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走了不知多久,終於停了。
掀開車簾,熟悉的景緻撞進眼裡——是東郡那處宅院。
我又回到了這裡。
上次離開時,是崔琰連夜帶我西去洛水。如今隻過了一個月,繞了一大圈,宋老爹的仇報了,我又回到了起點。
車剛停穩,我便自己下了車。崔琰正由人服侍著解下大氅,聞聲側目看來。
我冇等他開口,徑直走到他麵前幾步遠,抬起手:
“這次,我住回西廂。我原來的屋子。”
他解氅的動作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目光在我臉上停留了片刻。那裡麵冇什麼情緒,隻是深,像潭水。
然後,他極輕微地點了下頭,對旁邊的管事淡聲道:
“按她說的安排。”
西廂那間屋子,更齊整亮堂,暮春的風從竹簾縫裡鑽進來,暖洋洋的,帶著股曬過太陽的乾草氣。
一應用物都是好的,隻是少了那股獨屬於他的、無處不在的冷冽氣息。
我站在屋子中央,緩緩吐出一口氣。這裡,至少暫時,是我自己劃出來的一方天地。
不多時,簾子唰一聲被掀開。
楊娘子走了進來。她穿了身月白上襦配淺碧裙子,料子輕薄,袖口被風吹得微微鼓盪。臉上未施濃粉,眼圈卻紅得明顯。
她冇說話,站在門邊,將我仔仔細細看了一遍,目光從我的臉,移到肩膀,又落到手腕。看了許久,才慢慢走近,一把握住我的手。她的手心又熱又潮。
“可算是……平安回來了。”她開口,聲音有些啞,帶著強壓的哽咽:“我在潁川,聽到洛水傳來的訊息,說案子了了,吳家伏法……”
她攥緊我的手,力道很大,“忍冬,你做到了。我真替你高興。”
她的眼淚和話語都是滾燙的,燙得我心口發疼。
我比劃:多謝娘子掛懷。
哭了一會兒,她才用帕子按了按眼角,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重新抬起眼,目光落回我臉上,那裡麵還汪著水汽,卻開始仔仔細細地端詳。
她微微歪著頭,視線從我額頭,慢慢移到下巴。然後,她伸出食指,指尖在我臉頰上,極輕地碰了碰。
“這兒……”她聲音輕下來,“豐潤了。”
指尖順著我的下頜線,虛虛地滑到耳根,“你剛把我和伯瑤救回來那陣子,這兒瘦得隻剩一層皮,骨頭支棱著,看著就……”
她搖搖頭,冇說完,收回手,目光又落在我身上。
我穿的是一身淺杏色春衫,料子輕軟,剪裁合身,是回來後新送來的。楊娘子的目光在上麵停了停,冇評價衣裳,隻是看著我整個人。
“人看著……舒展了。”她輕聲說,嘴角浮起一絲淺淺的笑意,“不像以前,總像驚弓的鳥,縮著,繃著。現在,有點姑孃家的柔和樣子了。”
碧珠小聲插了句嘴:“娘子如今胃口好了些,夜裡驚夢也少了。”
楊娘子點頭,目光掠過我身上的衣裳料子,冇評價,隻抬手替我理了理鬢邊一絲散下來的頭髮,指尖拂過耳廓,有點癢。
“伯瑤倒是會養人。”
她像是隨口一提,端起茶杯,冇喝,指尖描著杯沿上的青花紋,“他那個人,你知道的,自己用度都不甚上心,對這些瑣碎事,倒是耐煩。”
碧珠在一旁補充:“郎君還吩咐,娘子的飲食要格外精細,藥膳方子都是請宮中退下來的老嬤嬤斟酌的,說娘子從前虧空得厲害,需得慢慢溫補。”
楊娘子讚許地看了碧珠一眼,拍了拍我的手背:“你聽聽。這般周全的照料,便是世家嫡女出嫁前的調理,也不過如此了。”
話掉在地上,屋子裡靜了一瞬。
我手指在她掌心裡,僵了一下。
楊娘子像是冇察覺,她放下杯子,身子往後靠了靠,手卻冇鬆開我。眼皮垂著,像在看我們交握的手。
碧珠低下頭,盯著自己的鞋尖。
那沉默很短,卻像拉長了。
然後,楊娘子抬起眼,目光清清亮亮地看過來,臉上尋不出一絲異樣,語氣也恢複了那種溫和與隨意:
“聽說……伯瑤應了你,等姑祖母祖母的壽宴一過,就安排你南下?”
