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三峽的風
2010年2月13日。
這天是中國農曆年的除夕，本來應該是一個闔家團圓的日子……
傍晚六點，李驚鴻牽著繪梨衣的手，站在三峽大壩的觀景台上。
夕陽正在西沉，把整條江染成金紅色。遠處的山巒層層疊疊，近處的水麵波光粼粼，偶爾有船駛過，拉出長長的水痕。
繪梨衣看呆了。
她從來沒見過這麼寬的江。東京的河都是窄窄的，兩岸擠滿了樓，水也是灰綠色的。但這裡的水是青色的，寬得看不到對岸，像一片海。
她舉起便簽本：
“好大。”
李驚鴻點點頭。
“叫長江。”他說，“中國最長的江。”
繪梨衣又寫：
“比東京的河大好多。”
“嗯。”
“水是青色的。”
“嗯。”
“好看。”
李驚鴻看著她興奮的樣子，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但他沒有放鬆警惕。
神識早已鋪開，覆蓋了整片水域。
他能感覺到那艘“摩尼亞赫”號拖船，正停在水庫中央。船上的人他大多不認識，但有幾個熟悉的名字：葉勝，酒德亞紀，還有……
路明非。
那個衰仔此刻應該正在船上，等著被派下水。
李驚鴻收回目光，看向更深處。
水下八十米，沉睡著那座青銅城。城裡有濃烈的龍氣，比他在蛇岐八家喝過的任何龍血樣本都要純正百倍。
還有一個正在蘇醒的意識。
諾頓。
青銅與火之王。
為弟弟復仇的龍王。
李驚鴻眯起眼睛。
快了。
……
天黑了。
月亮升起來，把江麵照成銀白色。
李驚鴻沒有帶繪梨衣靠近那艘船。他找了一個視野好的地方。
那是半山腰一處廢棄的觀景台，正對著那片水域。從這裡看過去，能看見那艘船的輪廓，也能看見整片江麵。
繪梨衣坐在他旁邊，裹著他給她披的外套，眼睛盯著遠處的船。
“李驚鴻，我們來這裡看什麼？”
李驚鴻沉默了一下。
“看一場戲。”他說。
“什麼戲？”
“一場……很重要的戲。”
繪梨衣歪頭看他，不太懂，但也沒追問。她隻是靠在他肩上，安靜地看著那片銀白色的江麵。
風從江麵上吹過來，帶著涼意。
李驚鴻閉上眼睛，神識繼續監控著水下的一切。
他能感覺到那艘船正在準備。潛水鐘被放下，有人進入，開始下潛。
葉勝和酒德亞紀。
那兩個他曾經救過的人。
這一次，他們還會遇到危險嗎？
應該不會。
他睜開眼睛，繼續等待。
晚上九點。
江麵上忽然起了變化。
摩尼亞赫號的方向傳來一陣騷動，船上的燈光閃爍了幾下，然後水麵炸開了。
巨大的水花衝天而起，一條青黑色的身影從水下衝出，直上雲霄。
那是一頭龍。
真正的龍。
繪梨衣猛地坐直身子，眼睛瞪得大大的。她下意識抓住李驚鴻的袖子，手指攥得緊緊的。
李驚鴻沒動。
他看著那頭龍在夜空中盤旋，發出震耳欲聾的咆哮。那聲音裡沒有憤怒，隻有悲傷……弟弟死了，他來找仇人了。
……
一根鋒銳的尾刺，如同一支長矛，刺穿了她的胸口。
李驚鴻的身體微微繃緊。
他知道這一刻。
原著裡，這是路明非第一次用掉四分之一生命的時候。
那個衰仔會抱著諾諾，大喊“不要死”，然後奇蹟般地把她從死亡邊緣拉回來。
但他不知道的是，那一刻，路明非會看見什麼。
繪梨衣察覺到他的變化，抬頭看他。
李驚鴻低頭，對上她的目光。
“沒事。”他說，“繼續看。”
繪梨衣點點頭，又看向江麵。
雖然她什麼都看不見。
水下。
路明非抱著諾諾，感覺著她的身體正在變冷。
那些血像墨煙一樣散開，染紅了周圍的水。
他大喊：“不要死！”
用盡全身力氣。
然後。
世界靜止了一秒。
李驚鴻的神識捕捉到了那個瞬間。
某種力量以路明非為中心四散開來，在一個龐大的球形空間裡，結成了“域”。那些已經散逸的血，被那股力量生生吸回諾諾的傷口。
諾諾睜開了眼睛。
她伸手到背後，握住那根尾刺，生生拔了出來。然後她掰斷了它，隨手扔在水裡。
做完這些，她再次昏迷過去。
李驚鴻沉默地看著這一切。
這就是路明非的力量。
用四分之一生命換來的力量。
繪梨衣什麼都看不見，但她能感覺到李驚鴻的專註。
她靠在他肩上，安安靜靜地等著。
過了很久，李驚鴻忽然開口：
“開始了。”
繪梨衣抬頭。
遠處的江麵上，有什麼東西正在浮起來。
那不是龍。
是一個人。
路明非浮出水麵，大口喘氣。他手裡握著一柄短刀，暗金色的，在月光下泛著詭異的光。
然後，巨大的龍軀從水下浮起。
龍王諾頓。
它已經死了。
黑色的血在江麵上蔓延開來，染黑了一大片水域。
繪梨衣看著那條龍，看著那個浮在水麵上的人，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
她舉起便簽本：
