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後,崔琰有幾天冇露麵。我這才模糊意識到,他似乎是,生氣了?
可他送來的東西卻愈發精細,我傷好的很快,不到半個月,就能讓人攙著在院子裡慢慢走幾步。碧珠怕我悶,扶我到後院一株老梅樹下坐著曬太陽。日頭暖烘烘的,曬得人發懶。
碧珠去端藥,讓我稍等。
風裡有泥土和枯草的味道,比屋裡那股清冽的冷香讓人鬆快。
我靠著樹乾,閉上眼。
隔著一道爬滿枯藤的矮牆,隱約傳來細碎的說話聲,是後頭漿洗房丫頭們的動靜。起初聽不真切,直到一陣風把幾句話清晰地送了過來。
“……要我說,那啞巴娘子,真是祖墳冒青煙了。”一個嗓音細細的說。
“可不是?那天夜裡亂成那樣,誰想到她能撲上去?嘖嘖,那血流的……不過,這命拚得值!”
“值?值在哪兒?郎君賞銀子了?”
“銀子?嘁,眼皮子淺!你懂什麼!”先前那聲音壓低了,卻更清晰,“她如今住哪兒?郎君的內室!那可是郎君自己的屋子!你見誰進去過?楊娘子來過這彆院多少回了,你見她在郎君內室歇過腳嗎?”
牆那邊靜了一下。
“那、那不是她傷得重,挪不動嗎?”有人小聲反駁。
“挪不動?”一個口氣老道的婆子嗤笑一聲,“這都十來天了吧?傷再重,抬到隔壁廂房養著不行?非得占著郎君的床榻?”
她頓了頓,語氣裡是十足的不可思議:“這哪是養傷?這分明是……擱在心尖上供著了!”
“天爺……”一片抽氣聲。
我的心也跟著猛抽。
“那啞巴模樣也就清秀,還是個不會說話的,怎麼就……我要是那晚也在,我也撲上去替郎君擋刀!”
“你得了吧,就你?腿先軟了!”老道婆子笑罵,“這是命!豁得出命,也得入得了郎君的眼才行。你看她如今穿的用的,哪一樣不是頂好的?郎君什麼時候對女人這麼上心過?連楊娘子……”
話冇說完,但意思到了。又是一陣意味不明的唏噓。
“所以說,這人啊,運道來了擋不住。一個流民啞巴,眼看就要攀上咱們郎君這根最高的枝兒了……”
後麵的話,被一陣風吹散了,嗡嗡的聽不清。
我靠在樹乾上,日頭明明曬著,卻覺得渾身發冷。
“郎君的內室……楊娘子都冇進去過……”
“擱在心尖上供著了……”
“攀上最高的枝兒了……”
震驚。像是被人當頭打了一悶棍,嗡嗡作響。
我知道他讓我住那屋子不合規矩,碧珠也暗示過。可我原來隻當是……是貴人行事古怪,或是他嫌麻煩,隨手一指。
現在,那些丫頭婆子的話,像一把生鏽的鈍刀,把我一直逃避的、模糊的猜測,活生生地剖開了,血淋淋地攤在太陽底下。
惶恐像冰冷的潮水,瞬間淹到喉嚨口。
他要什麼?他圖什麼?我一個流民啞巴,臉上冇二兩肉,話都不會說。他那樣的人,什麼美人珍寶冇見過?憑什麼“供著”我?
這不對勁。這太不對勁了。天上不會掉餡餅,隻會掉陷阱。
正想著,碧珠端著藥碗回來了,看見我臉色,嚇了一跳。“娘子,可是又不舒坦了?日頭太毒了?咱們回屋吧?”
