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楊娘子來了,碧珠說她是專程來看我的。
她一進來,這冷清的院子便像是被春水潤過,立刻活泛起來。她待我極親熱,見蘇娘子教我寫字嚴厲,便笑著攬過去:“蘇娘子事忙,這點小事我來教便好。”
她教得耐心,聲音柔柔的,手指點著字,一筆一劃講來曆。比蘇娘子那套“腕要穩、心要靜”讓人鬆快多了。她還陪我去看灰耳,告訴我哪匹馬是崔琰常騎的「玉逍遙」,哪匹是拉車的「烏夜啼」。灰耳蹭她手心,她也不嫌,反而笑著餵它豆餅。
她還帶來一小罐宮製的薔薇硝,說是極難得的潤膚香膏。
替我抹手時,她似是無意般提起:“這原是宮裡賞下的,統共冇幾罐。我留了些自用,前幾日去慈恩寺上香,伯瑤瞧見了,說‘此物香氣清雅,王娘子用著正好’。我想著,你年紀小,麵板嫩,也該用些好的,便帶了些來。”
她說著,抬眼看了看我的神色,笑意溫婉:“郎君瞧著冷淡,心思卻是細的。你救過他,他記著呢。”
午間吃飯的時候,崔琰也過來一同用膳,但吃得極快,我們剛動筷,他便擱下碗,說一句“公務繁忙,慢用”,便起身離開了。
楊娘子也不在意,他走時便起身相送,態度恭謹溫婉。回頭坐下,依舊與我細嚼慢嚥,說些衣裳花樣、時令點心的話。
飯後,碧珠上了茶點。
茶是上好的顧渚紫筍,清香撲鼻。楊婉屏退了左右,隻留碧珠在門口,她放下茶盞,從隨身的一個錦囊裡,取出一卷書文。
“王娘子,你看這個,”她眼睛亮晶晶的,帶著一種獻寶似的喜悅,“這是我讓人從洛水一位名士處抄錄來的,是前幾年清河雅集上,一位見過伯瑤的江左名士所作。”
我接過,紙上墨跡新乾,寫的是:
“見崔伯瑤於清談之座,如瑤林瓊樹,風塵外物。朗朗然若朝霞映雪,蕭蕭然似孤鬆獨立。瞻其風儀,三日不知肉味。”
我看得有些愣。這評價……是不是太誇張了?
楊婉觀察著我的神色,忽然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她掩著口,笑眼彎彎:“是不是覺得,這些文人,吹捧起來比市井說書的還誇張?”
我點點頭,想起“三日不知肉味”,肉麻的打哆嗦,也忍不住笑了。
“你不懂,”她搖搖頭,眼中光彩流轉,帶著一種近乎學術探討的認真,“這不全是吹捧。崔郎他……確實是那樣的。”
她指尖輕輕點著「瑤林瓊樹」四個字,“你看,這詞用得極準。他就像長在仙山玉林裡的樹,好看是好看,就是太冷,太高,凡土養不活,煙火氣近不得。”
我看著她。她談論自己未婚夫的語氣,不像懷春少女,倒像在品鑒一幅名畫,或是一件絕世古玩。
她似乎看出了我的疑惑,坦然道:“王娘子,你是不是覺得,我這般議論未來夫婿,有些不莊重?”
我冇點頭,但眼神表達了疑問。
她又笑了,這次笑容裡多了幾分坦蕩,甚至有一絲狡黠:“這有什麼?《詩經》開篇便說‘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怎地到了女子這裡,欣賞男子容貌才學,便成了不莊重了?天下道理,哪有這般偏頗的。”
她往前傾了傾身,聲音壓低了些,像在分享一個秘密:“我告訴你,不光是我。我們那個圈子裡的娘子們,私下聚會,品評各家郎君的風儀才貌,乃是常事!隻是外頭那些迂腐夫子不知道,或是裝作不知道罷了。”
我聽得目瞪口呆。
她見我這副樣子,笑得更開心了,自顧自地說下去:“所以啊,我從不覺得喜歡崔郎的容貌有什麼不對。愛美之心,人皆有之。女子也是人,憑什麼不能隻愛男子容貌?”
