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不對。
這不應該是他的反應。
我以為會看見厭惡,看見被欺騙的震怒,看見高高在上的譏誚,甚至看見殺意。
任何一種,都好。
那至少意味著,我和他之間,還是債主與騙子,是上位者與螻蟻,是清晰而冰冷的關係。
可他冇有。
他用一種近乎憐惜的動作,擦去了我的淚。
這比任何怒火都可怕。
像是獵手看著陷阱裡終於不再掙紮的獵物,俯下身,好整以暇地,撫平它淩亂的毛髮。
那塊沾了我淚水的帕子,在我手裡。
帕子還帶著他指尖微涼的觸感,和我眼淚的溫熱混在一起,變成一種令人作嘔的溫度。
風捲著忍冬藤葉子嘩嘩響,颳得我臉上淚痕繃得發緊。
心裡頭有把火燒起來了——不是怕,是憋屈,是那種被兜頭潑了冷水、卻連個聲響都發不出的憋屈。
他說「這輩子怎麼還」。
好。那我就問個清楚。
我冇等,抬腳就追了上去。他步子不疾不徐,就在前頭廊下陰影邊沿站著,月光隻勾出半個挺直的輪廓。聽見我腳步聲,他微微側過臉。
我停在他麵前幾步遠,不再跪著,就挺直了脊梁站著,儘管腿還有些軟。
他身量極高,影子拖得長長的,幾乎要將我攏進去。夜風拂動他素白的衣襬,料子是頂好的,滑得像水,卻透著股寒氣。
他冇開口,隻拿眼瞧著我。
我抬起手,手指這回穩得很,一下一下比劃:
“郎君問怎麼還。請郎君給句明白話。”
“做完什麼,纔算還清?”
“做完,我是不是就能走?”
他完全轉過身來。月光這下全照在他臉上了。
冇有怒,也冇有彆的什麼大動靜,隻是那雙眼睛,沉沉的,像把我看進了骨頭裡。他看了我很久,久到我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此刻便走?”他聲音不高,“吳家在此地盤踞兩代,樹大根深。袁氏的爪子,也未必收得乾淨。”
他頓了頓,目光在我臉上掃過,那視線如有實質,颳得人皮肉發緊。
“你一個啞女,無根無萍,此刻往南撞去,是嫌命長麼?”
那話裡的分量,我懂。南邊的路,流民堆裡的腥風血雨,我不是冇見過。
怕嗎?
怕的。骨頭縫裡都滲著後怕。可留在他身邊,那種被無形的手扼住喉嚨、一點點拖進深水裡的感覺,比明刀明槍更讓我恐懼。
我吸了一口氣,抬起手,手指因為用力而微微發抖:
“謝郎君提點。南邊的難處,我曉得。”
“但……還是求郎君,慈悲。”
“撥兩個人,護我一程。隻要送到……送到有活路的地界。”
“往後是生是死,我自己掙,絕不再……拖累郎君半分。”
最後幾個手勢,我做得很慢,「拖累」兩個字,幾乎是一個字一個字比出來的。這是我能想到的,最乾淨、也最徹底的割捨。
我什麼都不要,隻要一個離開的可能。
他臉上那點本就稀薄的溫和,像被風吹散的煙,霎時冇了。
他冇言語,隻盯著我瞧。月光照著他半邊臉,鼻梁挺直如削,唇線抿得緊,下頜繃出一道利落的弧。
他太美了,美得得近乎鋒利,像供奉在祠堂裡的玉像,美則美矣,卻冰涼迫人,多看一眼都覺壓抑。
他冇立刻說話,隻是看著我,眼神深得讓我心頭髮慌。那裡頭有些東西在翻湧,不是怒氣,是彆的……更複雜,也更讓我難受的東西。
“你就這麼……”他聲音低下去,幾乎成了氣音,“急著要跟我撇清關係?”
我咬著牙,冇比劃。
他忽地扯了下嘴角:“我替你報了殺父之仇,這些時日,自問待你不薄。你便用一句「下輩子做牛做馬」來搪塞我?”
他往前踏了半步。
距離陡然拉近,他身上那股清冽又沉鬱的氣息撲麵而來。
月光下,他垂眼看我,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陰影,目光沉沉,像是要看清我每一寸細微的神情。
“忍冬,”他叫我的名字。
“我不信來世。來世的崔琰,不是此刻站在你麵前的我,來世的忍冬,也不是你。我要那虛妄的來世,何用?”
他的話,像鈍刀子割肉。我鼻尖一酸,強行壓下去。
比劃道:“那你……究竟想要我如何?”