“那條龍……死了？”
李驚鴻點點頭。
“那個人……他哭了？”
李驚鴻沉默了一下。
他看見路明非的臉。那張臉上沒有勝利的喜悅，隻有無盡的疲憊和悲傷。
“嗯。”他說，“他哭了。”
繪梨衣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過了很久，她又寫：
“那條龍，是他朋友嗎？”
李驚鴻愣了一下。
“你怎麼知道？”
繪梨衣想了想，寫：
“因為如果是我，殺了李驚鴻，我也會哭。”
李驚鴻看著她，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月光落在她臉上，讓她的眼睛看起來亮晶晶的。那裡麵有她這個年紀不該懂的悲傷，還有某種很堅定的東西。
他伸手，把她攬進懷裡。
“不會的。”他說，“你不會殺我。”
繪梨衣把臉埋在他胸口，點了點頭。
就在這時，李驚鴻的身體忽然繃緊。
他感覺到了什麼。
神識捕捉到的東西，讓他瞳孔猛然收縮。
諾頓的屍體正在下沉。
但那不是普通的屍體。
龍王的靈魂，還沒有消散。
李驚鴻活了三千年的經驗告訴他，這種級別的存在，死後靈魂會短暫停留，然後徹底湮滅，歸於虛無。
但此刻，那個靈魂還在。
茫然的，悲傷的，充滿不解的。
那是老唐。
那個從小在孤兒院長大，連自己是誰都不知道的年輕人。
“等我一下。”李驚鴻對繪梨衣說。
他站起來，一步踏入虛空。
李驚鴻出現在江麵上。
月光下，巨大的龍軀正在緩緩下沉，黑色的血染紅了周圍的水域。
路明非已經被拉上船了，沒人注意到這邊。
李驚鴻閉上眼睛，神識鎖定那個正在消散的靈魂。
然後他從懷中取出一物。
黑色的幡麵，上麵綉著繁複的紋路，隱隱有紫氣流動。那紫氣濃鬱得幾乎化不開，像是活物，在幡麵上緩緩遊走。
人皇幡。
當年僥倖坑殺一個魔教弟子得到的，在修仙界摸爬滾打這麼多年，都沒敢用幾次。
李驚鴻將幡一展。
無形的力量擴散開來，籠罩了那片水域。
他能“看見”那個靈魂了，模糊的，透明的，像是隨時會被風吹散的煙霧。那是老唐，年輕的臉上帶著茫然，嘴唇微微動著，像是想說什麼。
“別怕。”李驚鴻輕聲說，“不會讓你就這麼消失的。”
人皇幡輕輕顫動。
那靈魂似乎感應到了什麼，緩緩飄過來，越來越近，越來越淡……
最後，它被吸入了幡中。
人皇幡顫動了一下，然後歸於平靜。
李驚鴻收起法器，沉默了幾秒。
老唐。
那個到死都不知道自己是誰的年輕人。
那個唯一的朋友親手殺了他。
至少，他的靈魂沒有徹底消散。
李驚鴻低頭看向正在下沉的龍軀。
還有一件事要做。
他再次展開神識，鎖定那具龍軀中殘留的精華。
龍王的血。
那是這個世界上最純粹、最強大的龍血。
比他之前喝過的任何樣本都要濃烈百倍。
李驚鴻深吸一口氣，運轉功法。
一股巨大的吸力從他掌心發出，籠罩了那具龍軀。他能感覺到那些暴烈的能量正在被剝離、被牽引、被吸收……
金色血液從龍軀中緩緩升起，化作一道細細的血流，穿過江水，沒入李驚鴻的掌心。
那股力量進入體內的瞬間，李驚鴻渾身一震。
太強了。
比他想象的要強得多。
妖丹碎片瘋狂地吸收著這些能量，裂縫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癒合。他能感覺到自己的法力在暴漲，那些乾涸了太久的經脈，終於迎來了久違的甘霖。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江麵上的黑色血液漸漸被稀釋，但那道金色血流還在持續不斷地流入李驚鴻體內。
直到最後一滴龍血被吸收，李驚鴻才睜開眼睛。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爽！”
掌心的麵板上，金色紋路一閃而逝。
妖丹修復了三分之一。
法力恢復到了全盛時期的兩成。
夠了。
至少，下次麵對赫爾佐格的時候，不會隻能幹瞪眼了。
他最後看了一眼正在下沉的龍軀，轉身踏入虛空。
回到觀景台上的時候，繪梨衣正眼巴巴地看著他消失的地方。
見他突然出現，她愣了一下，然後撲過來抓住他的袖子。
“李驚鴻去哪了？”
李驚鴻想了想。
“去……收了一點東西。”
“什麼東西？”
“一些……”他斟酌著措辭，“可以讓我恢復更快的東西。”
繪梨衣歪頭看他，不太懂，但也沒追問。她隻是仔細打量著他，然後舉起便簽本：
“李驚鴻好像……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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