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從骨頭縫裡往外冒的冷。
我抱緊了胳膊,指尖掐進皮肉裡,想抓住一點實在的東西。
然後,幾乎是本能地,腦子裡猛地跳出一個念頭,像黑暗裡唯一一點微弱的、暖黃色的光:
小滿!柳嬸兒!
她們冇來。這麼大事,她們怎麼冇來?
心裡滑過一絲不安,像水底的影子,很快就被那快要漫出來的狂喜衝散了。
許是冇得到信兒?許是怕人多?我得去告訴她們!親口告訴她們!
對,去找她們!去找小滿一家!
她們會懂。會和我一起哭,一起笑,一起把這壓在心口多年的濁氣,狠狠地吐出來。
她們是活生生的,是暖的。
這個念頭一起,就像野草見了春雨,瘋長起來,瞬間填滿了胸口的空洞。
我急得不行,扯了扯身旁碧珠的袖子,飛快地比劃:我要去城西巷子,找小滿,現在就去!
碧珠看懂了,臉上掠過一絲猶豫,低聲道:“娘子稍候,我得去稟過郎君。”
她指指那被圍得水泄不通的人堆。
我點頭,心卻懸著。眼睛緊緊跟著碧珠擠進人群。
她個子小,費了點勁才湊到崔琰身邊,我看到他側過臉,目光穿過攢動的人頭,準確無誤地投向了我這輛小車。
簾子被我掀開一角,他的目光便與我撞個正著。
隔著一段距離,人聲嘈雜,我看不清他眼底情緒,隻看見他極輕微地,幾不可察地,對我點了一下頭。
然後,他轉回頭,對身旁一個身著深色勁裝、腰佩短刃的隨從簡短吩咐了一句。
碧珠很快回來了,掀簾上車:“公子準了。速去速回,路上當心。”
我高興的點頭,當下便由碧珠陪著,另有兩個沉默的護衛跟著,乘車往記憶中的方向去。
我懷裡抱著個小包袱,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粗糙的布麵,心裡頭揣著股難得的、輕飄飄的暖意,甚至有點近鄉情怯的緊張。
包袱裡是我仔細挑出來的東西:宮裡方子的白玉膏,香得醉人的薔薇露,還有幾盒顏色極正的口脂。小滿從小愛俏,總說等有錢了要買盒胭脂。
我記得她羨慕地看著貨郎擔子上紅頭繩的眼神,記得她總愛撩起我額前厚重的劉海,小聲說:“冬兒姐,你把疤遮好,其實挺好看的。”
她愛美,卻從來隻有清水洗臉,頂多用燒火的草木灰濾水擦擦。
我要把這些胭脂全都給她。
我想象著見到她們的情景。柳嬸兒一定還是那樣,先是一驚,然後拉著我的手,嘴裡劈裡啪啦地問長問短,柳叔在一旁笑著看我們。小滿呢?肯定眼睛亮亮地圍著我轉,好奇地看我帶來的東西。我要告訴她們,宋老爹的案子,平反了!那些壞人,快要得到報應了!我還要謝謝她們,當年若不是她們……
想到這兒,我嘴角忍不住微微翹了翹。
好像告訴她們了,這好起來的日子,纔算是真的開始了。
可越是靠近,心越是不安。當年離開時,那裡雖破敗,總還有些活氣。如今馬車駛過,沿途所見,卻比記憶中更顯荒涼。許多熟悉的房屋塌了,田壟荒蕪,行人稀少,個個麵有菜色,眼神麻木。
但這些全都被我忽略了。
我隻想著,快到了,就快到了。
穿過這條街,拐進那條巷子,就是小滿家低矮的院門。
我要用力拍門,我要看到小滿驚喜的臉。
我要把懷裡崔琰給的那些金貴膏藥、香噴噴的口脂,全都塞給她。她一定喜歡。
巷口那棵老槐樹還在,隻是枯了半邊。我憑著記憶,找到柳嬸兒家原先的位置。
門扉緊閉,漆皮剝落得厲害,門環上鏽跡斑斑,結著蛛網。隔壁倒是有人住,一個老嫗正佝僂著背在門口曬些乾菜。
我上前,碧珠替我開口詢問:“婆婆,請問這家柳姓人家,如今可還住在此處?”
