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珠這時又進來,手裡托著一個黑漆描金的小托盤,上麵放著一隻玉碗,碗裡盛著大半碗琥珀色的、清亮的湯汁,熱氣嫋嫋,散著淡淡的藥香和甜香。
“郎君吩咐,娘子一路勞頓,用些燕窩羹,安神潤肺。”
我聽過「燕窩」,是戲文裡皇後孃娘才吃的東西。方纔飯桌上,滿桌的瓷碟玉碗擺得眼花繚亂,我捏著筷子的手都發僵,隻敢揀著麵前最不起眼的青菜葉夾了兩筷子,肚子早餓得咕咕叫。
碧珠將托盤放在榻邊小幾上,語氣平和:“娘子請用。涼了,味道便差了。”
我指尖發顫地端起那玉碗,碗壁薄得能透光,入手一片溫潤,險些冇拿穩。心裡頭七上八下的,既饞那股子飄在空氣裡的清甜,又怕自己吃相難看——這碗羹,怕是抵得上尋常人家半年的嚼用,我該用多大的力氣舀?該小口抿還是大口咽?會不會不小心將湯汁灑在衣襟上?
可餓意實在頂不住,我終究還是低下頭,小心翼翼地小口啜飲。湯汁滑入喉嚨的瞬間,一股難以言喻的鮮美漫開,清甜又滋潤,熨帖得五臟六腑都舒展開來。我喝得很慢,一口一口,想要將這滋味牢牢記住。
喝完後,碧珠將我引到臥房。屋裡比外頭還暖,地下似有闇火道,赤腳踩上去溫溫的。
她拉開紗帳,裡麵被褥鋪得整整齊齊,被子是水綠色的錦緞麵,摸上去滑溜溜,又輕又軟。枕頭是長方的,塞著不知什麼香草,有股安神的淡香。
“娘子早些歇息。”碧珠將紗帳放下半邊,留了床頭一盞小小的羊角燈,光暈昏黃柔和,“夜裡若有事,拉一下床邊這根絲絛,外頭值夜的便能聽見。”
我躺在柔軟得不可思議的被褥裡,渾身僵硬。太靜了,太軟了,靜得能聽見自己血液流動的聲音,軟得像是躺在雲堆裡,四下不著力。這感覺比睡破廟的草堆還讓人不安。
我睜著眼,盯著帳頂朦朧的繡花,過了許久才迷迷糊糊睡去。
第二天平靜無事。碧珠送來三餐,菜式依舊精緻,隻是少了昨晚那種令人目眩的排場。我慢慢吃著,心裡卻記掛著彆的。
崔琰冇露麵。楊娘子也冇再來。整個院子靜悄悄的,隻有仆婦偶爾輕手輕腳走過的聲響。
到了傍晚,碧珠臉上帶著點輕快的笑意進來:“娘子,郎君使人傳話,請您過主院花廳一同用晚膳。”
我愣了一下。要一起吃飯?
碧珠已利落地拉我坐到妝台前。
她幫我梳頭時,手很輕。銅鏡裡,我看見她把我的頭髮綰成一個簡單的髻,用一根素銀簪子固定。臉上似乎也輕輕撲了點粉,嘴唇點了淡淡的胭脂。
我有些不自在,想抬手擦掉,碧珠按住我的手,低聲道:“娘子且忍忍,崔郎君眼裡是容不得邋遢的。”
她翻出一對赤金鑲珍珠的耳墜,想往我耳上戴,指尖觸到我耳垂時,卻頓住了。
“娘子竟冇有耳洞。”她低語一句,也不慌亂,轉身又從盒裡揀出一對小巧的珍珠耳鐺。
“這個也好,郎君最不喜繁瑣。”
她說著,拿起一隻,輕輕往我耳垂上一夾。
微涼的觸感,有點緊,但不疼。我側頭看向鏡中,那粒小小的珠子在耳垂下方晃著,潤澤的光,襯得脖頸那一片麵板愈發乾淨。
她退後兩步,端詳了一下,對旁邊捧著衣裳的小丫頭說:“去,把新送來的那套天水碧的羅衫拿來。”
換上新衣,料子比更輕更軟,顏色像是雨後天邊最淡的那抹青,走動間,衣袂飄飄蕩蕩。
碧珠又在我腰間繫上一條月白色的絲絛,末了,輕輕歎了一句:“娘子這般打扮起來,竟像是畫上走下來的人兒,隻是太素靜了些。若是簪上支翡翠步搖,才更襯這顏色。”
我搖搖頭,比劃:這樣就很好。
她冇再勸,隻笑了笑,眼神裡有些我看不懂的東西,像是憐惜,又像是彆的。
我心裡說不上是什麼滋味。看著鏡子裡那個戴了珍珠耳鐺、穿著體麵衣衫的女子,忽然覺得,那個叫忍冬的流民啞女,好像被這一身行頭,暫時地、嚴嚴實實地藏了起來。
碧珠引著我,再次走向昨夜曾去過的花廳。暮色漸沉,廊下已點了燈。腳步踩在光潔的青磚上,幾乎聽不見聲音。
我知道,踏進那扇門,麵對的又是另一番需要小心應付的天地了。
晚膳時分,崔琰來了。
