多言,轉身,先行踏上了馬車。
我站在暮色漸濃的庭院外,風捲著寒意鑽進衣領。那輛華貴的馬車像一隻沉默的巨獸,張著口。
掙紮了片刻。我知道,再僵持下去,不過是自取其辱。他有一萬種方法讓我“心甘情願”地上去。
我終究還是抬起腳,踩上了腳踏。
簾子掀起,車廂內寬敞,鋪著厚厚的茵褥,角落裡固定著一盞小小的銅燈,散發著暖黃的光,卻驅不散那股屬於他的清冽沉鬱的氣息。
他已在主位坐定,闔著眼,彷彿入定。
我縮在最靠門的角落,儘可能離他遠些,盯著自己裙襬上細微的紋路。
馬車微微一震,駛動了。車廂內一片死寂,隻有車輪滾動與風拂車簾的聲響。
崔琰一直閉目養神,姿勢未變,彷彿一尊玉雕。
窗外景色飛掠,從東郡城郭漸次轉為郊野田疇,又見遠山輪廓。暮色四合,車廂內銅燈的光暈愈發顯得暖黃孤寂。
約莫一個多時辰,車速緩下,外頭人聲漸密,燈火透過簾隙,映得車內明明滅滅。
鄭府到了。
車停穩,崔琰睜開眼,眸中一片清明冷澈,彷彿從未假寐。
他未看我,徑直掀簾下車。
我跟著下去,腳踩在平整堅實的青石地麵上。
眼前是氣象恢宏的府邸。烏頭門高聳,兩側石闕森然,門上匾額是禦賜的「貞靜流芳」四字,門內燈火通明,影壁厚重,隱約傳來絲竹與笑語聲,顯然正宴已酣。
我們來得晚,門前車馬已稀,隻有幾個青衣仆役垂手侍立,見崔琰下車,立刻無聲地深揖下去,引我們入內。
正堂內燈火最盛,透過大幅的錦繡屏風,可見主位上一位頭戴金冠抹額的婦人身影,那便是今日的壽星,鄭太夫人。
聽碧珠說,這位楊娘子的姑祖母,曾是先帝親封的一品國夫人。
我們被引至堂前廊下稍候通傳。
很快,有穿著體麵的中年仆婦過來,先對崔琰深深一福:“崔郎君安,老夫人請您入內上座。”
目光掠過我時,頓了頓,也客氣地道:“這位娘子,請隨婢子來,楊娘子吩咐,請您到女眷席中安坐。”
這便是要分開了。我下意識地鬆了口氣。
崔琰幾不可察地點了下頭,未發一語,便隨著引路的仆役,繞過屏風,往正堂內那最核心的燈火處去了。
我跟著那兩個婆子,從側麵迴廊繞進去。
廊下掛著好些琉璃燈,照得四處明晃晃的,空氣裡有股子複雜的味道,熏香、酒氣、還有女眷們身上傳來的陣陣甜膩脂粉香,混在一塊,聞得人有點兒頭暈。
還冇到正廳,先聽見裡頭傳來陣陣笑語,夾雜著絲竹管絃聲,婆子引我停在廳堂側麵的月洞門邊,這裡已坐了好些錦衣華服的女子,個個雲鬢高聳,珠翠環繞,正低聲說笑著。我們這邊動靜小,冇幾個人注意。
楊娘子卻一眼就瞧見了。她正陪坐在主位下首不遠處,今日穿了身茜紅繡金桂的深衣,比平日更顯貴氣。
見我來了,她眼睛一亮,朝我微微點頭示意,又側身對主位的鄭夫人低聲說了句什麼。那位老夫人也抬眼朝我這邊看來。那目光隔得遠,卻像有分量,在我身上輕輕一落,才移開。
很快,楊娘子便起身走了過來,很自然地拉起我的手。
“可算到了!路上累不累?”她聲音軟軟的,帶著歡喜,上下仔細看我,“這身衣裳穿著真合適,氣色也好多了。”
我搖搖頭,想比劃“不累”,她卻已接著說了下去,聲音壓低了些,更顯親昵:“方纔姑祖母還問起伯瑤呢。我說他許是快到了。姑祖母便笑,說伯瑤這孩子,性子獨,最不耐煩這等宴飲場合,往日便是宮中賜宴,能推則推。今日倒肯來我這老婆子的壽宴……”
她說著,眼波流轉,在我臉上停了停,笑意更深,湊近些幾乎耳語:“我回姑祖母說,‘許是因著忍冬在這兒呢。她這段時日住東郡,伯瑤總要多看顧些。如今她來陪我來姑祖母這兒,伯瑤親自送她來,也是情理之中。’”
我聽著,臉上有些發僵,手指在她掌心裡微微一動。
我不愛聽這話,像一根看不見的絲線,非要把我和崔琰纏在一塊兒。
忽然,正堂裡絲竹聲停了停,隻聽鄭太夫人含笑的聲音響起來:“方纔隻顧著與你們說笑,倒把今日一位要緊的貴客怠慢了。快請崔家郎君上前來。”
這話一出,連我們這邊女眷席上的小聲說笑都停了。所有人的眼珠子,都盯向正堂門口。
崔琰的身影從屏風後轉出來,還是那身玄黑衣裳,站在滿屋子的金玉錦繡裡頭,顯得又冷又直,像棵長錯了地方的青鬆。
他步子穩當,走到主位前幾步,躬身行禮:“晚輩崔琰,拜見太夫人。恭祝太夫人鬆柏長青,福壽綿長。”
他聲音清清亮亮,不高不低,卻讓方纔還有些嗡嗡響的院子,一下子靜得能聽見針掉。
太夫人的笑聲越發慈和:“快起,快起。琰郎能來,老身這壽宴纔算圓滿。”
她上下打量著崔琰,“瞧瞧咱們琰郎,瞧瞧,這才幾年不見,愈發風姿出眾了。這通身的氣派,這眉眼……哎喲,老身我活了大半輩子,至今還未見著媲美琰郎的人物。”
她聲音拖得長長的,帶著酒後的黏膩。
滿座陪笑:
“太夫人好眼力。”
“崔郎自是龍章鳳姿。”
“嘖嘖,真是神仙樣的人物。”
那些聲音,有男有女,熱烘烘的,席上幾個年紀小的娘子,拿扇子半遮了臉,眼睛卻從扇子邊上溜出來,偷偷地、一下一下地瞟他,臉上飛著紅,交頭接耳,聲音壓得低低的,說的也無非是“真俊”、“從未見過這般”之類的。
崔琰端端正正站著,臉上冇什麼表情,嘴角甚至還掛著一絲極淡的合乎禮儀的弧度。
可我看得真真的,他垂在身側的手,手指微微蜷著。脖頸那裡的線條,繃得比剛纔更緊了些。
老夫人還在看,目光從他挺直的鼻梁滑到緊抿的唇,又從寬闊的肩膀落到窄瘦的腰身,像在用眼睛丈量尺寸。
“隻是瞧著清減了些,”她語氣裡帶著恰到好處的的疼惜,“可是為朝廷奔波辛苦?”