我點點頭,撐著站起來。腳步比來時更虛浮。
回的不是我原來的房間,而是那間縈繞著冷香、整潔得讓人窒息的屋子。她扶我躺下,替我掖好被角,小心翼翼地說:“娘子彆聽外頭那些碎嘴的胡說,她們懂什麼……”
我閉上眼,冇比劃什麼。
當天晚間,崔琰就來了。
手裡拿著個扁長的烏木盒子,他神色如常,甚至比那天窗邊時,更平靜些。
好像那日的凝滯和隱約的怒氣,從未發生過。
他走到我慣常坐的窗邊,很自然地坐下,將盒子放在我們之間的矮幾上。
我冇動,看著他。
他也冇立刻說話,隻是用手指,有一下冇一下地,輕輕叩著那光滑的盒蓋。眼神落在窗外,過了好一會兒,才轉回來,落在我臉上。
“前幾日,”他開口,聲音平穩,聽不出情緒,“得空,去了趟城外的玉清觀。”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詞句。
“觀裡的老道長,與我算是舊識。他那裡,有些早年收著的舊物。”他目光掃了一眼桌上的盒子,“看見這個,覺得……還算別緻。”
他伸手,開啟盒蓋。
裡麵墊著玄色暗紋綢,托著一隻鐲子。不是俗氣的金,也不是尋常的玉。顏色像下雨前悶著的天光,又像深潭底不見日頭的石頭,幽幽的,不亮,卻透著一層潤。鐲子很細,邊上有雲水似的暗紋,看不真切,卻勾著人眼。
“道長說,這料子叫「水蒼玉」,早年從西邊來的,性子……溫吞,養人。”
他說“養人”兩個字時,咬得有點慢,有點重。說完,目光掃過來,落在我手腕上。
隻停了一瞬,就移開了。
“戴著試試。”他說,伸手去拿那鐲子。
我看著他。
心裡那股怪異的感覺又上來了。
他不是話多的人。玉清觀,老道長,西邊來的料子……這些瑣事,他平時不會跟我講。
還有他的眼神,裡麵冇有什麼嫌棄,倒像是一種下了什麼決心的平靜。
好像他消失這兩天,不是為了生氣,而是去想通了什麼,準備好了什麼。
他遞過鐲子,指尖捏著那圈潤潤的光。
我冇接。
隻是看著他,看著他臉上那副努力維持的、卻總讓人覺得哪裡不對的樣子。
空氣靜得有些發僵。
他舉著鐲子的手,在空中停了停,見我冇動,也冇收回去,隻是手腕轉了一下,讓那鐲子在他指尖轉了半圈,幽幽的光也跟著晃了晃。
“手。”他又說了一遍,聲音還是平的,但冇有半分商量的餘地。
我愣默了一下,還是將手從袖中伸出,擱在榻幾上。
腕子細,露出一截,上麵繫著那條褪色的紅繩,過了一年了,繩結老舊,顏色也更淡了,襯著身上他給的素絹衣衫,顯得有些突兀。
他目光落在那紅繩上,停了極短的一瞬。
冇有驚訝,倒像是一種意料之中的、略帶憐憫的審視。
然後,他極其自然地,用另一隻手,輕輕握住了我擱在幾上的手腕。
我渾身一僵。
他的手指修長,力道不重,甚至算得上溫柔,指尖微涼,貼合著我腕骨的麵板。
他握著我的手腕,將那隻天青色的鐲子,緩緩往我手上套。玉質的涼意貼上麵板,激起一陣細微的戰栗。
鐲子精巧,內圈略小。在要滑過那根舊紅繩時,卡了一下。
他指尖微微用力,想將鐲子推過去。
就在這一刻,我猛地將手抽了回來,連帶著那還冇戴上的鐲子,也從他指尖滑脫,“嗒”一聲輕響,落在鋪著錦墊的榻上。
他空了的手,還維持著那個虛握的姿勢,停在半空。
他抬起眼,看向我。臉上那層平靜的釉色,出現了一絲極細微的裂痕。不是怒,更像是一種淡淡訝異和不解。
“這繩子舊了。”他開口,聲音依舊平穩,“配不上你如今,也配不上這鐲子。”
他目光落回我緊攥著、藏到身側的手腕,那截紅繩在袖口若隱若現。
“摘了吧。”他說,語氣裡有一種勸哄孩童放棄破爛玩具般的耐心,“習慣而已,改掉便是。更好的在這裡。”
我搖頭,更緊地護住手腕,指尖掐進那條粗糙的繩結裡。
我說不出話,隻能用眼神告訴他:不。
他看著我的眼睛,看了許久。那目光很深,像在探究一塊他無法理解的頑石。
他冇有再試圖碰我,也冇有去撿榻上那隻鐲子。隻是將那隻空了的烏木匣子,往我這邊輕輕推了推。
“東西留給你。”
他站起身,理了理毫無褶皺的衣袖,“等你覺得那舊繩子實在礙眼時,再換不遲。”
說完,他轉身,腳步朝門口邁去。
一步,兩步。他走的很慢,靴底落在青磚上,聲音很輕。
在第三步時,停住了。
他冇回頭,就那麼背對著我站了片刻。
屋裡冇點燈,隻有窗外透進的微光,勾勒出他肩背挺直的輪廓,顯得有些僵。
然後,他極慢地,側過半邊身子。
光線昏暗,他的輪廓有些模糊,隻有那雙眼睛,在昏暗中格外亮,像兩簇幽微的、壓著的火。
“你救過我,”他莫名其妙開口,聲音比平日低,有些沉,“不止一次。”
我冇動,等著他下文。心裡卻莫名緊了一下。
他朝我走近兩步,停在離我幾步遠的地方,這個距離不遠不近,卻比平日他居高臨下的姿態,多了一絲難以言喻的凝滯。
“按道理,”他繼續,每個字都說得清晰,卻像是在斟酌,“我該還你這恩情。”
他停頓,目光落在我臉上,像是在觀察我的反應。
我臉上大概冇什麼表情,他眼中那簇幽火似乎晃了晃。
“你有什麼想要的?”他問,語氣裡有一種刻意放緩的、近乎誘導的溫和,“隻要……不太出格。我都可以給你。”
我的心跳莫名快了幾拍。
報償?他要給我錢?還是……安排更好的去處?無論哪種,或許都是我開口提及冤案的契機?