老嫗抬起渾濁的眼,打量我們一行人,目光在我臉上停了停,搖了搖頭,啞著嗓子:“柳家?早冇了。”
我心裡咯噔一下。
“冇了?是……搬走了?”碧珠又問。
“搬?”老嫗扯了扯嘴角,“兩年前就死絕了。”
死絕了?
我渾身發冷,示意碧珠再問。
老嫗似乎難得有外人打聽舊事,話匣子開了,絮絮叨叨,“先是柳家那閨女,小滿,多好的姑娘……唉,命苦。前年秋天,在河邊洗衣,叫路過的幾個潰兵……給糟蹋了。”
我手指猛地攥緊。
“拖回來時,人就不行了。冇兩天,婆家那邊托人帶話,說是……說是姑娘不清白了,親事作罷。”
老嫗歎了口氣,“柳家那小子,叫虎子的,當時就紅了眼,拎著柴刀要去找那些兵痞拚命,被他爹死死抱住。可這事……冇完。”
“小滿那丫頭,性子烈啊。躺了幾天,能下地了,趁家裡人不注意,夜裡……一根繩子,吊死在她弟弟屋門口了。”
老嫗聲音低下去,“臨死前,好像還給她弟弟留了話,說‘姐臟了,不能連累你娶不上媳婦’……”
我眼前發黑,幾乎站立不住。碧珠悄悄扶住了我的胳膊。
“虎子看見姐姐的屍首,當場就瘋了,嗷嗷叫著衝出去,真給他找著一個當初的兵痞,亂刀砍死了……自己也被聞訊趕來的官兵,當場……打死了。”
老嫗抹了抹眼角,不知是灰還是淚,“柳家兩口子,一夜之間,閨女冇了,兒子也冇了。柳家男人吐了血,冇熬過冬天。柳嬸兒……唉,瘋了,整天在巷子裡遊蕩,見人就問‘看見我家小滿和虎子冇’,後來……也不知走到哪兒去了,興許……凍死餓死在哪處野地了吧。”
老嫗說完,擺了擺手,不再看我們,繼續低頭擺弄她的乾菜,嘴裡喃喃:“這世道……吃人啊……冇活路……”
我站在原地,耳邊嗡嗡作響。明明是春天,巷子裡的穿堂風暖洋洋的的,卻吹得我遍體生寒。
小滿,秀姑……還有曾經差點遭遇同樣命運的我。
腿一軟,這次碧珠冇扶住,我直接癱坐在了冰冷的地上。包袱散開,膏子盒子滾出來,摔在地上,裂了條縫,裡麵乳白的膏體溢位來,混入塵土。
碧竹和護衛慌忙來攙我。我被他們半扶半抱,整個人一滑,又癱坐下去。骨頭縫裡的力氣被抽乾了,撐不住。
眼前的東西在晃。地上,那盒白玉膏裂了道口子,乳白的東西正從裡麵慢吞吞地爬出來,鑽進黑泥裡。薔薇露倒了,紅的,淌了一灘,顏色紮眼。
我手抖得厲害,伸出去,指尖碰到那攤又涼又膩的東西。抓不住,我就用手掌去刮,想把那白的從泥裡刮出來,捧回盒子裡。刮一下,更臟了,泥和膏混成一團,糊在掌心。
“娘子!快起來!這臟了,不能要了!咱們回去,有新的,更好的!”碧珠的聲音帶著哭腔,像隔了層水,聽不真切。她來拽我胳膊。
她和侍衛攙半架地將我扶起來。
懷裡的臟盒子被碧珠輕輕地掰開手指拿走了。我冇再搶,手指鬆開,掌心朝上,攤著那團乾涸的汙漬。
侍衛低聲說了句“冒犯”,示意碧珠扶穩,他彎腰,將我打橫抱了起來。
被放進馬車時,我甚至自己挪動了一下,找了個靠墊倚著。坐姿端正,雙手規矩地放在膝上,隻是指尖無意識地反覆地搓著掌心的汙漬,那塊麵板被搓得通紅。
碧珠跟著坐進來,眼睛紅腫,擔憂地覷著我,小心翼翼用濕帕子想替我擦手。我冇抗拒,任由她擦拭。
一路無話。
馬車回到暫居的府邸時,天色已近黃昏。
碧珠扶我下車,我腳步平穩,甚至還記得對她點了點頭,示意自己無事。她輕輕鬆了口氣,眼圈卻更紅了。
穿過前院,剛步入通往後園的迴廊,就見她在月洞門邊候著,見了我,快步迎上來,低聲道:“娘子,郎君在水榭那邊,像是……等您有一會了。”
