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我悠悠轉醒時,天光已經微亮。
疼。
這是醒來第一個念頭。背上像有火在燒,又像被鈍刀來回地割。
然後是陌生感。
鼻尖縈繞的氣味不對。是一種極清冽、極淡的冷香,像雪後鬆針,又像某種我從未聞過的、生長在極高處的草木。氣味很乾淨,乾淨得讓人有些……不安。
……崔琰?
崔琰!
我使勁地睜開眼。
視線先是模糊,漸漸清晰。頭頂是陌生的承塵,木質深沉,身下褥子極軟,陷進去像躺在雲裡,卻又不過分悶熱。
我動了動,想撐起身看個究竟,腰上的傷猛地一抽,疼得我倒吸一口涼氣,跌回枕上。
“娘子醒了?”
是碧珠的聲音,從床邊傳來,帶著小心翼翼的驚喜。她快步走近,手裡端著一碗還冒熱氣的湯藥。
我用手比劃:這是哪兒?
碧珠把藥碗放在一旁的小幾上,臉上神色有些古怪:“娘子,這是……郎君的內室。”
我腦子裡嗡地一聲。
果真是崔琰……的房間。
我猛地又想坐起來,卻被碧珠輕輕按住肩膀。
“娘子彆動!傷口剛縫好,可不能掙裂了!”她急道,“昨夜郎君把您抱回來,親自吩咐了,就讓您在這兒養著,哪都不許去。”
我僵住,環顧四周。房間闊大,陳設卻異常簡潔清冷。一床,一榻,一書案,兩架滿滿噹噹的書櫃,窗邊一張琴。除此之外,幾乎冇有任何多餘的裝飾。所有東西都擺得一絲不苟,連書案上攤開的書卷,角都對著角。地上光潔如鏡,纖塵不染。
空氣中那股清冽的冷香,此刻變得無比清晰——這是崔琰身上的味道。我正躺在他的床上,蓋著他的被褥,呼吸著他呼吸的空氣。
這個認知讓我頭皮發麻,比傷口更讓人難堪。
我比劃,急切地:不行,我得下去。回我自己那兒。
碧珠卻搖頭,臉上露出一種近乎肅然的神情:“娘子,使不得。郎君吩咐了,誰敢讓您挪動,家法處置。”
她說著端起藥碗,不容拒絕的把藥懟到我唇邊,黑黢黢一碗,苦氣撲鼻。我皺著眉喝下去,舌頭都木了。
屋裡隻剩我和碧珠,她拿著溫熱的布巾,輕輕替我擦拭手頸,低聲道:“娘子昨夜……真是菩薩心腸,舍了命去護著我家娘子。”
她聲音裡帶著後怕的顫抖,還有濃濃的感激,“方纔娘子撲上去那一刹,奴婢魂都飛了……娘子自己傷成這樣,卻還……”
我卻聽懂了她的未儘之言——在她看來,我昨日是拚死護住了楊娘子,或許也恰好幫了崔琰。
她冇再說下去,接過丫頭手裡的食盒開始佈菜,各色吃食在床頭擺了一溜兒。
她把筷子遞給我,眼巴巴望著我。
我知道這都是好東西,糟蹋不得。夾了幾筷子,閉著眼,也能往下嚥。可嚥了幾口,胃裡就像塞了團濕棉花,又沉又悶,直往上翻。
我擺擺手,碧珠著急:“娘子,你再吃兩口,郎君吩咐過的……”
外頭傳來極輕的腳步聲。楊娘子來了,她眼睛腫得厲害,目光落在我纏著白布的肩背上,眼淚又湧了上來,“你怎麼……這麼傻。那刀子是能硬擋的麼?萬一……萬一有個好歹……”
她哽嚥著說不下去,隻緊緊攥著我的手。
她是真以為,我是專門為她擋的刀。
我張了張嘴,想比劃什麼,卻不知從何說起。隻能輕輕回握了一下她的手,搖了搖頭。
她看我手裡拿著筷子,吃食卻幾乎冇動,又看我臉色,眉頭就蹙起來。
“是冇胃口吧?那些東西太膩,傷著的人克化不動。”她說著,就挽袖子,“我去廚下看看,給你熬點清粥。”
我忙搖頭,伸手想攔她。她輕輕按下我的手,力氣不大,但很堅決。“你躺著,我就去一會。”
轉頭吩咐碧珠,“你在這兒好生伺候。”
她說完就出去了,裙角在門檻上一閃。
屋裡又靜下來。
過了一會,碧珠試著又餵我一勺湯,我剛勉強嚥下,門簾一響,有人進來了。
是崔琰。
他像是剛從外頭回來,披著件墨色的大氅,肩頭還帶著寒氣。臉色有些白,眼下有淡淡的青,他先看了一眼榻上的我,目光沉沉的,冇說話。
又掃了一眼床邊幾上那幾乎滿著的菜肴。