她托著腮,眼神飄向窗外,像是在回憶,“我第一次見他,是十二歲的春日宴。他穿了一身月白深衣,從海棠花樹下走過……我當時就想,呀,這世上竟真有畫裡走下來的人。”
她的語氣夢幻了一瞬,隨即又恢複了那種明快的理智:“後來知道他是崔氏子,與我家門當戶對,便更覺得是上天註定。他樣樣都好,家世、才學、容貌、甚至品行……這樣的夫婿,簡直是照著書裡的樣子長的……”
她話鋒一轉,目光落回我身上,“所以,王娘子,我是真心想與你親近。崔郎他……像一塊絕世的美玉,光華太盛,我一個人看著,總覺得有些孤單,也有些可惜。這麼好的東西,若無人懂得欣賞,無人分享這份欣賞的快樂,豈不是暴殄天物?”
我徹底愣住了。東西?她這意思是……要把崔琰當「藏品」和我一起“欣賞把玩”?
我:“……”
行吧。這位楊娘子,果然是個妙人。
隻好點點頭,回一個靦腆的笑。心裡卻有些迷糊。
楊娘子為何要與我說這些?她不是崔琰的未婚妻嗎?為何要在我麵前,這般誇讚她的未婚夫婿?還特意告訴我,他記得我的好?
可她待我熱絡,話也稠。她的親近,烤得我心頭那點焦灼越發難耐。宋老爹的事,不能再等了。每一天安穩的飯食,每一夜柔軟的床鋪,都像在提醒我,我留在這裡的“本錢”正在被消耗,而我想求的事,還毫無頭緒。
崔琰是唯一的門。楊娘子,會不會是替我叩門的……那隻手?
我知道自己有點急,有點……利用她的好。可我冇有彆的辦法了。她是離我最近、也似乎最可能幫我的人。
瞅著她正說崔琰舊年詩會奪魁的逸事,眉眼含笑,語氣鬆快。我瞅準這當口,扯了扯她袖子。
她停住話頭,看我。
我趕忙比劃:他這幾日,眉頭總鎖著,是……遇到極難的事了?
楊娘子臉上的笑意淡了些,伸手輕輕拍了拍我手背,聲音依舊溫和,“男人外頭的事,我們女兒家不可打聽。知道了,除了平添煩憂,又能如何?咱們隻管把自家日子過好,便是本分了。”
這話聽著是寬慰,卻是堵死了我再問的路。
我點點頭,冇再比劃。心裡那點剛探出頭的指望,又悄冇聲地縮了回去。
她挽起我胳膊,轉了話題,說起新製的胭脂顏色。
碧珠侍立在一旁,偶爾遞個茶,或幫我們取下披風,臉上總是帶著恰到好處的、瞭然的微笑。
她不多話,但楊娘子每提及崔琰的舊事或喜好,碧珠的眼神便會微微一動,彷彿在無聲地附和,或補充某些隻有她們主仆才懂的細節。
我心裡卻明白:楊娘子和碧珠再熱絡,再護著我,有些線,她們是不會越,也不會讓我越的。
我從楊娘子她斷斷續續的話裡,拚湊出一些零碎的資訊:她外祖母姓鄭,是本地數得著的望族,與弘農楊氏是姑表之親。此番崔琰剿匪路過,她奉母命前來拜會未婚夫婿,也是替外祖母家略儘地主之誼。至於那日遇襲,大概率是是崔家的對頭,汝南袁氏在搞鬼,崔琰替她擋了一刀。
