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坤頓時癱倒在地。
他好像想到了什麼,脖子上青筋暴突,衝著堂上端坐的崔琰吼道:“崔琰!崔伯瑤!你彆得意!我……我可是汝南袁公門下的人!你敢動我,便是打袁公的臉!你掂量掂量後果!”
他吼得聲嘶力竭,試圖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聲音裡卻控製不住地帶著顫。
堂上那些原本就嚇得夠嗆的地方官吏,聽到「汝南袁公」四個字,更是噤若寒蟬,頭垂得更低,恨不得自己立刻消失。
這是神仙打架,他們這些小鬼沾上就是灰飛煙滅。
崔琰坐在那兒,聽了這話,極慢地撩起眼皮。
他嘴角似乎動了一下,不是笑,倒像是……聽到什麼極其無聊又礙事的東西。
“袁隗的人?”他開口,聲音不高,帶著一種玉石相擊般的冷脆,“一條看家護院的狗,也配提主家?”
他身體微微往前傾了一線。
就這麼一個細微的動作,不知怎的,讓我覺得堂上的氣壓都低了。他明明還坐著,卻好像一下子逼近了許多,陰影壓過來。
“莫說是你,”他頓了一下,目光掃過吳坤父子,像掃過一塊臟了的抹布,“便是你的主子站在這兒,我要動的人,他也保不住。”
吳坤張著嘴,眼裡的光,一下子全灰了。
忽然,那吳俊抬起頭,眼睛像淬了毒的鉤子,卻不是紮向崔琰,而是我。
他臉上的肉抽搐著,嘴唇哆嗦了幾下,猛地迸出一串嘶啞的尖叫:
“是你!是你這個啞巴賤蹄子!當年就該把你跟你那老不死的乾爹一塊弄死!扔亂葬崗喂野狗!你娘了個逼的,讓你跑了!讓你跑了啊——!”
他聲音又尖又利,全是窮途末路的癲狂,唾沫星子噴出來,眼珠子血紅。
“早知道……早知道當初就該先日死你,再把你大卸八塊!你個臭婊子養的啞巴貨,也敢來害老子——!!”
他罵得極其汙穢下流,周圍衙役都聽得皺眉。
我站在那兒,聽著這些話。
腦子裡轟的一聲,像有什麼東西炸開了。
那些年東躲西藏的恐懼,宋老爹青灰色的臉,這些年夢裡反覆的血腥……所有被壓抑的恨意,被這潑天的辱罵和惡毒的回憶,徹底點燃了。
我不是怒。是恨。是那種從骨頭縫裡滲出來、要把五臟六腑都燒成灰的滔天恨意。
我看著他那張扭曲的臉,彷彿看到了當年他欺辱秀姑、害死宋老爹時那副畜生模樣。
是他!就是這個人!
我喉嚨裡發出一種連自己都陌生的的嗬嗬聲,眼睛死死盯著他,腦子裡一片空白,隻剩下一個念頭:撕了他!
我也不知道哪來的力氣,猛地向前一撲!
我不是跑過去的,幾乎是手腳並用撞過去的。
旁邊的衙役下意識想攔,卻被我那股不要命的瘋勁撞得一歪。我撲到吳俊跟前,他正被兩個差役按著,見我撲來,嚇得往後縮,嘴裡還在不乾不淨地罵。
崔琰坐在那裡,冇動。
他甚至冇有出聲製止。
我揚起手,用儘全身力氣,朝著他臉狠狠撓下去!
“啊——!我的眼!”吳俊慘叫,臉上瞬間多了幾道血痕。
我還不解恨,另一隻手握成拳,冇頭冇腦地朝他身上砸!砸他的肩膀,他的胸口!
按住他的衙役手上加了力,將他死死壓在地上,卻也冇完全阻止他徒勞的扭動和嚎叫。
場麵混亂。我的拳頭,吳俊的慘叫怒罵,吳坤的嚎叫,衙役們的低喝……混成一團。
我打紅了眼,頭髮散了,呼吸粗重,隻知道一下又一下地捶打。腰上的舊傷被牽扯得劇痛,卻讓我更加瘋狂。
直到——
那吳俊被打得急了,也徹底瘋了。他臉上血糊一片,眼中凶光畢露,竟不知哪來的蠻力,狂吼一聲,猛地掙開了右側衙役的束縛。
他那隻獲得自由的手,五指成爪,帶著同歸於儘的狠毒,直直朝著我的脖子掐來!嘴裡嘶吼:“我掐死你個啞巴賤貨——!”
這一下變起突然,旁邊的衙役大驚失色。
“還……還愣著乾什麼!快!快拉開!拉開呀!”
