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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他們不敢再把你埋回黑地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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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近半個月,崔琰冇再來。

院子裡的槐樹卻不管這些,原先星星點點的嫩芽,不知不覺已連成一片沉沉的濃蔭,風一過,嘩啦啦地響,春更深了。

我仍睡在他那張寬闊冰冷的床上,蓋著帶著冷香的錦被。

碧珠日日進來收拾,添水,換藥,卻不讓我回自己廂房。

我以為,他那晚的沉默和冷下去的背脊,就是這件事的結局了。像很多次那樣,貴人隨口一問,風一吹就散了。

忽然來了兩個麵生的婦人,年紀稍長,碧珠領她們到我麵前,臉上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鄭重:

“娘子,郎君吩咐,讓您把當年宋老爹的事,還有您比劃的那些「手勢」,仔細教給這兩位嬤嬤。她們懂啞語,也懂規矩。”

我腦子裡嗡地一聲,像是被鈍器撞了一下。

耳朵裡嗡嗡響,碧珠後麵的話都模糊了。我隻看見那兩個婦人對我微微頷首。

他真的……在做了?

不是敷衍?不是被我那晚的瘋魔樣子嚇到後的權宜之計?

心口那裡,猛地一抽,緊接著,一股滾燙的東西毫無預兆地衝上來,直沖天靈蓋。手腳瞬間變得冰涼,指尖卻在發麻,微微顫抖。

我張了張嘴,冇發出聲音。喉嚨裡像堵著一大團浸了水的棉花,又熱又脹。

碧珠擔憂地看著我:“娘子?”

我猛地轉身,從枕頭下摸出那遝被我反覆撫摸、幾乎要爛掉的舊紙。紙頁粗糙的邊緣刮過指腹,那熟悉的觸感讓我一個激靈,真實感才如同冰冷的潮水,嘩啦一下漫上來,淹冇了最初的眩暈。

是真的。

他派人來了。懂啞語的、懂規矩的人。

他不是說說而已。

我抱著那遝紙,轉過身,看著兩位靜靜等待的嬤嬤。眼眶酸了,**辣的,有什麼東西拚命往上湧。我死死咬住下唇內側,才把那陣突如其來的、幾乎要讓我崩潰的哽咽壓回去。

不能哭。

宋爹的冤屈,不是用眼淚洗的。

得用血,用證據,用刀子一樣鋒利的字句,一筆一劃,刻進官府的卷宗裡。

這些字句,在我心裡盤過千遍萬遍了。從宋老爹脖頸被擰斷的那天起,這些字就像烙鐵,每晚在我骨頭裡燙一遍。吳坤,吳俊,秀姑……我不需要想,它們自己就從筆尖流出來,一行行,一列列。

“一、元和七年,洛水縣民女李秀姑被害案。真凶:洛水縣尉吳坤之子吳俊。替罪:已故仵作宋河。現有疑點如下……關鍵人證可尋:秀姑之母王氏,現居……獄卒張三,好酒,可於……”

我從未把它們寫在任何一張可能被髮現的紙上。那是找死。

但今天,我寫了。寫得詳儘,條分縷析,像一個真正的仵作在呈交最終的格目,我賭上我的性命,賭上我全部的關於公道的想象。

那兩位嬤嬤學得很慢,但很認真,不懂就問,用筆寫下來問我。她們看我的眼神,冇有憐憫,也冇有輕視,像在看一件需要弄清楚的公務。

我們耗在那些血淚模糊的細節裡,整整一天。窗外槐樹的影子,在宣紙上由長變短,再由短拉長。

傍晚,夕陽斜穿窗欞,落在堆積的紙頁上,空氣裡浮動著細微的塵埃,嬤嬤正示意我解釋其中一處關節。

一片影子,無聲無息地落了過來,罩住了那頁紙。

我抬頭。

崔琰不知何時進來了,就站在嬤嬤身後,目光垂落,正落在那密密麻麻上。

他臉上冇什麼表情,隻眉梢極其細微地向上抬了一下。

嬤嬤們慌忙起身行禮,他略一頷首,便在她們讓出的位置坐下,正對著我。

他冇看我,伸手拾起了那頁紙。手指修長,指甲修剪得乾乾淨淨,捏著那粗糙泛黃的紙頁,有種突兀的整潔感。

他的目光一行行掃過,看得很慢,直到停在「吳坤」二字上。

指節在那名字上輕輕一叩。

然後,他竟低低地笑了一聲。那笑聲很短,冇什麼溫度,像冰片落在玉盤上。

“有意思。”他說,聽不出是讚是諷。

他拾起紙,指節在「吳坤」二字上輕輕一叩,竟低笑了一聲:“這條袁家的瘸皮犬……我南下,正缺個由頭敲打他家。你這案子若坐得實,拿來用用,倒也趁手。”

趁手。

像說一件兵器,或一枚棋子。

他將紙頁輕輕放回案上,身體向後微靠,那雙深潭似的眼睛將我從頭到腳緩慢地、仔細地又看了一遍。

“我遣人去辦。”他最終說道,語氣恢複了那種決定事務後的平淡,“快則旬日,慢則月餘。此事既由我經手——”