我脊背微微一僵。
她怎麼知道?這件事我隻告訴了崔琰,連碧珠都冇有說,那隻能是……他告訴她的。或是她猜的,但猜得這麼準,裡頭也有他的手筆。
她語氣還是那麼溫和,甚至帶點好奇:“南邊……如今是個什麼情形,你可知曉?”
她不等我反應,自顧自說下去:“我孃家有個遠房表哥,在荊州刺史府當差,上月捎信來,說那邊亂軍過了兩次江,燒了三個糧倉。路上不太平,十亭的驛棧,倒有六七亭關了門。”
她頓了頓,拇指摩挲我虎口的繭,“你一個女子,就算伯瑤派了人,送到地界,終究是……孤身上路。兵禍之地,活命都難,遑論尋人?”
她停下,靜靜看著我,等我反應。眼底那點溫軟的光淡了些,露出底下清冷冷的審度。
我垂著眼,不看她。
她在勸,也在探。勸我知難而退,探我決心幾分。
見我不語,她輕輕歎了口氣,那口氣歎得又長又軟,像是真心替我發愁。然後,她身子微微前傾,聲音放的更輕,推心置腹一般:
“我聽說,伯瑤想留你在身邊,你卻……不願?”
她頓了頓,觀察我的神色,“為何呢?他……相貌才乾,家世權柄,皆是上上之選。他能替你申如此陳年沉冤,足見其心亦誠。這世道眼見著越發不太平,你跟了他,錦衣玉食,安穩無虞,不比在外飄零、擔驚受怕強上百倍?”
她說著,眼中流露出一種切實的關懷,“忍冬,我看得出,你是個極堅韌的女子。無論落到何種境地,你總能想辦法活下去,把日子過出點樣子來。我佩服你。可正因如此,我才覺著可惜——你本不必吃那麼多苦。跟著崔郎,你能活得……更好。被人仔細疼惜著,不好麼?”
我聽著,心裡木木的。她說的都對,都對。南邊亂,路難走,他待我好,跟著他不必再吃苦。
她的話,句句在理,若我是個一心攀高枝的,或是被苦日子嚇破了膽的,此刻隻怕要感激涕零。
可我不是。
跟著崔琰,是活得像件被珍藏的玉器。
跟著心裡那個人,是活得像棵野地裡的草,可能被踐踏,可能枯黃,但根紮在土裡,風一來,能自己晃。
我沉默了片刻,拿起旁邊備好的紙筆。筆尖蘸飽了墨,懸著。
“娘子好意,忍冬心領。「好日子」三字,於忍冬,或與娘子所想不同。”
楊娘子接過紙,垂眼細看。
我接著寫,筆尖劃在紙上,沙沙的:
“錦衣玉食,深宅高院,或為旁人眼中「好」。然若身處其中,心若懸籠,日夜不寧,於忍冬,便不是「好」。
筆尖頓住。眼前忽地閃過陳望的臉。不是多清晰的模樣,想到破廟裡那碗摻了苦菜的粥,想到他教我寫字時發紅的耳朵,想到他說「歲歲年年,慢慢來」時的眼神。
心口被這念頭一燙,猛地縮緊,又酸又疼,裡頭卻又透出一點近乎奢侈的暖意,虛虛地烘著。
我搖搖頭,甩開這些。接著寫:
“忍冬所求,無非「心安」。粗茶淡飯,能得心安,便是好日子。身不由己,縱有金山,亦是煎熬。”
我把紙推過去。
楊娘子看著,看了很久。她的眉頭輕輕蹙起來,不是惱,倒像是遇到了一個她從未細想過的難題,眼神裡透出點茫然的怔忡。
“我……明白了些許。”她終於開口,“是我狹隘了。總以為,女子活在這世上,能尋到一個有力的倚靠,便是最大的幸事。”
她抬眼,目光澄澈地看著我,“可你不同。你的力氣,在你自己的心裡。”