縣守聲音都變了調,尖利地嘶吼起來,自己也顧不得體統,連滾爬爬地往前衝了幾步,卻又不敢真的靠近那片混亂,隻揮舞著手臂,對著堂下的皂隸們咆哮:“按住!給我死死按住那狂徒!彆讓他傷了……傷了人!”
一道身影,閃到我身前。
是崔琰。
我不知道他怎麼從椅上起身、怎麼越過幾步的距離。隻覺眼前一花,他已經擋在了我和吳俊之間。
他冇有去格擋吳俊的手。
而是直接抬起右腿,照著吳俊那隻凶狠抓來的手臂,狠狠一腳踹了下去。
“哢嚓!”
一聲令人牙酸的脆響,伴隨著吳俊殺豬般的慘嚎。
他那條手臂以一個不正常的角度彎折下去,人也被這股巨力踹得向後倒飛,重重撞在堂柱上,癱軟下去,隻剩下微弱的呻吟。
他踹完那一腳,身形甚至冇有太大的晃動。
他的背擋在我前麵,官袍的料子挺括,繃出的肩膀很寬,遮住了我全部的視線。
然後,他轉過了身。
他眼底又黑又沉,看不到底。呼吸似乎比平時重了一絲,胸口官服的起伏,也略微明顯了一點。
他看著我。
目光先落在我臉上,停了一下,又往下,掃過我散亂的頭髮,起伏的胸口,最後落回我眼睛。
我渾身發抖,頭髮也全亂了,模樣如同瘋婦。
他看著這樣的我,眼神裡的煞氣未消,卻又極其複雜地沉了沉。
他冇有說話,隻是伸出手——不是攙扶,而是用掌心,牢牢握住了我那隻剛剛瘋狂捶打、此刻仍在不住顫抖的手腕。
他的手掌很涼,力道卻極大,捏得我腕骨生疼。
可這疼痛像一根釘子,將我從瘋狂的邊緣猛地釘回現實。
他鬆開我的腕子,可手並冇有移走,一根食指,屈起指節,朝我臉頰伸過來。
我下意識想往後縮,後背卻抵住了不知哪個衙役的胳膊,動彈不得。
那冰涼的、帶著薄繭的骨節,就這麼又重又糙地,蹭過我臉頰靠近耳朵的一塊麵板。
力道不小,蹭得我麵板火辣辣地疼。
他在擦什麼?我臉上有東西?
蹭完,他收回手。我瞥見他屈起的那節指骨上,沾了一點暗紅色的、黏稠的東西——是吳俊的血。
他不再看我,轉向旁邊跪了一地、抖得像秋風裡葉子的縣官們。
“押下去。”他的聲音又恢複了那種聽不出情緒的平,可字字砸在地上,都像結了冰,“袁家的人若來問——”
他停住,目光像淬了冰的刀子,刮過縣守灰敗的臉。
“就告訴他們:我崔伯瑤,替袁公,清理門戶。”
說完,他轉身就走。
袍角帶起的風,撲在我臉上,還是那股冷冽的雪鬆墨香,可此刻聞著,卻讓我從骨頭縫裡冒寒氣。
我腿一軟,差點站不住。抬手摸了摸剛纔被他指節蹭過的地方。
麵板還在隱隱發燙。
那感覺,不像擦。
像烙。
崔琰冇在這裡最終宣判。
他下令,將一乾人犯、證物、連同我這紙訴狀,全部帶回縣衙正堂。
縣守驚堂木拍得山響,卻不時偷眼去看一旁端坐的崔琰,吳坤父子跪在堂下,抖如篩糠。
崔琰冇怎麼開口,但他坐在那裡,就像一塊沉鐵,壓得整個大堂透不過氣。
不知是不是有九族擔保,吳俊很快就招了,不止是害死宋老爹,連當年如何威逼老仵作改口供,如何賄賂書吏,如何將秀姑一案強定為失足落水,都倒了個乾淨。他說得又快又急,涕淚橫流,像要把五臟六腑都嘔出來贖罪。
每招一件,堂外圍觀的人群就響起一片嗡嗡的議論,夾雜著低低的罵聲。
吳俊被判了斬立決。吳坤削籍流放三千裡,遇赦不赦。當年涉案的書吏、差役,各有杖刑、徒刑。
縣令當堂宣佈,宋河“忠直儘職,反遭奸人所害,今沉冤得雪,特予旌表,以慰亡魂”。
忠直儘職。
旌表。
我站在崔琰身旁,聽著這些詞,心裡冇有痛快,隻有一片空茫的涼。
宋老爹的骨頭,還在城外義莊等著重新下葬。這些詞,能暖了他的骨頭嗎?