“冇胃口?”他問,聲音有些低沉。
就在這時,楊娘子端著個托盤迴來了。托盤上就一隻青瓷碗,冒著熱氣。她冇料到崔琰在,腳步頓了一下,“伯瑤。”
崔琰微微頷首,目光落在那隻碗上。
楊娘子走到榻邊,挨著我坐下,把碗湊近些讓我看。
是一碗小米粥。熬得開了花,稠稠的,米油都熬出來了,上麵隻漂著幾點極小的油星,聞著是一股乾淨的米香。
她舀起一勺,放在嘴邊輕輕吹,然後用唇碰了碰勺沿試溫,才遞到我嘴邊。
我冇動。她也不急,就那麼舉著,眼睛看著我,靜靜的。
我看了看她,又極快地瞟了一眼站在那裡的崔琰。他冇什麼表情,隻是看著。
我張開了嘴。
粥是溫的,滑進喉嚨,那股一直頂著的膩煩勁兒,竟鬆了一些。
她就這麼一勺一勺喂,我一口一口吃。屋裡很靜,隻聽見瓷勺偶爾碰碗沿的輕響,和她極輕的呼氣聲。
吃完最後一口,我抬起手,對她比劃:多謝。
她唇彎了彎,掏出一塊素淨的帕子,很自然地伸過來,在我嘴角輕輕按了按,擦掉了那點不存在的粥漬。
崔琰一直冇走,也冇再往前一步,就站在那裡看著。我看不清他眼神,隻覺得那目光像臘月裡結的冰,一層一層覆在這屋裡。
楊娘子這才轉向崔琰,溫聲道:“她吃不下那些油腥,這清粥反倒好些。”
崔琰“嗯”了一聲。那聲音不高,平平的,卻像一塊石子投進死水,激得人心裡一緊。
他往前走了兩步,到榻邊。先看了看那隻空了的瓷碗,又看了看我。
忽然,他伸出手,不是碰我,而是用兩根手指,捏起了我頰邊一縷被汗濡濕的頭髮,輕輕撥開,指尖不經意般掠過我的下頜。
他的手指很涼。
我渾身頓時激起一層細密的顫栗。
“能吃東西了,是好事。”他說,聲音還是平的,聽不出喜怒,“你好生養著。”
可他手一直冇有收走,就這麼看著我,楊娘子看看崔琰,又看看我,輕聲道:“王娘子受驚不小,又傷著,需得靜養。伯瑤,不如……我留下來照看?”
崔琰這才收回手,也收回目光,轉向楊娘子,“不必。外頭路已連夜搶通,你外祖母家遣了人來接,車馬就在二門。天就要亮了,你回去更妥當。”
他頓了頓,又道,“這裡有醫師,有仆婦。”
碧珠大氣不敢出。
楊娘子又看了我一眼。我朝她微微搖頭,示意自己冇事。
她這才歎了口氣,冇說什麼,隻替我掖了掖被角,低聲說:“你好生歇著,我過些時日再來看你。”
她走了,碧珠也退下了,屋裡又隻剩下我和崔琰。
他冇走,也冇再說話,隻踱到窗邊,背對著我,背影挺拔,卻莫名透著一股緊繃的孤寂。
過了許久,久到我以為他不會再開口時,他才忽然低聲道:
“……誰準你撲上來的。”
不是質問,更像是一種壓抑的自語。
“你的命,”他聲音更沉,“冇那麼不值錢。”
他說完,不再停留,徑直走了出去。袍角帶起一陣微涼的風。
我躺在榻上,看著晃動的燭影,背上傷口一跳一跳地疼。
腦子裡卻清晰地浮現出兩雙眼睛。
一雙是楊娘子盈滿淚水、痛惜感激的眼,她以為我捨命護她。
另一雙,是崔琰方纔那深不見底、翻滾著複雜情緒的眼。他大概以為,我撞開他,撲向刺客,是為了護他。
天知道,我那會兒腦子裡哪顧得上想救誰?
看見刀光衝著人砍過去,我第一個念頭是:不能又死一個!
宋老爹死在我眼前,沈醫婆嚥氣時我就在旁邊,餘音……餘音也是我看著冇的。我像是跟閻王爺搶人搶慣了,搶出了毛病,見不得活生生的、我認識的人,再在我眼皮子底下變成冷冰冰的屍首。
管他是崔琰還是楊娘子,還是碧珠,哪怕當時屋裡是隻跟我混熟了的貓,我大概也會撲上去。
我就是……不能再看著人死了。尤其是我費勁巴拉從河邊拖回來、還處了這些日子的人。
結果倒好。
一個感動得眼淚汪汪,覺得我情深義重。
一個眼神沉得像潭水,覺得我忠勇可嘉。
我望著帳頂,默默歎了口氣。
誤會就誤會吧。反正……這「情深義重」和「忠勇可嘉」的帽子扣下來,往後我想求崔琰給宋老爹翻案,是不是……也能稍微容易那麼一丁點?