他進門時,帶進一陣微涼的夜風,還有他身上那股清冽的鬆柏氣息。我抬眼望去,呼吸不由得一滯。
他今日穿的是一身月白色的廣袖長袍,衣料在燈下泛著流水般的光澤,腰間束著同色的錦帶,墜著一枚溫潤的白玉佩。
頭髮也用一根簡單的玉簪束起,燭光落在他臉上,勾勒出近乎完美的輪廓,傷還冇好透,唇色是極淡的緋色。
他靜靜地站在那裡,不像真人,倒像是一尊精心雕琢的玉像,清貴,遙遠,好看得……讓人不敢直視。
他似乎冇注意到我的怔忡,目光隨意地掃過來,落在我身上。
然後,他的目光停住了。
那雙眼睛裡,極快地閃過一絲什麼。像是驚訝,又像是某種更深的打量。很短,短得幾乎讓我以為是錯覺。
他隨即移開視線,看向已經擺好的膳桌,神色恢複了慣常的平淡。
“坐。”他聲音依舊平穩,聽不出波瀾。
我依言坐下,心跳卻莫名有些快。
碧珠帶著兩個小丫鬟佈菜,一邊擺,一邊溫言介紹:“郎君,娘子,今日莊子上新送了些時鮮。這是清燉鷓鴣,用火腿、瑤柱吊的湯,最是溫補;這是胭脂鵝脯,是南邊來的法子醃的,酸甜口;這蘆蒿是今晨才掐的嫩尖兒,用雞油快炒的;還有這水晶包子,裡頭是蝦仁和冬筍末……”
我聽著那些陌生的、好聽的名字,看著眼前精緻得不忍下筷的碗碟,隻覺得眼睛都有些忙不過來。那鵝脯紅亮亮的,裹著晶瑩的醬汁;蘆蒿碧綠生青;水晶包子皮薄得能看見裡頭粉嫩的餡兒,一個個圓鼓鼓地坐在小蒸籠裡,冒著誘人的熱氣。
崔琰動筷前,又看了我一眼,這次目光停留得稍長了些,但依舊冇什麼表情,隻淡淡說了一句:“這顏色,倒襯你。”
我才意識到他是第一次見我清潔並打扮後的樣子,從前我總是灰頭土臉的。
我不知該如何迴應,隻好微微低下頭。
見他先夾了一小根蘆蒿,我才捧著那碗白飯,這米白得晃眼,乾淨得冇有一絲雜色,跟我在野地裡撿的、在粥棚領的、甚至記憶裡宋老爹過年時才捨得煮一點摻在雜糧裡的那種好米,都完全不一樣。
它太好了,好得像假的,我甚至下意識用筷子尖撥了撥,想看看底下是不是藏著糙殼或者砂石——流民的經驗裡,太好的東西,往往需要更仔細地檢查。
“不合胃口?”他問,聲音從桌子那頭傳來,聽不出情緒。
我抬起頭,連忙搖頭,比劃:太白了。
他愣了一下,隨即像是明白了什麼,極淡地牽了下嘴角:“吃吧,以後都是這樣的。”
我小心地扒了一口飯。米粒飽滿,彈牙,帶著一股純粹的甜香,冇有一粒砂石,冇有半點黴味。我吃得極慢,幾乎是一粒一粒在數。
他抬眼,看我還在吃那碗飯,菜幾乎冇動。
“菜也要吃。”他說,語氣像在吩咐一件小事。
然後,我夾了一塊……碧珠說的胭脂鵝脯。放進嘴裡,先是微燙,接著是奇妙的酸甜,然後是鵝肉特有的豐腴香味在口中化開,混著一點淡淡的酒香。我吃得慢了,不自覺地,舌尖輕輕舔了一下沾到一點醬汁的唇角。
對麵似乎傳來一聲幾不可聞的輕響,像是銀箸輕輕碰了一下碗沿。
我抬起眼,正好撞上崔琰的目光。他不知何時已經停下了筷子,正看著我。眼神很深,不再是純粹的打量,裡麵多了點我看不懂的東西,像是一絲極淡的興味。
他見我看來,神色未變,隻極自然地移開了視線,彷彿剛纔那片刻的注視隻是我的錯覺。
“合口麼?”他忽然問,聲音比剛纔似乎柔和了半分。
我連忙點頭,用力了點,耳畔的珍珠耳璫輕輕晃了晃。
我怕他以為我貪嘴,又趕緊比劃:很好吃,謝謝。
他幾不可察地牽了下嘴角,冇再說什麼,繼續用他的飯,隻是吃得越發慢了,動作依舊是優雅而疏離的,每樣菜隻略動一兩口。
屋子裡很靜,隻有輕微的碗箸碰撞聲。我偶爾抬眼,能看見他低垂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也能看見他握著銀箸的、骨節分明的手。
吃到一半,門外傳來輕微的腳步聲,是碧珠。
她站在門邊,福了一福,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屋裡聽見:“郎君,楊娘子那邊打發人來問,後日去大慈恩寺進香的車馬可備妥了?時辰定在辰時三刻可好?”
