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越師傅
東京大學後門的小街。
天已經黑了，路燈昏黃，照著濕漉漉的柏油路。
下午剛下過雨，空氣裡還有水汽，混著拉麵湯的味道。
一輛深藍色的移動拉麵台車停在路邊，布幌子被風吹得微微鼓起來，上麵什麼字都沒有。台車後麵站著一個老頭，穿著白色的拉麵服，頭髮花白，亂糟糟的，手裡拿著一把長筷子，正在煮麵。鍋裡的水咕嘟咕嘟地冒泡，白汽升起來，被路燈照成橘黃色。
“越師傅，一碗醬油拉麵，多加蔥。”一個穿西裝的上班族坐在台車前，領帶鬆了，臉喝得通紅。
“好。”老頭的聲音很平，像在說一件做了幾萬遍的事。他從麵筐裡抓出一把麵，扔進鍋裡，用長筷子攪了攪。
李驚鴻站在巷口，看著那個老頭。
繪梨衣站在他旁邊，穿著白色的連衣裙，她的頭髮披著，被風吹起來一點。她看著那個煮麵的老頭，看了很久。
“就是他嗎？”她小聲問。
“對。”
“他看起來……很普通。”
“他一直都想要普通。”
繪梨衣沒有接話。
她看著那個老頭把麵撈出來，瀝乾水，放進碗裡，澆上湯，放上叉燒、筍乾、海苔，最後撒了一把蔥花。動作很快，很熟練，像做了幾萬遍。他把麵端給那個上班族，上班族接過來，吸溜吸溜地吃。
老頭站在台車後麵，用毛巾擦了擦手，抬起頭，看見了巷口的兩個人。他的目光在繪梨衣身上停了一下，然後移到李驚鴻身上，又移回來。
“吃拉麵？”他問。聲音有點啞，帶著煙味。
繪梨衣搖了搖頭。她走過來，在台車前坐下。李驚鴻站在她身後。老頭看著繪梨衣，看了幾秒，然後從台車下麵拿出一隻碗，倒了一杯熱茶，放在她麵前。
“先喝點茶。麵馬上好。”他轉身去煮麵，沒有問她要吃什麼。
繪梨衣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她捧著杯子，看著老頭的背影。
肩膀很寬，但有點駝背，拉麵服的後背上有幾道洗不掉的油漬。
麵煮好了，和剛才那碗一模一樣。他把麵端到繪梨衣麵前，又拿了一雙筷子，放在碗沿上。
“吃。”
繪梨衣低頭看著那碗麪。湯是醬色的，油花在燈光下泛著光。她用筷子夾起一筷子麵，吹了吹，放進嘴裡。嚼了兩下。
“好吃。”她說。
老頭點了點頭，又用毛巾擦了擦手。
他隻是站在台車後麵，看著她吃。那個上班族吃完了，把錢放在台車上，走了。巷子裡安靜下來，隻有煮麵的鍋咕嘟咕嘟地響，和繪梨衣吸溜麵條的聲音。
她吃了半碗，放下筷子。
“爸爸。”她叫他的名字。
老頭的手停了一下，他把毛巾搭在肩膀上，看著她。
“你認識我？”
“不認識，但你是我父親……”
上杉越看著她。他的眼睛是深棕色的，很沉，像很久沒有被光照過的井水。
“誰告訴你的？”
“李驚鴻。”繪梨衣看了一眼身後的李驚鴻。
上杉越的目光移到李驚鴻身上。他看了他幾秒，然後移回去。
“你找我什麼事？”
繪梨衣的手放在膝蓋上，攥著裙擺。她沒有馬上說話。
……
“我是你的女兒。”她說。
上杉越的毛巾從肩膀上滑下來，掉在地上。他沒有撿。他看著繪梨衣，嘴唇動了一下，沒有聲音。他看了她很久，久到鍋裡的麵煮過頭了，咕嘟咕嘟地冒泡，溢位來，澆在爐火上，滋啦一聲。
他伸手關了火。然後蹲下來，撿起毛巾，搭在肩膀上。站起來，看著繪梨衣。
“你說什麼？”
“我是你的女兒。”繪梨衣的聲音很平，平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你還有一個兒子，叫源稚生，還有一個兒子，叫源稚女。我是最小的。
你可能不知道，但我們確實是你孩子……”
上杉越的臉瞬間白了。
像有人把血抽走了。他的手撐在台車上，指節發白。他的嘴唇在抖，但他在控製。
“不可能。”他說。
“是真的。”李驚鴻開口了。
上杉越看著李驚鴻。
“你是什麼人？”
“現在可以說是……你女婿？”
上杉越盯著他看了幾秒，然後閉上眼睛。
