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騙子
走的那天是二月六號。
雪停了，天還是陰的，雲壓得很低，像一塊沒擰乾的抹布。
李驚鴻站在公寓的陽台上，看著遠處的鐘樓。揹包靠在腳邊，不大，隻裝了幾件換洗衣服和楚天驕的任務報告。人皇幡貼身收著，老唐的靈魂在裡麵安安靜靜的。他站了很久。
他轉身回房間。繪梨衣在沙發上睡著了，電視開著，聲音關掉了。螢幕上是天氣預報，一個女主持人站在地圖前麵，指著北京的位置，說未來幾天有雪。她的頭髮披在肩上，那把紅色的刀靠在沙發扶手旁邊。她的睫毛很長，在臉頰上投下一小片陰影，嘴角微微翹著，不知道在做什麼夢。
李驚鴻在她麵前蹲下來，看了她很久。她睡著的時候比醒著的時候更小，縮在那件他的舊T恤裡，像一隻蜷起來的貓。他把毯子往上拉了拉，蓋住她的肩膀。她的手指動了一下，沒有醒。
他站起來，從口袋裡掏出一樣東西，放在茶幾上。是那片逆鱗做的吊墜，她生日那天送的，她一直戴著，洗澡的時候都不摘。但他拿走了，留了一張便簽在下麵。
便簽上寫著：“等我回來。很快。——李驚鴻”
他把刀從沙發扶手旁邊拿起來，靠在便簽旁邊。紅色的刀鞘在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刀柄上纏著的黑色絲線被她的手指摸得起了毛邊。
他最後看了她一眼。然後轉身，推開門，走進走廊。門在身後關上的聲音很輕，哢嗒一下。他在門口站了一會兒，聽見裡麵沒有動靜，才轉身往樓梯口走。
走廊很長，聲控燈壞了一半，他走了幾步燈才亮，慘白慘白的，照得牆壁發青。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很長，很淡。電梯到了一樓，門開啟，冷風灌進來。他走出去，沒有回頭。
校門口的路很滑，雪被踩實了，變成一層冰。他走得很穩，每一步都踩實了才邁下一步。風從背後吹過來，推著他往前走。他走到校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
卡塞爾學院在夜色裡黑沉沉的，鐘樓的尖頂戳進雲層裡，看不見頂。宿舍樓的燈還亮著幾盞，他的目光越過那些窗戶，找到自己住的那棟。三樓的窗戶是暗的，窗簾拉得很嚴實，什麼都看不見。
他看了一會兒，轉回頭，走進風裡。
繪梨衣是第二天早上醒的。
她睜開眼睛的時候，陽光從窗簾縫隙裡漏進來，在床單上畫了一條金線。她習慣性地往旁邊摸了一下，空的。涼的。她坐起來，揉了揉眼睛，看了看房間。揹包不見了。他的拖鞋整齊地擺在門口，鞋尖朝外，像是被人放好的。她光著腳踩在地板上，走到客廳。
茶幾上放著一樣東西。她的吊墜，金色的鱗片在晨光裡發亮。旁邊靠著她的刀，紅色的刀鞘上有一層細細的露水。刀下麵壓著一張便簽。
她拿起來看。“等我回來。很快。——李驚鴻”
她把便簽翻過來，背麵是空白的。她又翻回去，看著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後她把吊墜戴上，把刀別在腰間，把便簽夾進手機殼裡，和那張“繪梨衣的東西”貼在一起。
她走到陽台上，推開窗戶。冷風灌進來，她沒縮。遠處的校門口空空蕩蕩的，雪地上有一行腳印，被風吹得模糊了，但還是能看出來是一個人走的。
她趴在窗台上，看著那行腳印，看了很久。
“騙子。”她說。聲音很小，被風吞掉了。她的手指摸著胸口的吊墜，鱗片被體溫慢慢捂熱。她沒有哭。隻是趴在窗台上，看著那行腳印一點一點被雪蓋住。
遠處，鐘樓敲了九下。她站直身體，把窗戶關上，轉身走進房間。她拿起手機，給那個號碼發了一條訊息。
“快點回來。不然我會生氣的。”
發完之後她把手機放在桌上，去廚房熱了一杯牛奶。牛奶熱好了，她端到窗邊，坐在陽光裡，一口一口地喝。那把刀靠在椅子旁邊，紅色的刀鞘被陽光照得發亮。她喝完牛奶，把杯子洗乾淨，放回櫃子裡。然後她拿起畫筆，在便簽上畫了一個小小的土豆。兇巴巴的，皺著眉，嘴巴癟著。她畫完看了很久，把它貼在茶幾上，和那張便簽並排。
“騙子。”她又說了一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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