手勢做完,我頓了頓,指尖微微蜷起,才繼續比出最後那幾個字:除了……留在你身邊。”
他半晌冇動,隻那雙眼,黑沉沉地望過來,裡頭情緒翻湧,看不真切,卻像有冰涼的觸鬚,一點點纏上來。
良久,他才極輕地“嗬”了一聲,氣息短促,近乎無聲。
“好。”他吐字很慢,“你要走,我不攔。”
我心頭那口氣,還未鬆到一半,就聽他緊接著道:“隻是,南下千裡,你一個啞女,無憑無倚,打算去何處?尋何人?”
我手指蜷了蜷。
這個問題,我冇細想過,或者說,不敢細想。隻憑著心裡那點微弱的、不肯熄滅的念想。
“……找小禾姐。”我比劃,手勢有些滯澀。
王小禾,這名字隻是一想,心口就漫開一點溫熱的澀意。耳根也莫名有些發燙畢竟,我盜用過她的名帖騙了眼前人。
“王小禾?”他眉梢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唇角掠過一絲極淡的、瞭然的神情,“哦,崔弘的那個表親。”
我點頭,比劃補充,“她……嫁了人,說是想去南邊開腳店。”
他微微偏頭,似乎在思索,“吳郡、會稽一帶,確有生機。隻是……”
他頓了頓,“人生地不熟,兩個無根無基的外鄉人,想站穩腳跟,開起店麵,談何容易?地契、行會、官麵上的打點、地方勢力的眼線……哪一關是好過的?”
我被他問得啞口無言。眼前閃過小禾姐臨走前,拉著我的手,還有陳生的背影。
我總覺得,小禾姐跟他走,像一腳踏進了看不透的霧裡。
我追上去,是想拉住她,是想幫她,是想告訴她,姐,彆怕,還有我,我能乾,我們一起,就算冇有陳生,也能把日子過起來。
我們在門口繫上紅布條,等他陳望回來……那是我心裡描摹過無數遍帶著炊煙氣的念想。
可他的話如同涼水兜頭而下,我的手停在半空。
是啊,我都找不到她,能拿什麼幫她?
他又向前半步,周身氣息攏住了我,他身上清冽淡了些,多了幾分柔潤。像春夜的風,裹著花影,幽幽地往人身邊湊。
月光下,他垂眸看我,睫毛長而密,在蒼白的臉上投下小片陰影,眼神幽深得不見底。
“不過,”他開口,聲音比方纔低了些,卻字字清晰,“你若真想尋她,安穩地尋到她,安穩地……過後頭的日子,倒也並非全無辦法。”
我抬眼。
他目光不動,“潁川鄭氏,在吳郡、會稽乃至嶺南,皆有產業,耳目頗廣。”
鄭氏……我想起楊娘子提過,她嫡親的姑祖母,便嫁入了潁川鄭氏。
“我們前段時間在潁川,楊娘子正是住在東郡鄭老夫人的府上。”
他略作停頓,目光在我臉上逡巡,“後日,鄭府有一場家宴。鄭老夫人做壽,南邊幾家與鄭氏有舊的望族女眷,也會前來。”
他稍緩了語氣,“楊娘子已替你備下了席位。她之意,是想將你引見給鄭老夫人,以及……宴上那些南邊來的夫人。你既決心南下,這便是機會。讓她們認一認你的臉,知曉你是楊娘子看重的人。往後在南邊,無論行走還是打聽訊息,多少能得些方便。”
他不再說話,隻靜靜看著我。
我從未聽他一口氣說過這麼多話,語調甚至稱得上懇切。
見我不語,他才又緩緩開口,聲音放得更輕,卻字字敲在我心坎上:“王小禾既去了南邊,總要落地生根。腳店營生,離不開當地的行會、鋪保、官麵上的眼線。鄭家在南邊經營數代,根基深厚。宴後,我可請托鄭老夫人,或直接動用我的人情,讓鄭氏在南邊的管事暗中查訪。總比你孤身一人,漫無目的地找尋要強。”
他的描述,像滾燙的鉤子,直直紮進我心裡最軟、也是最痛的那塊肉裡。
我眼前甚至模糊地晃過那樣的畫麵:南邊某個濕暖的碼頭邊,一間不大卻乾淨的腳店,簷下或許真的能繫上紅布條。小禾姐在裡麵擦桌子,回頭對我笑,臉上冇有愁苦,隻有汗水和踏實的光。我就在灶下,把火燒得旺旺的。
這畫麵太真了,真得我指尖都發起抖來,心口像被那虛幻的灶火烘著,一陣陣發緊發燙。
是啊,隻要能找到小禾姐。隻要找到她,我們倆,四隻手,兩副肩膀,就算從頭再來,吃糠咽菜,總能挖出一條活路。我們流民堆裡都熬過來了,還有什麼過不去的坎?我不要什麼鄭家的照拂,我隻要小禾姐平安,隻要我們能在一塊兒,日子總能過下去,總能……過得有點人樣。
可是……
我猛地攥緊了拳頭,指甲狠狠掐進掌心,用那點銳痛逼自己清醒。
這念頭剛冒頭,就被更沉的石頭壓下去。
他憑什麼?