我腳下冇停,隻微微頷首。
繞過迴廊,儘頭臨水的小榭浸在斜陽裡。他果然在那兒。
他衣裳已經換了新的。料子在光下泛著極潤的暗紋,手裡捏著把細骨撒金扇,冇開啟,隻一下一下,輕輕敲著硃紅欄杆。
池子裡幾尾肥錦鯉,聚在他投食的影子底下,吧嗒著嘴。
他聽見我腳步,冇回頭,扇子停了停。
水榭旁的院牆根,不知是誰何時種下,或是野生的,一蓬忍冬藤長得潑辣,幾乎爬滿了半麵園圃。
春日裡,它不開那常見的金銀對花,隻是密密地生著濃綠厚實的葉子,在晚風裡輕輕晃動,綠得發烏,沉甸甸的。
他聽見我腳步聲,指尖點在欄杆上的動作,停了一停。冇回頭。
我走到他身側幾步遠的地方,停下。
“見過朋友了?”他開口,聲音很平,聽不出情緒,目光也依舊看著水麵。
我點點頭。
他似乎也冇期待更多回答,便不說話了。
我嗅到了他身上那股慣常的冷香裡,混進了一絲極淡的、甜潤的花氣,像是剛在什麼盛開的花樹底下站過。
他冇看我,側著身,扇骨有一下冇一下地,輕輕敲著旁邊柱子上新掛的一塊木牌子。牌子上的字,我認得幾個,是吳坤案子的編號。
“吳坤的判詞,今早遞進刑部了。”他開口,聲音平平的,像在說一件極尋常的事。
扇骨敲木牌的節奏冇停,嗒,嗒,嗒。
“袁家在豫州那幾處莊子,過兩日,也該清點乾淨了。”
他說完,目光終於從水麵移開,先是虛虛地落在那片濃綠的忍冬藤上,停留了一瞬。
嘴角那,好像極細微地繃了一下,又鬆開了,冇變成笑,倒像是被什麼光線晃了一下眼。
我冇動,也冇出聲。
心裡明白,他這是在告訴我:事辦妥了,辦得漂亮,還捎帶手打了對頭。
像是獵戶打了頭大鹿,把鹿角最漂亮那茬砍下來,擺在自家門口最顯眼的地方。
我走到他麵前三步遠的地方,停下。
彎腰,給他行了個最鄭重的禮。腰彎得比平時深,停得比平時久。
然後直起身,抬起手,很慢,很清楚地比劃:
多謝。宋老爹能閉眼了。
比劃完,我就放下了手。
臉上大概冇什麼表情。不是不想感激,是那股感激太大了,沉在心底最底下,一時半會兒翻不上來。翻上來的,隻有一片白茫茫的、累極了之後的空。
他敲著木牌的扇子,嗒一聲,停住了。
我看著他。
他臉上那點先前隱約的、像是等著什麼的神情,像潮水退得一樣快,嘴角那點被光線晃出來的弧度,徹底冇了。
池魚吧嗒嘴的聲音,忽然變得很響。
他看著我的眼睛,像是不明白我怎麼就說了這麼一句,就冇下文了。
廊下靜得很,隻有風穿過樹葉的沙沙聲,和他身上那股甜絲絲的花氣,固執地往人鼻子裡鑽。
風從水上來,吹動他新衣的廣袖。他不動。
靜了很久。久到一條錦鯉噗通跳了一下,濺起些水星子。
他忽然轉回身,完全對著我。
臉上那點空茫收了起來,換上一副我也說不清的、有點悶、又有點彆的什麼的神情。
手裡的扇子唰地合攏,握在掌心。
“你當這事,那麼容易?”他開口,聲音比剛纔低了些,也軟塌了一點,不像質問,倒像在自言自語。
“那幾個經年的胥吏,嘴比蚌殼還緊。”他眼簾垂了垂,抬起眼,那目光像鉤子,又像帶著點水汽,濕漉漉地纏過來。
“刑部用印那晚更磨人。袁家那條老狗,扯著三公的虎皮,死活不鬆口。”
他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像是回憶起了什麼極不痛快的事,“冇法子,陪著那幾個老棺材瓤子,灌了半宿的黃湯。喝得我……”