退堂時,人潮湧動,許多人臉上帶著一種看完了大戲的酣暢。
“了不得!真是了不得!那姓吳的也有今天!”
“嘖,你瞧見冇?最後畫押時那手抖的,篩糠似的!”
“報應!這就叫現世報!”
我低著頭往外走,耳邊的聲浪熱烘烘地撲過來。
三個挽著菜籃的婦人,擦著我身邊擠過去,“……那宋仵作也是運氣,竟能勞動這般天大的貴人替他翻案……”
“誰說不是?要不是貴人路過,誰記得他一個摸死人的晦氣行當?爛在井裡也就爛了。”
她們眼睛不住地往堂上瞟,聲音壓得低,笑意卻藏不住:
“哎,你瞧見那位主審的崔郎君冇?我的天爺……那相貌氣度……”
“瞧見了瞧見了!剛纔他放下茶盞那一下,我的媽呀,那手指頭,玉雕的似的!”
“豈止是相貌?你聽那聲音,清清冷冷的,像冰珠子掉進玉盤裡,聽得人心裡……嘖嘖。”
“早聽說崔氏玉郎,什麼……朗朗……如日月入懷!今日堂上一見……何止!簡直……簡直……”她搜腸刮肚,找不到詞,最後憋出一句,“這趟冇白來,死了都值!”
“也不知定親了冇有……”
“呸!做你的春秋大夢!那是你能想的?”
她們晃晃悠悠,從我腳背上踩過去。
冇人提起秀姑。
那個被吳俊拖進高粱地又扔進水溝,在卷宗上隻占了半頁紙的姑娘。今天,她的冤屈,隻是在曆數吳坤罪狀時,被師爺用乾巴巴的官腔,“一、姦汙民女,致斃人命”一句帶過。
宋老爹的冤,因為崔琰的故人之名,得雪了。
可秀姑的冤呢?她是誰的故人?
我跟著人流往外走,崔琰的馬車停在最前麵,他正被一群人簇擁著說話,陽光照在他錦袍上,襯得他整個人亮堂堂的像神仙。
他側頭,似乎在聽縣令說著什麼,神色淡然,偶爾頷首,縣令的腰便又彎下去一分。
我終於實實在在地看明白了:崔琰的權柄,是真的。
重見天日的舊案、俯首帖耳的縣令、頃刻破家的鄉紳……原來都隻在他一念之間,一句之間。
我想起宋老爹冰冷的屍體,想起自己這些年每個午夜夢迴的恨意,想起陳望看著我的充滿歉意的沉重眼神……那麼多年,那麼重的執念,壓得我脊背都要彎了。
原來,在真正的權力麵前,它輕得像一片羽毛,隻需要人家順手一吹,就解決了。
坐上馬車,車廂裡還殘留著崔琰身上那股清冷的熏香,和我們這些從土裡、從屍骨邊帶進來的氣味,格格不入。
碧珠替我放下車簾,挨著我坐下,撣了撣裙角並不存在的灰,“衙門批了二兩撫卹銀,夠給宋老爹換塊像樣的碑了。”
我實在冇忍住,比劃:“秀姑的家人呢?今日冇見。”
她正低頭理著腰間絛帶,聞言,指尖停了停,抬起臉時眼裡有些茫然:“案子是並著審的呀,吳俊抵命便是了。至於她家……”
她輕輕搖頭,“許是早年逃荒散了,許是……女兒死得不體麵,本就羞於提起罷。”
絛帶理好了,她語氣鬆快了些:“橫豎她如今也算沾光,得了個明白。”
我袖中那份平反文書突然有些硌手,方纔堂上硃筆勾決的痛快,此刻像浸了井水,一點點涼下去。
那個我連麵都冇見過的姑娘,她纔是這一切的源頭。她的命,她的冤,在這堂皇的審判裡,好像隻是順帶被提及一筆來證明吳家父子有多惡。冇有人為她專門說一句話。她的墳,可能早就平了,冇人記得。
崔琰做到了他答應的事,甚至做得更漂亮,更張揚。他給了我公道,也向所有人展示了權力和公道,可這公道像一碗水,端到我麵前時,我才發現,它照見的,是更多沉在井底永遠照不到陽光的冤魂。
車外市聲依舊,一個村姑的生死,不過是貴人車轎路過時,簾內兩句閒話,車輪滾過去,便冇了。
我靠著車壁,疲憊如山般壓下來。
贏了,卻又好像冇贏。
哭了,卻不知為誰而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