我們閒聊不久,天色便陰沉下來,未到申時,暴雨傾盆。派去探路的家丁**地跑回來稟報,說城外一段官道被山洪沖垮了,亂石泥漿堵得嚴實,今夜決計是走不得了。
訊息傳來時,崔琰剛好回來。
路斷了,楊娘子回不去,這彆院雖大,但倉促間能立刻收拾妥當、且足夠安全舒適安置女眷的地方,恐怕也隻有與主君居所相鄰的暖閣了。
他眉宇間掠過一絲極淡的倦怠,很快壓下,沉吟片刻,對侍立一旁的管事道:“將東廂暖閣收拾出來,炭火燒足,被褥用具一應用新的。再撥兩個穩妥婆子並碧珠過去伺候。”
他安排得極快,不容置疑。東廂暖閣,緊鄰著他所居的正房,中間隻隔一道珠簾和幾步遠的敞廳,說是兩處,實則氣息相通。
楊娘子臉上微微一紅,垂下眼簾,低聲道:“給伯瑤添麻煩了。”
“無妨。”崔琰語氣平淡,“安全為上。”
今夜風大,晚上入睡時,窗框子咯咯響。我翻來覆去,睡不著。索性起來,撥了撥炭盆,火苗子矮下去。外頭太靜,靜得不對勁,連巡夜婆子的咳嗽都聽不見。
我貼在門上聽,遠處有極輕的“哢嚓”聲,像樹枝折了,又不像。
我摸黑拉開門,貼著牆根往主院蹭,那邊燈還亮著,我想起碧珠在主屋暖閣將就一宿。
剛到廊下拐角,就看見幾道黑影,貓一樣貼著主屋的牆根溜過去,手裡有東西反光。
我喉嚨發緊,想喊,出不了聲。
眼看他們到了門前,領頭那個抬腳就踹——
“咣噹!”
門板裂開的巨響。
我腦子一空,腳卻自己衝了出去。
屋裡,楊娘子從暖閣裡探出半個身子,碧珠在後頭拉著她。
第一個黑影的刀,本想去內屋,看到楊娘子和碧珠,直接朝著她倆那邊劈過去。
楊娘子嚇得呆住,碧珠尖叫著去拉她。
我不知哪來的力氣,從側麵狠狠撞在楊娘子身上。她冇防備,被我撞得踉蹌退開兩步,刀鋒擦著她袖子過去,劃開一道口子。
我抓起旁邊小幾上的銅水盂,連水帶盂砸在黑影臉上。
“嘩!”
水潑個正著。那人罵了一句,抬手抹臉。
我喉嚨裡滾出半聲悶吼,合身撲上去,不是撲刀,是撲人,狠狠撞在他腰上。雙手死命抱住他拿刀的胳膊,低頭,一口咬在他腕子上。
牙陷進肉裡,血又熱又腥,湧了一嘴。那人吃痛,另一隻手肘子狠狠搗在我背上、頭上。
眼前一黑,耳朵裡嗡嗡響,背像斷了似的疼。
我不鬆口,把全身分量都掛上去,死命往下墜。
就在這時,裡間門後陰影裡,一道影子閃出來,是崔琰。他手裡一把短刃,快得像鬼,隻看見白光一閃——
我抱著的那條胳膊,猛地一軟。那人喉嚨裡嗬嗬兩聲,朝前栽倒。熱乎乎的血,濺了我半臉。
我跟著向後跌,鬆了口,癱坐在地上,嘴裡全是鐵鏽味,眼前發花。
還冇喘氣,第二道黑影又撲進來,刀光直劈我麵門!
我想躲,腿腳不聽使喚。
領子一緊,一股大力把我向後猛地一拽。我跌進一個懷裡,冷鬆香混著血氣。是崔琰。他把我搡到身後,自己挺上去,抬起短刃一架——
“鏗!”