“分內之事,不敢言苦。”崔琰答得簡短。
“你這孩子,就是太見外。”鄭太夫人笑道,隨即話鋒一轉,聲音略略提高,足以讓在場多數人聽清,“聽婉兒說,前番你在東郡遇險,幸得一位義女相救,才得以周全?”
我坐在角落,後背不由得繃緊。
“是。”崔琰微微頷首,側身,目光似乎朝我這邊極快地掠過,又收回,“幸得忍冬姑娘援手。”
“忍冬……”老夫人重複了一遍,點了點頭,目光也隨之掃了過來。
“婉兒提過,是個心善堅韌的好孩子。今日既來了,便是緣分。”她語氣和藹,對侍立一旁的楊娘子道,“婉兒,去請你那位恩人妹妹過來。”
楊娘子應了聲,快步走到我身邊,輕柔地拉起我的手,低聲道:“彆怕,姑祖母最是和善,隻是見見你。”
她牽著我,在無數道目光的注視下,走向正堂主位前。
我感覺自己像個被牽上台的牲口,每一步都踩在棉花上。直到在老夫人座前站定,能看清她臉上每一條皺紋。
“好孩子,抬起頭讓老身瞧瞧。”老夫人溫聲道。
我勉強抬起眼。
“嗯,是個齊整模樣。”她點點頭,語氣是讚許的,“更難得是心地純善,有膽識。伯瑤和婉兒能遇上你,是他們的福氣。”
我垂下眼,不知該如何反應。
老夫人又看向崔琰,語氣熟稔:“伯瑤,你是個知恩圖報的。這孩子孤身一人,往後你有何打算?聽婉兒說,她似乎想去南邊尋親?”
崔琰神色平靜,答道:“忍冬姑娘於我有救命大恩,晚輩自當儘力周全。她欲南下尋一位故友,晚輩已答應,待此間事了,便派人妥善護送她南下,並請托南邊故舊稍加照拂,以求安穩。”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情、理、義俱全。周圍隱隱傳來低低的讚歎聲,大約是讚崔郎君重情重義,行事周全。
老夫人聽了,卻微微蹙了下眉,“南下?”
她輕輕搖頭,語氣不讚同,“南邊如今是還算太平,可這千裡路途,一個孤身啞女,縱使你派人護送,又豈是易事?路上盜匪、疫病、盤查,哪一關是好過的?更彆說,這天底下,今日太平,明日誰知何處又起刀兵?去了南邊,就真能安生立命了?”
她頓了頓,目光在我和崔琰之間轉了轉,語氣越發推心置腹:“要我說,這孩子既對你有大恩,你又如此看重她,何不……就留在身邊,也好就近照應?你跟婉兒都是心善的孩子,斷不會虧待了她。她跟著你們,不比去那人生地不熟的南邊,強上百倍?”
這話聽著處處是理,處處為我著想。
我卻覺得喉嚨發緊,像被無形的手扼住。
留在崔琰身邊?怎麼留?以什麼身份?
她們冇說,可那話裡的意思,那眼神裡的暗示,在場有誰聽不明白?
老夫人見我不語,又笑著補了一句,語氣輕鬆得像在說一件再自然不過的小事:“況且,伯瑤今年二十又三了吧,年紀也不小了,身邊總得有個知冷熱的人。婉兒自然是好的,端莊賢淑,可這男人家在外頭辛苦,院裡多個人伺候、陪伴,也是常理。我瞧這忍冬姑娘,雖口不能言,心卻是好的,模樣也端正,留在你身邊,與婉兒做個伴,互相扶持,豈不是兩全其美?你這孩子,向來不近女色,難得有個看得入眼的,又是恩人,收在身邊,豈不正好全了這段恩義?”
她這話說得太直白了,直白到連楊娘子臉上那完美的笑容都微微僵了一下。
周圍響起了更明顯的竊竊私語,那些目光,好奇的、探究的、估量的、甚至帶點輕蔑嘲弄的,像針一樣紮過來。
她們或許覺得,老夫人這話,是在抬舉我,是天大的恩典。一個流民啞巴,能被崔氏郎君“看得入眼”,能被鄭老夫人親口安排“收在身邊”,簡直是祖墳冒了青煙。
我臉上火辣辣的,有點屈辱。
感覺自己像集市上待價而沽的貨物,被人評頭論足,討論著該以何種方安置才最“妥當”,最“全了恩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