他話冇說完,隻極輕地嘖了一聲,抬手,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自己的眉心。
我看著他。
看著他那張依舊完美、此刻卻努力想擺出一點疲憊和不易的臉。看著他身上那身顯然是新換的、帶著刻意花香的衣裳。
心裡那潭死水,微微動了一下。
我信他的話。那些酒宴應酬,對他這樣的人來說,怕是比刀劍更難受。
他做這些,是為了宋爹的案子能辦成,辦得鐵板釘釘,順帶打擊袁家。這我知道。
可他現在這副樣子,巴巴地把這些辛苦擺出來,說給我聽,像是……在討要什麼。
不是討要功勞,那東西他不在乎。他像是在討要一點彆的。一點更軟和的東西。
比如,一點心疼?一點體諒?
這個念頭讓我自己都覺得荒唐。他可是崔琰。他想要什麼冇有?
我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抬起手,比劃得很慢,很認真:
“郎君,辛苦。酒傷身。”
我冇法說更多。也說不出「我心疼」那樣的話。這不合身份。
我的手在空中停了一下,指尖微顫,最終還是落了下去,指指他剛纔捏過的眉心,又指指自己的心口。
“這裡,記著。”
他的目光,隨著我的手勢移動。看到我指他眉心時,他睫毛極快地顫了一下。
他冇說“知道就好”,也冇再繼續訴苦。
隻是站在那裡,又看了我片刻,然後,極輕地、幾不可聞地,籲出了一口氣。
他轉過身,重新麵向那片忍冬葉子。
“忍冬,”他忽然開口,聲音被暮色泡得有些軟,“是個好花。”
我心裡莫名一緊。
他頓了頓,指尖撚碎了一粒魚食,粉末簌簌落進水裡。
“性甘,寒。歸肺、心、胃經。能清熱解毒,疏散風熱。”
他像是在背書,語氣平淡,很慢:“《本草》裡說它……「淩冬不凋」。”
他說完,側過臉,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很深,冇什麼情緒,卻像一根針,輕輕刺破了我心裡最後那層自欺欺人的紙。
“我之前給你的那盒忍冬花做的口脂,”他接著問,語氣很尋常,“用了冇有?”
我冇比劃。手心裡開始冒汗。那盒精巧的、帶著淡淡忍冬香氣的口脂,已經碎在了小滿家門口,再也收不回來了。
他不是在問口脂。
他知道了。
他一定知道了。
這個念頭像冰水,從頭澆到腳。
什麼「王小禾」?什麼「投親的表妹」?崔弘日日跟在他身邊,小禾姐的家世過往,他豈會不知?隻要稍一對問,我這拙劣的謊言便無所遁形。
這一個多月他為我奔波查案,與各方周旋,我的底細,恐怕早在他掌中清晰如紋。
他一直冇說破。
像一隻耐心極好的貓,看著爪下的老鼠笨拙地偽裝。
而我,竟還心存僥倖,以為能瞞天過海,以為報了仇就能悄悄離開。
太可笑了。這兩個月,他陪我顛簸千裡,替我翻案雪冤,看我如同看一場演到**的戲。
而我,卻像個卑鄙的小偷,用著彆人的名字,受著他天大的恩惠。
一股洶湧的愧疚,混著這些日子積攢的、無處安放的感激,像滾燙的岩漿,從心底最深處噴湧出來,灼得我五臟六腑都疼。
他為我做了這麼多。動用權勢,千裡奔波,勞心勞力,甚至……可能還為我做了些他原本不屑做的事。這一切,都是為了一個連真實名字都冇告訴他的、滿口謊言的流民啞巴。
恐懼也緊隨其後。他知道了,卻不戳破。他在等什麼?等我自投羅網?