她悠悠歎了口氣,頓了頓:“其實,我今日來說這些,也有一份私心。”
她坦然道,“我與伯瑤,是家族聯姻。我自幼識他,知他才具,也知他心高氣傲。他並非耽於聲色之人,此番執意於你,怕是……動了真心。男子三妻四妾,與其是旁人,不如是你。”
我微微睜大了眼。
她迎著我驚訝的目光,繼續道:“你救過我,是恩人。你性子堅韌純善,非那等工於心計之人。你若進門,我絕不會苛待你,反會真心相待,與你作伴。這深宅後院,多個能說上話、能交心的人,對我,也是福氣。”
她說得懇切。這是一個世家大族的正頭娘子,在那框框條條裡頭,能拿出來的、頂頂實在的好意和許諾了。
我心裡五味雜陳。這位楊娘子,模樣好,人也通透,心腸還柔軟。她守著她的規矩,還想在規矩裡頭,替我謀個位置。她甚至願意分出一半丈夫,來換後院的清靜,和一個或許能作伴的人。
這已是難得的讓步與豁達。
可我要的,從來不是這個。
我提筆,緩緩寫下最後幾句:
“娘子仁厚,忍冬感激。然「情願」二字,強求不得。崔郎君於我有恩,忍冬銘記於心。但以身相報,非我所願。世間路千萬條,忍冬隻願走自己能心安的那一條。即便顛簸,亦是心甘。”
楊娘子看著我最終的字跡,眼中掠過複雜的神色。
她最終冇有勉強,隻是輕輕歎了口氣:“我今日來,說這些,並非要逼你。隻是我實在不忍見你再入險境,也不願見伯瑤一片苦心落空,更捨不得……與你才相聚又要分離。”
她眼中水光再現,“你若實在去意已決,我……我也不敢強留。”
她停頓,目光緊緊鎖住我,“那便按伯瑤所言,你先安心留在潁川,等後天姑祖母壽宴過後。到時候,我來替你張羅,挑最妥當的人,揀最安穩的路,必讓你平平安安往南邊去。”
我站起身,朝她彎下腰,認認真真行了個禮。不是奴婢見主子的禮數,是一個人對另一個人,那份好意的謝。
赴宴那天,碧珠早早過來伺候。衣裳是楊娘子送來的,藕荷色的軟煙羅,料子滑得像捧不住的水,顏色淡,卻襯得人臉上都有了光。
碧珠侍奉我沐浴熏香,手法愈發恭敬小心。中單、褶褲、襯裙一層層穿妥,再將那間色裙繫上,褶皺整理得均勻垂順,繫緊側襟的絲帶。
腰身處收得恰到好處,既顯出身段,又不至緊繃失儀。
頭髮被高高綰起,梳成時興的驚鵠髻,髻心微偏,露出一段纖細脖頸。飾物極簡,隻簪了一支白玉嵌碧璽的蜻蜓簪,碧璽眼在燭光下瑩瑩一點翠色。耳上綴著米粒大的珍珠墜子。
她退後半步,仔細瞧著鏡子裡的我,眼睛亮了一下。
“這一認真拾掇,才知道娘子真是個美人,眉眼生得軟,笑起來眼尾淺淺的,誰見了都得疼惜幾分。”
我被她誇得有些不好意思,微微低下頭。
“真的,”碧珠又湊近些,指著鏡子,聲音壓低了點,“您瞧這眉眼,這氣色……這珍珠簪子也襯您,這身衣裳的顏色也好,藕荷色,不紮眼,可就是耐看,越看越有味道。”
她說著,又拿起那盒口脂,用指尖極小心地蘸了一點點,輕輕點在我的唇上。“這樣就更好看了,氣色足,又不豔。”
我被她擺弄著,心裡頭那股沉甸甸的東西,好像也被她這直白的歡喜沖淡了些許。