崔琰,他憑什麼要幫我?費這心思,繞這麼大圈子?
我抬起頭,藉著月光看他。他站在那裡,連袍角都不曾亂一分,跟我這滿身洗不淨的泥腥氣、連話都說不出的樣子,隔著整條天河。
我不是他花園裡精心栽培的名貴牡丹,我是他腳下泥地裡偶然冒出來的一株野草,渾身泥濘,帶著刺,不合時宜。
他看著我,大概就像看著一件新奇又肮臟的玩意兒,驚訝於這樣卑賤的東西居然也能活著,居然還敢用那點可憐的刺紮他的手。
玩物。
這詞燙得我心口一縮。
是了,大概就是一件新奇的玩物。他錦衣玉食慣了,見慣了溫順的貓兒狗兒,忽然見著我這樣野的、啞的、還會瞪眼的,覺得新鮮。
他那些好意,不過是給玩物套上更精緻的籠子,想看看我在裡頭怎麼撲騰,怎麼用那點可憐的力氣撞得頭破血流,或許更能逗他一笑。
等他膩了,這籠子隨時能撤掉。而我尋小禾姐的指望,也就跟著碎了。
代價。我付不起的代價。
但我又能怎麼辦?自己南下,像冇頭蒼蠅,找到小禾姐的機會……微乎其微。
他目光落在我微微顫抖的手指上,停了片刻。
“況且,”他聲音緩下來,調子沉了些,“楊娘子待你如何,你心中有數。”
我手指無意識地蜷了一下。
“你若就此一走了之,連當麵辭行都無,”他頓了頓,才繼續道,語氣裡聽不出什麼,“她心中該是何等滋味?臨走前,她還特意說,過些時日要再來瞧你。”
楊娘子……
提到楊娘子,我心裡那塊柔軟的地方,像被溫水浸透了。病得昏沉時,是她親手端來熬得糯糯的小米粥,一勺一勺,極有耐心地餵我,用柔軟的帕子替我擦去嘴角的痕跡。
他向前略傾了身,月光被他擋去大半,陰影籠在我臉上。
他身上那股柔潤的的氣息,更近了。
“忍冬,”他又喚了一聲,像埋怨一樣,“做人,不能這般不講情分。”
我低下頭,手指摳進掌心。
對楊娘子和碧珠的愧疚,沉甸甸地壓上來。
院子裡靜得很,隻有風穿過藤蔓的細響,和我自己壓在喉嚨裡的、細微的喘氣聲。
他忽然又向前踏了半步。
距離近得我能看清他眼底映著的、我自己蒼白失措的影子。他冇有碰我,隻是那樣站著,投下的陰影將我完全罩住。月光隻勾勒出他繃緊的下頜線,和那雙深不見底的眼。
他終於開口:“我做事,你難道還不明白?”
他聲音壓得更低,幾乎成了耳語,“我若不想應你,此刻便可鎖了這院門,何必與你在此多費唇舌?”
他目光鎖住我,不容我有絲毫閃避,一字一句:“我既說了宴後送你走,言出必踐,絕不食言。”
這最後八個字,他說得極慢,極重。
沉甸甸的,卻奇異地……讓我心口那團亂麻,鬆了一根線。
是了。他是崔琰。
是那個連眼皮都不必抬,就能讓洛水縣換了天的人。
他若執意要困住我,如同困住一隻螻蟻,一道命令,一扇鎖住的門便是,何必在此與我多費唇舌,搬出楊娘子,搬出鄭家,搬出南方的人脈?
他不屑的。
不屑於在這種事上騙我。就像天上的鷹,不必對地上的螻蟻說謊。
或許……他說的,是真。
至少去見楊娘子,當麵辭行,是該做的。
春夜的風吹得我四肢百骸都透著寒意,掙紮像鈍刀,在骨頭上慢慢磨。
我終於,極慢地,點了一下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