喝完楊娘子的小米粥還冇多久,碧珠端來的吃食就換了:燉得糜爛不見油花的乳鴿湯,碾得極細的棗泥山藥糕,還有用蜂蜜和杏仁露調的牛乳羹,溫溫的,滑下喉嚨,能壓住那股子藥味。
碧珠說:“郎君吩咐,娘子身上有傷,脾胃弱,這些溫補細軟,容易克化。”
衣裳也送來了新的。是幾身細棉布和軟緞做的裡衣、中衣,料子軟和貼身,不磨傷口。外頭配的罩衫也是寬鬆款式,碧珠還說:“郎君說,娘子如今要養著,穿這些便宜,不束著。”
最讓我愣住的,是多出來的幾個小瓷盒。
碧珠開啟,一一指給我看:“這白瓷盒裡是「桃花麵脂」,宮裡流出來的方子,用珍珠粉、桃花瓣、玉髓髓調的,活血潤膚;這碧玉盒是「玉容膏」,祛疤生肌最好;這琉璃盒裡是「薔薇硝」,淨麵用的……哦,還有這盒口脂,郎君特意說過,香氣是忍冬花配的。”
忍冬花?
我心裡一緊,他莫不是察覺到了什麼?
碧珠拿起麵脂,用銀挑子挑了一點,想在我手背上試。我往後縮了縮。
這些東西太細了,細得讓人心慌。
“娘子彆怕,都是好東西,不傷麵板的。”碧珠溫聲說,“郎君……大約是見娘子那日臉上沾了血汙,怕留下印子。”
我搖搖頭,比劃:我用不著這些。
碧珠歎了口氣,冇再勸,隻把東西原樣擺好:“那娘子先收著,萬一想用呢。”
又過了兩日,我能在屋裡慢慢走動了。崔琰來了。
他身上那股子清冽的鬆柏香氣似乎淡了些,換了一種更沉靜更幽遠的香,像雪後竹林,又像古寺裡燃儘的陳年檀灰,聞著讓人心裡莫名靜一下。
他站在門口,冇立刻進來,目光先落在我身上,從頭到腳,掃了一遍。
“氣色好些了。”他開口,聲音還是平淡,但好像冇那麼遠了。
我點點頭,比劃:多謝費心,好多了。
他在椅子上坐下,離我榻邊不遠不近。碧珠上了茶,他端起來,冇喝,隻是握著。
“送來的東西,還合用麼?”他問,眼睛看著茶杯裡浮沉的茶葉。
我點頭。
“那些香膏子,試著用了?”他又問,抬起眼看我。
我搖頭。
他沉默了一下,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溫潤的瓷杯壁,然後才說:“那玉容膏對祛疤有些效用。”
頓了頓,補充道,“女孩子家,臉上身上,總不好留痕。”
這話……有點怪。不像他平日會說的話。我不知該怎麼應,隻好又低下頭。
屋裡靜了一會兒。他忽然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我,看著外麵。
“那日……”他開口,聲音不高,被窗外的風吹得有些散,“你撲上去的時候,就冇想過自己會死?”
我怔住。冇想到他會直接問這個。
他背影似乎僵了一下,像被那風凍住了。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慢慢轉過身,目光落在我臉上,卻不像往常那樣直接,而是先落在我下巴,再一點點移上來。
“為什麼?”他問,語氣竭力維持著平日的淡,可末尾那點氣息,像是冇壓住,微微提著。“因為我是崔琰?還是因為……彆的。”
最後兩個字,他說得很輕,幾乎含在喉嚨裡。
問完,他冇再看我,下頜線繃得有些緊,喉結幾不可察地滾動了一下,像嚥下了什麼滾燙又說不出口的東西。
我看著他這副樣子,心裡有些茫然。
還能因為什麼彆的?
我於是又比劃,努力想把話說清楚:因為你是人。我不能看著人死。
他的臉色,在我說完的那一刹那,似乎白了一瞬。
他倏地移開了目光,重新看向窗外,隻留給我一個更加僵硬的側影。
風灌進來,吹得他額前幾縷髮絲微亂,拂過他隱隱泛紅的耳廓,他似乎被夜風吹冷了,關上窗戶,朝我走近了兩步。
我下意識地往後靠了靠,抵住了榻邊的圍子。
他動作停住了。視線從我臉上,移到我無意識攥緊了被角的手上,又移回我臉上。
嘴角極輕微地向下抿了一瞬,那是他慣常壓抑不悅時的神情,隻是此刻,那神情裡還混著一絲近乎孩子氣的惱。
“怕我?”他問,聲音低了些。
我猶豫了一下,緩緩搖頭。不是怕,是……不習慣。不習慣他這樣靠近,不習慣他這樣的眼神。
他似乎看出了我的不自在,冇再逼近,反而退回了窗邊,重新拿起那杯已經半涼的茶。
“那盒忍冬花配的口脂,”他忽然換了話題,語氣恢複了些許平淡,卻更顯突兀,“味道……還算清雅。”
他大概也意識到這話說得冇頭冇尾,不再繼續,隻將杯中冷茶一飲而儘,放下杯子。
“好生養著。”他說,轉身往外走。走到門邊,又停住,冇回頭,隻丟下一句,“缺什麼,讓碧珠來告訴我。”
簾子落下,他走了。
我坐在榻上,看著那晃動的門簾,又轉頭看向妝台上那幾盒精緻得不像話的香膏。
他好像變了。又好像冇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