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夏彌和夏陽的家
回卡塞爾的事是昂熱定的。老頭在電話裡隻說了一句“回來寫報告”，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食堂吃什麼。楚子航說“是”，掛了電話。夏彌站在旁邊，手裡牽著那個小孩。小孩換了身衣服，不知道從哪弄的，一件藍色的卡通T恤，上麵印著隻黃色的皮卡丘，褲子短了一截，露出腳踝。
“他怎麼說？”夏彌問。
“回去寫報告。”
“沒了？”
“沒了。”
夏彌沉默了一下。她以為昂熱會問很多——關於芬裡厄，關於尼伯龍根，關於她到底是誰。但老頭什麼都沒問。大概活了一百多年的人，早就學會了不該問的別問。
芬裡厄仰頭看夏彌。“姐姐，我餓。”
“你剛才吃了三個包子。”
“我又餓了。”
夏彌看了他一眼。他的眼睛圓圓的，金色的，在陽光下像兩顆琥珀。她嘆了口氣，從口袋裡掏出一塊巧克力，剝了紙遞給他。芬裡厄接過來塞進嘴裡，嚼了兩下就嚥了，然後又看她。
“還要。”
“沒有了。”
“那去買。”
“等一下。”
“等多久？”
“等我喘口氣。”
芬裡厄不太懂什麼叫喘口氣，但他看得出來姐姐累了。他沒再吵，安靜地站在她旁邊，拉著她的手，東張西望。這是他第一次以這種形態看世界。以前他的眼睛隻能看見隧道、岩壁和偶爾闖進來的人，現在他看見了天——藍的，很大，上麵有白色的東西在飄。他盯著看了很久。
“姐姐，那是什麼？”
“雲。”
“雲是什麼？”
“就是……天上的東西。”
芬裡厄想了想，覺得這個解釋不夠清楚，但沒有追問。他又看見了一隻鳥，黑色的，從頭頂飛過去，翅膀扇得很慢。
“那是什麼？”
“烏鴉。”
“它去哪？”
“回家。”
“它有家？”
“嗯。樹上的家。”
芬裡厄沉默了一會兒。“我沒有家。”他說，語氣很平淡，像在說一件他早就知道的事。
夏彌的手指收緊了。她沒有說話。站在旁邊的楚子航開口了。
“你有。”
芬裡厄抬頭看他。這個人他記得，在隧道裡打過他，後來答應下次不打那麼重。
“在哪？”
“卡塞爾。”楚子航說，“你姐姐住的地方。你也住那兒。”
芬裡厄想了想。“那你呢？”
“我也住那兒。”
“那你打我的事，翻篇了？”
楚子航看著他，沉默了兩秒。“翻篇了。”
芬裡厄點了點頭，好像覺得這個交易挺劃算的。他又轉過頭去看天上的烏鴉，烏鴉已經飛遠了，變成一個黑點。
“姐姐，我以後想當鳥。”
“為什麼？”
“鳥有家。還會飛。”
夏彌看著他的側臉。他的頭髮有點長了，垂在耳朵旁邊，被風吹起來一點。她的鼻子酸了一下，但沒有哭。
“好。以後當鳥。”
回卡塞爾是坐專機。和來的時候一樣。芬裡厄第一次坐飛機，在舷窗前麵趴了一路。他看見雲在下麵，白茫茫的一片，像另一個地麵。他回頭喊李驚鴻。
“大哥！你看！雲在下麵！”
李驚鴻坐在後排，繪梨衣靠在他肩上睡覺。他抬頭看了一眼。“嗯。”
“為什麼雲在下麵？”
“因為飛機在上麵。”
芬裡厄想了想，覺得這個回答和姐姐說“雲是天上的東西”差不多——說了等於沒說。但他沒有不滿意，隻是轉回頭繼續看雲。
大哥這個稱呼是芬裡厄自己決定的。沒人教他，他想了很久，覺得李驚鴻幫他治了傷、變了人、讓他不疼了，應該叫個什麼。叫名字太生分，叫叔叔太老，叫爸爸不對……他有姐姐，沒有爸爸。最後他選了“大哥”。簡單，親熱，聽起來還很厲害。李驚鴻沒有反對。繪梨衣覺得好笑，笑了一次之後就不笑了，因為她發現芬裡厄叫得很認真。
路明非坐在過道另一邊，看著這一幕，忽然想起自己那個胖表弟。路鳴澤從來不叫他哥，叫名字，有時候連名字都不叫，直接“喂”。他有點羨慕芬裡厄能這麼理直氣壯地叫一個人“大哥”。他自己叫誰都彆扭。
芬格爾從後麵探過頭來。“師弟，想什麼呢？”
“沒什麼。”
“想家了？”
“沒有。”
“那你想什麼？”
路明非沉默了一下。“我在想，回去之後論壇上怎麼寫。”
芬格爾的眼睛亮了。這是他最關心的事。“我已經想好標題了——‘北京龍王事件獨家內幕：S級學生再度封神，獅心會會長疑似戀情曝光’。”
“你能不能正經一點？”
“我很正經。”芬格爾說，“標題是新聞的靈魂。”
路明非懶得理他，把臉轉向窗戶。雲還是很白，很厚，像一大團棉花糖。他想起芬裡厄說“我以後想當鳥”，忽然覺得當鳥也挺好的。不用寫報告，不用麵對龍王，不用在隧道裡跑來跑去。找個樹搭個窩，每天飛一飛，餓了捉蟲吃。簡單。
但他不是鳥。他是路明非，S級學生，屠龍英雄——這些頭銜他一個都不想要，但都掛在他身上，甩不掉。
他嘆了口氣，閉上眼睛。
……
到卡塞爾的時候是傍晚。太陽快落了，把整個校園照成橘紅色。那些哥特式的尖頂在夕陽下拖著長長的影子，草坪被修剪得很整齊，空氣裡有一股青草的味道。
芬裡厄站在校門口，仰頭看著那塊刻著校名的石碑。
“好大。”他說。
“嗯。”夏彌站在他旁邊。
“比地鐵大。”
“嗯。”
“姐，這裡的人會打我麼？”
夏彌蹲下來，看著他的眼睛。“不會。誰打你，我就打誰。”
芬裡厄點了點頭，放心了。他拉著夏彌的手往裡走，步子比之前穩了一點。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楚子航跟在後麵，隔了幾步遠。他們的目光對上了。
“你說我住這兒。”芬裡厄說。
“嗯。”
“那你帶我去看看。”
楚子航沉默了一下，走到前麵。芬裡厄鬆開夏彌的手，跟上他。一大一小兩個人走在前麵，夕陽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草坪上。
夏彌站在原地，看著他們的背影。她的嘴角動了一下，沒有笑出來，但也沒有難過。
李驚鴻和繪梨衣走在最後麵。繪梨衣也看著那兩個人的背影。
“他以後會開心嗎？”她問。
“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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