我忍不住又偷偷瞟了一眼銅鏡,抬起手,指尖輕輕碰了碰耳垂上那枚小小的珍珠耳墜。冰涼的,滑滑的觸感。
碧珠看見了,抿嘴一笑,冇說什麼,隻是眼神更柔和了些。她替我最後理了理衣襟,將那幅帔子輕輕搭在我臂彎。
收拾妥當,我獨自走出房門,想去廊下透透氣,等著碧珠出來再去前院與崔琰彙合。
楊娘子送的身衣裳是好料子,可穿上身卻像多長了一層皮,處處都拘著。
剛出小院,便見崔琰已等在連線前院的月洞門旁。他今日也換了正式的衣裳,一身玄色地暗繡夔紋的錦緞深衣,腰束玉帶,長身玉立。
暮春傍晚的天光落在他身上,那是一種不近人間的、冷寂的美。
聽見腳步聲,他轉過身。
他先是看著我,目光定了一瞬,像是冇立刻認出來。
隨即,那眼神便深了下去。
他的視線順著我的臉,緩緩向下移。掠過脖頸的弧度,掃過肩頭被衣料妥帖包裹的線條,在那身合體的衣裙上做了短暫的盤桓,最後,沉甸甸地,落在了腰間——那條衣帶緊緊束住的地方。
他看得久了些,久到廊下的風似乎都凝滯。
直到他薄唇微動,一句話便低低地逸了出來,聲音很輕:
“……肩若削成,腰如約素。”
蘇娘子之前教過,是《洛神賦》裡的句子。
說的是腰肢纖細,如同束緊的白絹。
我臉上猛地燒起來,不隻是羞,還有怒,是被人用尺子丈量了身形、還品頭論足的難堪。
我立刻低下頭,手指攥緊了滑涼的裙料。
他自己似乎也被怔了一下,睫毛猛的一顫。
旁邊恰好有兩個小丫頭捧著熏籠經過,聽見了崔琰那句低語。一個飛快地偷眼瞧了崔琰一下,臉頰飛紅,腳步亂了。另一個則瞥了我一眼,嘴角撇了撇。
空氣凝住,尷尬像看不見的蛛網,瞬間織滿我倆之間的空隙。
他呼吸似乎也比方纔沉了些。
那雙漂亮的眼睛裡,懊惱與某種更深的壓抑的東西在交戰。
片刻,他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目光重新落回我腰間,聲音放得平穩:“……太緊了。”
他頓了頓,似乎在選擇更恰當的詞彙,指尖無意識地朝我腰間方向虛點了一下,又立刻收回,“……是這腰封。”
他這話說得有些生硬,與他平日的從容判若兩人。
我下意識地挺直了脊背,手指在袖中微微蜷起,冇去看他,卻能清晰地感覺到他目光的焦點,仍然灼熱地烙在那處。
他沉默地凝視了我片刻,下頜線繃得極緊。
然後,他向前邁了兩步。
我微微後退半步,距離陡然拉近,他身上那股清冽又沉鬱的氣息,帶著無形的壓力,將我籠住。
他冇有碰觸我,隻是伸出手,修長的手指平穩地探向我肩側——那裡,帔子滑脫了毫厘,起了一道幾乎看不見的皺褶。
他的指尖隔著輕軟的羅料,極輕、極快地掠過。動作依舊優雅,合乎禮儀,無可指摘。
可那一下似有若無的觸碰,卻讓我布料下的麵板驟然繃緊,寒意順著脊椎蜿蜒而上。
皺褶被撫平。他收回手,指尖在半空中微不可察地蜷縮了一下,緩緩垂落身側。
“……走吧。”他側過身,讓出路,聲音已恢複了慣常的平淡,聽不出絲毫異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