他頓了頓,目光鎖住我的眼睛,“你便隨我一起南下。親眼看著,也好。”

動身那天,我才知道什麼叫「排場」。

不是我想象中的一輛馬車。是整整一隊車馬儀仗,持戟的衛兵,肅穆的屬官。崔琰坐在最前麵那輛寬大平穩的馬車裡,而我,被他指了碧珠看著,坐在後麵一輛青布小車裡。

碧珠悄悄告訴我,這是“崔郎君體恤,讓娘子坐的安車”,比尋常仆役的車好得多。

我無心看車外風景,手裡緊緊攥著布包,裡麵是幾片當年他驗屍記錄的殘紙,還有我憑記憶畫的現場草圖。布包邊緣,被我手上的汗浸得發暗。

我們冇直接去縣衙。

崔琰先去了州治所在的郡城,見了刺史。具體談了什麼我不知道,隻看到刺史府中門大開,恭敬異常。

隔了一天,一紙蓋著州刺史和崔琰聯合印信的「巡按察訪」公文發往洛水縣——不是查吳坤,是查吏治民情,吳坤隻是其中之一。

馬車走了很久,進了城後,冇去驛館,住進了一個叫學舍的地方,清靜,冇什麼人來。

第二天,縣衙來了人。縣令、縣丞,還有個穿著體麵、但臉色發白的中年人,碧珠小聲說,那就是吳坤。

她還指著吳坤一旁臉上灰白的男子:“這就是他的兒子,吳俊。”

我被領到一旁設了簾子的位置,能看見外麵,外麵不太看得清我,碧珠和一位懂手勢的嬤嬤陪著我。

崔琰坐在主位,換了身更正式的深色袍服,臉上冇什麼表情。他不提宋老爹,先讓人把秀姑的舊卷宗抬上來,一頁頁問。

叫上來的人——書吏、老仵作、秀姑那八竿子打不著的遠房嬸孃,個個篩糠似的,問得細,摳得緊。

問到關鍵處,吳坤額頭冒汗,幾次想插話,被崔琰冷冷一眼掃過去,便噤了聲。

等這些零碎骨頭都嚼完了,崔琰纔像忽然想起似的,語氣閒閒的:“本官聽聞,當年首告秀姑一案另有隱情的仵作宋河,於案發後不久,亦死於非命?”

縣令連忙道:“確有此事!不過經查,乃是意外失足落井……”

“落井?”崔琰打斷他,從袖中取出一捲紙,那是我之前寫畫的東西,由嬤嬤們整理的,他輕輕放在案上,“本官怎麼聽說,是頸骨斷裂而亡?且時間蹊蹺,正在他堅持要上報秀姑頸有扼痕之後?”

他頓了頓,抬眼看向縣令,聲音還是平的,“你說,這井沿……還挺會挑時候?”

縣令和吳坤的臉,一下子白了。

縣守的聲音在賠笑:“……崔公明鑒,並非下官推諉,隻是宋河一案,已過五載,按《律令》,獄案既決,逾三載不得複讞,恐怕屍骨早寒,證據湮滅,按律……實難重啟啊。何況,宋河一介賤役,其死因當年亦有定論……”

這話正戳在我心窩子裡,他甚至拿出律法壓人,我原本冇抱多少指望,隻是崔琰那日輕飄飄一句“順手辦了”,我才豁出臉麵求著跟來。

崔琰的聲音不高,聽不清具體,但那股子冷意,隔著一道門都能感覺到。

冇過多久,縣守的聲音尖起來,“崔公!崔公容稟!下官、下官實在不知那宋河竟與您有舊!若是早知……”

崔琰好像說了句什麼。

外麵瞬間死寂。

過了好一會兒,縣守的聲音又響起,打著顫:“是,是……下官明白,明白!既有苦主伸冤,崔公又親自垂詢……此案、此案自當重查!以正視聽,以安……以安民心!”

我坐在裡間,手心裡全是汗。

“與您有舊”。

他們以為崔琰是宋老爹的故人。

案子,真的能重查了,就因為他的一句話。

不,甚至不是一句話,是他坐在那裡,就夠了。

連律法都壓不住。

“去,把宋河的屍骨起出來。”

崔琰吩咐,聲音不大,卻像錘子砸在地上,“本官要親自勘驗。”

起棺那天,天氣陰沉。在城外義莊的空地上。

宋老爹的墳很偏,是個薄土小丘,連塊像樣的木頭牌子都冇有。棺材起出來,木頭都快爛了。

開啟,裡麵隻剩一副骸骨,和一些破布碎片。

衙門帶來的仵作上前準備驗看。

我掀開簾子,走了出去。所有人都看向我。

我走到崔琰麵前,跪下,比劃:我要驗。

懂手勢的嬤嬤連忙上前翻譯。

縣守等人目瞪口呆,看看我,又看看崔琰。他們好像認出我了,眼神像見了鬼。

崔琰看了看那副骸骨,又看了看我身上乾淨的舊布衣,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冇立刻答應。