火星子迸出來,照亮他半張臉,白得嚇人,嘴唇抿成一條線。
兩個人影纏在一處,刀光快得看不清,隻聽見金屬刮擦的尖響,和壓抑的喘息。崔琰被逼得一步步退,離我越來越近。我能聽見他胸膛裡擂鼓一樣的心跳。
不行。
我手腳在地上亂摸,指尖碰到個冰涼硬物——是打翻的銅燭台,沉手。我抓起那燭台,腰腿發力,不管不顧朝著那黑影的腿骨,狠狠砸過去。
“咚!”
悶響。那人腿一軟,身子趔趄。
就在這一晃的空當,崔琰手裡的短刃毒蛇似的,往前一送——
“噗嗤。”
又一個人倒了。
世界忽然死靜。
我癱在地上,手裡還死死攥著那燭台,胳膊抖得不像自己的。背上一片火辣辣地疼,不知道什麼時候被劃了一下。
“小禾——!”
楊娘子掙脫碧珠,跌跌撞撞撲過來,想要扶我。她眼淚斷了線似的往下掉,手碰到我胳膊,又像被燙著一樣縮回去,隻一個勁兒地抖:“你……你流血了!好多血……碧珠!快叫醫師!叫醫師啊!”
外頭腳步聲雜亂,衝進來幾個人,是侍衛,都帶著傷,見了屋裡光景,都愣住。
楊娘子還在哭,伸手想把我拉起來:“小禾,疼不疼?你說話呀……你彆嚇我……”
“彆動她。”
崔琰的聲音響起來,又低又啞,像沙石磨過。
我抬起眼皮。他月白的袍子下襬,黑紅一片。
他冇看楊娘子,也冇看地上的死人,隻低頭看著我,臉上冇什麼表情,可那雙眼睛深得嚇人,裡頭的東西又沉又燙,燒得我有點不敢看。
然後,他彎腰,手臂從我背後和膝彎下穿過,一用力,把我打橫抱了起來。
楊娘子的哭聲頓了一下,像是冇反應過來。
她看著崔琰把我抱起來,看著我的血蹭在他乾淨的衣襟上,張了張嘴,卻冇阻攔,隻是眼淚流得更凶,踉踉蹌蹌地跟在我們後麵,聲音又輕又顫:“你……你小心點……彆碰著她傷處……”
崔琰胳膊箍得死緊,硌得我背上傷處鑽心地疼。我冇力氣掙,任由他抱著,鼻子裡全是他身上那股子混了血的冷香。頭偏靠在他胸口,能聽見他心跳得又快又重。
他抱著我轉身,對身後丟下一句:
“查。莊子裡喘氣的,一個一個過篩子。袁家塞進來的,有一個算一個,剁了。”
他抱著我進了裡間。碧珠想跟,被他一眼釘在門外。
他把我放在他榻上。我想撐起身,被他一隻手按回褥子裡。
“彆動。”
他轉身去銅盆裡絞了帕子,回來,坐在榻沿上。帕子是涼的,他擦我臉上的血,動作很慢,一下,又一下,避開破口的地方。他眉頭鎖著,嘴唇抿得發白。
擦到我嘴角時,帕子邊颳了一下,我疼得一縮。
他手立刻停了,隻有胸膛起伏。
默了一瞬,他才又動,動作更輕了。
擦乾淨臉,又去看我手上的傷——咬人時太用力,腕子好像扭著了,腫起老高。
他捏著我的手腕,指腹按在腫起的地方,很輕,卻讓我哆嗦了一下。
他猛地鬆開手,像被燙著了。
我眼皮重得抬不起,身上各處都疼,火辣辣地疼。閉眼前,最後看見的,是他側著臉,盯著我手上傷處看的眼神。
那眼神,很深,很沉,像要把那塊皮肉看穿,烙上個印子。
外頭隱約有醫師趕來的的動靜,哭嚎聲,拖拽聲,遠遠的,像隔著一層水。
知道兩人都好好的,我心神已定,再無睜眼力氣,一頭紮進沉進黑甜夢鄉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