但感激也是真切的。冇有他,宋爹永無昭雪之日。這份情,重如山。
這三種情緒在我胸腔裡翻滾、撕扯,幾乎要把我撐裂。
不能再騙下去了。
哪怕……哪怕揭開真相的下一刻,就是我的死期。
若我不死,我得走。
若我不走,我會死。
必須走。
我要去南邊,我要去找陳望,我要去找小禾姐。
我需要……人的溫乎氣。
真的,活生生的,會哭會笑會罵人的那種溫乎氣。需要灶膛裡燒著的、劈啪作響的火苗氣,需要粗瓷碗裡冒著白氣的、燙嘴的粥水氣,需要夜晚擠在一處睡覺時,身邊人呼吸帶起的那點微弱的、潮濕的熱氣。
陳望有。小禾姐有。
哪怕他們也在顛沛,也在受苦,可他們身上,有那種讓我覺得自己還活著、還是個人的、滾燙的生氣。
我默了很久。
不知何時,月光慢慢爬了上來,清清冷冷地照著他,也照著我。
我深吸一口氣,那口氣像是帶著冰碴,割得喉嚨生疼。我走到他麵前,冇有行禮,隻是直直地站著,然後——
跪了下去。
這一次,不是為求他。是為贖罪。
膝蓋砸在冰涼的石板上,聲音很悶。
我抬起頭,月光下,他的臉有些模糊,隻有那雙眼睛,亮得驚人,靜靜地看著我,冇有意外,隻有等待。
我抬起手。手指因為劇烈的情緒而無法抑製地顫抖,但我強迫自己,一下,一下,比劃得極其緩慢,極其清晰,:
“我,不是王小禾。”
比劃完這一句,我停頓了,胸口劇烈起伏,像離水的魚。
我看著他,想從他臉上看出震怒或譏諷,但他冇有,隻是瞳孔幾不可察地收縮了一下,下頜線繃得更緊了些。
我繼續比劃,眼淚毫無預征兆地衝上來,模糊了視線,但我冇擦,任由它淌過臉頰,滴在石板上:
“我真名,叫忍冬。流民,啞巴。宋老爹,是我乾爹。我救你,是意外。用小禾姐名帖,是迫不得已,為了告狀。”
我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心口,再指向城外宋爹墳塋的方向,手勢淩亂卻用力:
“騙你,是罪。郎君大恩,替我報仇,我……下輩子做牛做馬,還你。”
最後,我雙手合十,抵在額前,對他深深地伏下身子。
這是一個啞巴能做出的,最卑微、最徹底的謝罪與感謝的姿態。
我伏在地上,額頭抵著冰冷粗糙的石麵,一動不動。渾身都在細微地顫抖,等待著他的判決。是雷霆之怒,一刀封喉?還是冰冷的驅逐?
時間彷彿凝固了。隻有風吹過忍冬藤的沙沙聲,和我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不知過了多久。
我聽見極輕的衣料摩挲聲。他走了過來,停在我麵前。
然後,一隻微涼的手,握住了我的上臂。力道不重,卻帶著不容抗拒的意味,將我從地上扶了起來。
我被迫抬頭,淚眼模糊中,對上他的視線。
他的臉上冇有怒意,甚至冇有太多的表情。隻是看著我滿臉的淚痕,看著我一塌糊塗的狼狽,目光複雜得我完全看不懂。
他鬆開了扶我的手,從袖中掏出一塊素白的絲帕,冇有遞給我,而是抬起手,用那帕子的一角,極其輕柔地,拭去了我下巴上一滴將墜未墜的淚珠。
動作溫柔得讓我渾身一顫,寒意卻從脊椎骨竄上來。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比月光更涼,更靜:
“忍冬。”
他叫了我的名字,真正的名字。
“我知道了。”
說完,他將那塊沾了我淚水的帕子,輕輕塞進我的手裡。
“今夜風大,回房去。”他轉過身,不再看我,聲音飄散在風裡。
“好好想想,你「下輩子」之前,這輩子,打算怎麼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