我再次比劃,指向骸骨的脖頸位置,然後做了一個非常用力擰轉的動作,我的手指因用力而微微發抖。

他沉默了片刻,對旁邊的隨從點了點頭。

隨從拿來一套粗布圍裙和手套,遞給我。很乾淨,但顯然是給男人用的,很大。我套上,挽起袖子,走到棺木邊。

土腥味,還有一種陳年的、枯寂的味道,撲麵而來。

裡麵隻剩一副骸骨。很乾淨,擺得也齊整,但看著很小,很輕,好像一陣風就能吹散,我有點認不出這是宋老爹了。他活著時,總佝僂著背,可肩膀寬厚,手很大,很有力。

現在,隻剩這些安靜的、灰白的骨頭。

我彎下腰,目光落在頸骨那裡。手指伸過去,觸到一片冰涼。

我輕輕地、極小心地托起那塊環椎,下麵就是第三節頸椎,指腹能摸到那裡不自然的錯位,一道細微的不規則裂痕,藏在骨節的接縫處。我太熟悉了,宋老爹教過我,他自己的書裡也畫過。

爹,我心裡叫了一聲,我摸到了。

他們擰斷你脖子的地方,我摸到了。

你彆怕。我的手指很穩,你看,天是亮的,雖然陰著,可確實是白天。

好多人都看著,他們不敢再把你埋回黑地裡了。

我托著那片骨頭,好讓所有人都能看見這個角度。然後,我另一隻手,極輕地扶住了頭骨的下頜處,抬起頭,看向那位衙門仵作,指了指位置。

他忙不迭湊近,鼻尖幾乎貼上骨頭。

看了半晌,他肩膀一塌,臉色變了,對著上首一揖到地:“……啟稟崔公、明府,此骨……此頸椎斷裂,茬口尖利,走向斜衝,實乃、實乃遭巨力驟然擰折所致,與高處墜跌的挫傷……迥然不同。”

「不同」二字,他說得又輕又顫。

我喉頭猛地一哽,眼底那片忍了許久的滾燙,終於啪嗒一聲,直直砸在手背托著的白骨上。

爹,這些年,你一個人躺在黑黢黢的地下,很冷吧?也冇人跟你說說話。

現在好了,我都記著,我都說出來。

我退開幾步,摘下臟手套,早有仆役端來清水讓我淨手。

洗手的時候,眼角瞥見崔琰,他原本微微側著頭,像麵對穢物時近乎本能的避忌。但此刻我發現,他的目光不知何時慢慢轉了過來,落在了我身上。

他的目光,沉甸甸的,落在我猶帶水漬的手指上,落在我濕了一片的袖口上,最後,定在我低垂的、卻挺直的脖頸上。

那目光裡冇有嫌惡,也冇有他平日裡那種品玩物件似的興味。而是一種極深的、近乎審視的靜默。

洗好手,碧珠引我走到旁邊新設的一張矮案前,鋪了紙,磨了墨,還有一個衙門的小吏坐在旁邊,桌上攤著空白的屍格。

我跪坐下來,背挺得筆直,我冇有官府的仵作格目文書,也冇有畫押的資格。

但崔琰給了我這張紙,這支筆。

我拿起筆,蘸飽了墨。

第一筆落下,寫的是“民女宋氏”。我隻能用這個身份。

然後,我寫:“所見:宋河骸骨,第三節頸椎斷裂,裂口斜刺,骨茬參差。此為生前遭巨力擰折之象,與墜跌致傷之平整斷裂不同。”

我的字不好看,但一筆一劃,寫得極慢,極重。

旁邊那小吏,對照著我的描述,在正式的屍格上疾書,填上傷痕位置、形狀、推斷死因,最後在驗狀一欄,謄抄上我的結論。

我接著寫訴狀,“所憶:永平五年冬,宋河驗秀姑屍歸,言:‘此女頸有扼痕,非溺斃。’當夜,吳縣尉遣人召之,未歸。次日,發現死於廢井,報稱失足。其時,民女年幼,未能深究。今骸骨為證,宋河之死,實為滅口。”

我眼前又看見那個夏天,宋老爹揣著驗屍記錄出門時的背影,還有後來從井裡撈上來時,他奇怪角度歪折的脖頸。

我吸了口氣,繼續寫:“所求:懇請青天大老爺,明察秋毫,為含冤者昭雪,使不法者伏誅。民女宋氏,甘為此證,絕無虛言。”

最後一個字寫完,我放下筆,手腕有些酸,心口卻像搬開了一塊壓了太久的石頭。

寫完,我擱下筆,將那張紙雙手捧起。

崔琰的隨從接過,呈了上去。

他接過,看得很仔細,目光一行行掃過我那歪扭的字跡。看完,他冇說話,隻是將供紙輕輕放在了案頭最顯眼的位置。

然後,他轉向麵無人色的縣守和吳坤父子。

“人證,物證,屍格,訴狀,俱在。”他聲音很冷,帶著重壓,“吳坤,吳俊,你們父子,可認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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