過了一會兒，他，從台車下麵拿出一瓶清酒，擰開蓋子，灌了一口。酒從嘴角流出來，順著下巴滴在拉麵服上。
“她多大了？”他問。
“十九。”
“十九。”他把這數字唸了一遍。“十九年了，我不知道，試管嬰兒，那些東西也能做出來孩子？”
他轉過身，背對著他們，開始收拾台車。把剩下的麵倒進垃圾桶，把碗疊起來，把鍋刷乾淨。動作比煮麵的時候還快。
他在逃避。
他知道是真的，他的身體知道。
從看見繪梨衣的那一刻起，他的身體就知道了。龍血在血管裡喊“這是你的血脈。”
但他不想認。他逃了一輩子。從蛇岐八家逃出來，從影皇的位置上逃下來，從那些該死的人命裡逃出來。他逃到東京的街頭，開了一個拉麵攤，當了一個普通的、沒人認識的老頭。
他以為他逃掉了。
他刷完鍋，擦乾手，轉過身。
“你媽媽呢？”他問。
“沒有……”繪梨衣說。
上杉越點了點頭。
他的眼眶紅了，但沒有哭。他靠在台車上，仰頭看著路燈。燈泡上有幾隻飛蟲在繞，撲棱撲棱的。
“你恨我嗎？”他問。
繪梨衣想了想。“不恨。”
“為什麼？”
“因為你不知道。”
上杉越沉默了很久。風吹過來，布幌子被吹起來，露出底下生鏽的鐵架。他低頭看著繪梨衣。她的臉在燈光下很白，眼睛是酒紅色的，很亮，像兩顆被擦亮的玻璃珠。
“你過得好嗎？”他問。
“挺好的。”
“有人欺負你嗎？”
“沒有。”
“真的？”
“真的。”
上杉越點了點頭。他走到台車前麵，在繪梨衣旁邊的凳子上坐下來。兩個人並排坐著，看著對麵空蕩蕩的巷子。
“你哥哥……源稚生……他知不知道？”
“知道，但他不信。”
“他會信的。”上杉越說，“他像我。脾氣又臭又硬，但心裡清楚。”
他站起來，走回台車後麵，從抽屜裡翻出一張皺巴巴的名片，遞給繪梨衣。
“上麵有我的電話。有什麼事，打給我。”
繪梨衣接過名片。紙上印著“越師傅拉麵”，下麵是一個手機號碼。名片被折過，邊角磨毛了，但號碼還能看清。
“你以後還在這裡嗎？”繪梨衣問。
“在。每天都在。除了週末。週末去教堂。”
繪梨衣點了點頭，把名片放進口袋裡。她站起來，看著上杉越。
“那我走了。”
“麵還沒吃完。”
繪梨衣低頭看了看碗。還有半碗麪，湯已經涼了。
“不吃了。”
“浪費。”
繪梨衣看著他。他站在台車後麵，雙手撐在檯麵上，肩膀微微駝著。燈光照在他花白的頭髮上，亮晶晶的。
“下次來吃。”他說。
“好。”
繪梨衣轉身走了。
李驚鴻牽著她，兩個人走出巷口，拐彎，不見了。
源稚生來的時候是第二天下午。拉麵攤沒開，台車停在巷子深處，蓋著藍色的防水布。上杉越坐在門口的台階上，穿著一件灰色的T恤和一條破洞的牛仔褲，腳上踩著一雙人字拖。他麵前放著一瓶清酒，已經喝了大半。
源稚生從車上下來，穿著黑色的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他站在巷口，看著那個坐在台階上的老頭。老頭比他想象的瘦，比他想象的矮，比他想象的老。他走過去，在老頭麵前站定。
“上杉越。”
上杉越抬起頭，看著他。陽光從巷子上方照下來，照在源稚生的臉上，他的表情很冷，很硬，像一塊被水沖了很久的石頭。
“你是源稚生？”上杉越問。
“嗯。”
“比你妹妹嚴肅。”
源稚生的眉頭動了一下。“你見過繪梨衣了？”
“昨天。”
源稚生沉默了一下，在他旁邊坐下來。台階很窄，兩個人擠在一起，肩膀幾乎碰著。上杉越把清酒遞給他，他接過來，灌了一口。辣，嗆，他咳了一下。
“不喝酒？”上杉越問。
“不常喝。”
“以後多喝點。有用。”
源稚生把酒瓶還給他。上杉越接過來，又灌了一口。
“你信了？”上杉越問。
“什麼？”
“你是我的種。”
源稚生看著對麵的牆壁。牆上有一道裂縫，從屋頂延伸到地麵，像一條幹涸的河流。
“不知道。”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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