崔琰頭也冇抬,隻“嗯”了一聲。
碧珠又道:“楊娘子還說,聽聞寺裡新來了位擅做素齋的師傅,想請郎君得空也去嚐嚐。”
“知道了。”崔琰語氣平淡,聽不出喜怒。
碧珠退下了。屋子裡又恢複了安靜。
他放下筷子,拿起旁邊的濕帕子,慢慢擦著手,目光落在虛空處,不知道在想什麼。
過了一會兒,他忽然開口,聲音比剛纔低了些,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對我說:“……素齋?”
他搖了搖頭,似乎覺得有些無趣,重新拿起筷子,夾了一塊鵝脯,卻冇立刻吃,隻是看著。
燭光下,他側臉的線條完美得無可挑剔,可那完美的表象下,彷彿有什麼東西空了一塊。
他最終也冇吃那塊鵝脯,將它放回了碟子裡。
“你吃吧,”他放下筷子,起身,“我還有些文書要看。”
簾子落下,他走了。
我看著桌上還冒著熱氣的菜,尤其是那碟亮晶晶的鵝脯和圓滾滾的水晶包子,猶豫了一下,又小心地夾了一個包子,小口小口地吃完了。真鮮啊。
每一樣,我都仔細地、珍惜地嚐了一點,心裡偷偷給它們排了個序:包子第一,鵝脯第二,鷓鴣湯第三,蘆蒿……也特彆好。
碧珠進來收拾時,看著他幾乎冇怎麼動的菜,輕輕歎了口氣,冇說什麼。
隻是在端走那碟鵝脯時,小聲對旁邊的丫頭說:“郎君今日胃口又不好了……這鵝脯,是楊娘子特意讓人送來的呢。”
飯畢,碧珠引著我,沿著來時那條寂靜的廊子往回走。
燈籠的光暈一圈圈暈開,腳下的青磚乾淨得能映出模糊的影子。我穿著這身不屬於我的柔軟衣裳,耳朵上墜著那顆陌生的、微涼的珍珠,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不踏實。
回到屋裡,碧珠照例要伺候我梳洗。我拉住她的袖子,指指外麵,又比劃了一個“問”的手勢。
崔琰看著冷冰冰的,但碧珠像是個心善的,我想問她的太多了。要在這待多久?崔琰他們來這兒是乾什麼的?崔弘哥去哪兒了?我……我算個什麼?白吃白住著,心裡慌。
碧珠看了看我的手勢,又看了看我的臉,輕輕歎了口氣。聲音壓得很低,“娘子莫急。郎君在此,是為著公務,崔弘又是郎君得力幫手……一時半會兒完不了。這彆院清靜安全,您安心住著便是。”
公務。一時半會兒。
我的心往下沉了沉。一時半會兒是多久?一個月?三個月?
我又比劃,指指自己,做了個「乾活」的動作,臉上滿是茫然。
我總不能像個菩薩似的,天天被供在這裡,吃飯、睡覺、洗澡。
碧珠明白了,她想了想,語氣更溫和:“娘子是郎君的貴客,哪能讓您做粗活。您若是悶了,明日奴婢找些花樣子,或是取幾卷淺顯的書冊來,給您解悶可好?再不然,後園那幾株晚梅開得正好,奴婢陪您去看看?”
花樣子。書冊。賞梅。這些都是“主子”們打發辰光的事。
我聽了,心裡那團亂麻非但冇解開,反而纏得更緊了。我像是被放進了一個精美絕倫的琉璃罩子裡,外麵的一切都看得見,卻摸不著,也出不去。罩子裡溫度適宜,飯菜精細,有人伺候,可我該做什麼呢?
碧珠見我不語,隻當我是累了,便服侍我換了寢衣,熄了燈,悄悄退了出去。
屋裡又隻剩下我。羊角燈的光暈柔柔地鋪在床前那一小塊絨毯上,四下裡靜得能聽見自己呼吸的聲音。
崔弘哥什麼時候才能來?見了他,我該怎麼問?直接問“我能不能求郎君辦件事”?
可萬一……萬一崔琰根本不想幫我呢?萬一他覺著我得寸進尺,厭煩了呢?
我翻了個身,腦子裡亂鬨哄的,一會是必須報仇的焦灼,一會是對前路未知的恐慌,一會又是對崔琰那莫測態度本能的畏懼。
最後,所有紛亂的念頭,都沉澱成一種沉甸甸的、黏稠的迷茫。
像陷在了一片望不到邊的暖霧裡,四周都是路,又彷彿哪條都走不通。隻能待在原地,等著那個掌握一切的人,來決定我該往哪個方向,邁出第一步。
可這一步,什麼時候纔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