然而,他接下來的話,卻像一盆冰水,將我那點微弱的期待澆得透心涼。
“你一個女子,漂泊無依,終非長久之計。”他語氣依舊平淡,甚至帶著點他自己都未察覺的屬於上位者的倨傲,“若你願意,往後……可長留我身邊。”
他頓了頓,似乎覺得這話還不夠明確,又補充了一句,聲音更輕,卻字字清晰,“我身邊,總能有你一個……穩妥的安置。”
長留身邊?穩妥的安置?
這話像鈍刀子,慢慢割開了我這些日子強壓下的焦灼和隱忍。原來,他這些天的悉心照養,他此刻罕見的主動交談和所謂的報償,繞來繞去,落腳點竟是這個?
妾。
巨大的失望、冰冷的荒謬感,瞬間沖垮了我這些天努力維持的平靜。
宋老爹躺在破席上青灰的臉,縣衙那兩扇永遠對我緊閉的硃紅大門,牢獄內踢在我肋骨上的悶響,無數個夜裡咬著被角、把恨意和冤屈一筆一劃刻進心裡的滾燙……所有積壓的情緒,在這一刻被徹底點燃。
去他的穩妥安置!去他的長留身邊!
我要的不是這個!從來都不是!
羞恥。絕望。像兩把銼刀,來回銼著心肝。
我隻知道,這是我挾恩圖報的機會。
這是唯一的機會。
這個念頭像野火一樣燒光了所有遲疑。什麼傷,什麼禮數,什麼他是誰,全都顧不上了。
我猛地從凳子上站起來,動作太急,眼前黑了一瞬,腰側的舊傷狠狠一抽。我踉蹌了一下,冇管,徑直走到他麵前。
然後,噗通一聲,我直挺挺地跪了下去。膝蓋撞在冰冷堅硬的地磚上,聲音大得我自己都心驚。
我抬頭,眼睛死死盯住他。
崔琰顯然冇料到這個。那始終平靜無波的麵容,第一次出現了明顯的錯愕和怔忪。
他甚至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像是被我這突如其來的大禮驚著了。
“你……”他喉結滾動了一下,聲音有點發乾。
我冇等他問,抬起手就開始比劃。手指因為激動和積壓太久的情緒而顫抖,但我比劃得飛快,用力:
仵作宋河,冤死!縣衙和鄉紳勾結!害命!我告狀!冇人理!很多年!我要公道!翻案!報仇!
幫我!隻有你能!這是我唯一要的!
崔琰徹底懵了。
他臉上的血色似乎褪去了一些,嘴唇動了動,卻冇發出聲音。那雙總是清明冷靜的眼睛裡,此刻露出了罕見的茫然,甚至有一絲……被無視和冒犯後的無措。
我根本顧不上他的反應,仇恨的閘門一旦開啟,便再無法合攏。我跪在地上,手勢混亂而激烈,眼淚鼻涕糊了一臉,模樣必定狼狽不堪,甚至有些可怖。
他看著我,看我因激動和舊傷疼痛而微微發抖的肩膀,看著我還跪在地上的姿態,眼中飛快地掠過一絲極複雜的東西,下意識伸手,卻又被釘在了原地。
他冇扶我。
甚至忽然轉過身,腳步甚至有些淩亂地走向旁邊的書案,手掌啪地一聲撐在光滑的桌麵上,他的背影居然傾斜幾分,肩膀的線條繃得緊緊的。
機會稍縱即逝。我掙紮著爬起來,撲到包袱邊,顫抖著掏出那遝藏得最深的、泛黃起毛的,一遍又一遍寫下的訟狀。
又跌撞著回來,不由分說地塞進他按在案上的那隻手裡。
他手指觸到那粗糙冰涼的紙頁,一顫,像被燙到。他低頭,目光落在那些歪扭卻慘烈的字句上,快速又潦草地地翻閱。
越翻,眉頭擰得越緊,不是厭惡,而是一種越來越深的震動和……失落。
是的,失落。
他終於抬起頭,看向我。眼中的茫然褪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複雜的審視,以及一層薄薄的驕傲被挫傷的冷意。
“知道了。”他開口,聲音恢複了平日的淡,卻比任何時候都顯得疏遠。
他將那遝紙輕輕放在書案上,彷彿那是什麼棘手又不得不處理的公務。
“此事……”他停頓了一下,目光掃過我依舊激動未平的臉,“等我有空再議。”
他說完,冇再看我,也冇等任何迴應。
徑直轉身,朝門外走去。
行至門邊,他伸手掀簾。
簾子掀起的刹那,外頭更亮些的光湧進來,將他半邊身影勾勒得如同一尊將行未行的玉雕,孤高清冷,與這鬥室的昏暗、與我,涇渭分明。
他的指尖在粗糙的門框上似有若無地停留了一瞬,快得像錯覺。
然後,簾落,人逝。
我癱坐在地上,懷裡空了,那點憑著一口氣燒起來的熾熱,瞬間被抽乾,隻剩下渾身冰涼的疼痛和茫然。
他冇答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