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地鐵
地鐵隧道裡的風是涼的,從大型的通風機吹出來,混著鐵鏽和灰塵的味道。
路明非跟在楚子航後麵,踩在枕木上,每一步都發出沉悶的聲響。
眾人在蘋果園站分開,他與楚子航走在上行的隧道裡。
李驚鴻與繪梨衣在他們隔壁。
【PS:地下隧道的上下行是分開的兩條隧道,中間有貫通道連線。】
頭頂的區間照明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道床上,像兩個在奔跑的怪物。
楚子航走在他前麵,步子很穩,手按在刀柄上,目光掃過隧道的每一個角落。他的作戰服被汗水浸透了,貼在背上,但呼吸還是均勻的。
路明非覺得自己像一隻跟著細犬跑的泰迪,腿短,氣短,隨時可能掉隊,但他不敢停。
“師兄,”他壓低聲音,“我們走多遠了?”
“三公裡。”
“還要走多久?”
“不知道。”
路明非嚥了一口口水,沒有再問。隧道在前麵拐了個彎,燈光徹底沒了,隻剩下楚子航手電筒的光柱在黑暗中掃來掃去。牆上寫著一些字,是地鐵施工時留下的標記,已經褪色了。歪歪扭扭的,像小孩寫的,又像某種不認識的字。
“師兄,牆上有字。”
“看見了。”楚子航停下來,手電筒照在那片字跡上。那些字像是被指甲刻進去的,很深,筆畫扭曲,有的地方重複描了很多遍。“不要走”“回去”“她在騙你”——最後一行隻有兩個字:“疼”和“怕”。
路明非覺得後背有點涼。
“走吧。”楚子航關掉手電筒。
“關燈?”
“前麵有光。”
路明非往前看,什麼都看不見。但楚子航已經走了,他隻能跟上。走了大概兩百米,他看見了……
隧道的一邊不知道什麼時候延出來一條支線,沒有訊號燈,甚至地上的道岔都不知道是什麼時候出現的……而這條全新的軌道的盡頭有一團光,是橘黃色的,像黃昏,像蠟燭,像很久以前在電影裡看到的某種不屬於這個世界的光。
楚子航在光源的邊界停下來。
“到了。”
路明非站在他旁邊,看著那片光。光裡麵不是隧道,是一個車站。老式的,像上世紀八十年代的那種地鐵站。
水磨石地麵,大理石立柱,頭頂是波浪形的鋁合金吊頂,吊燈罩著玻璃燈罩,有的碎了,有的還亮著。站台上有一排長椅,綠色的,漆麵剝落,露出底下的鐵鏽。
沒有人在等車,也沒有車會來。
“這是哪兒?”路明非問。
“尼伯龍根。”楚子航說,“死人之國。”
他把刀從腰間解下來,握在手裡。刀身在橘黃色的光下泛著暗沉的光澤,像一潭死水。
“跟緊我。”他說。
兩個人走進那片光裡。
……
與此同時,另一條隧道裡。
蘇茜走在前麵,手電筒的光柱掃過軌道,牆壁。她的步子很穩,呼吸很均勻,像是走在卡塞爾的操場上,不是在北京地鐵的隧道裡。
夏彌跟在後麵,比她慢了半步。她沒有拿手電筒,也沒有拿武器。她的雙手插在衛衣口袋裡,看起來像是出來散步的。
“學姐,”夏彌開口了,“你經常出這種任務嗎?”
“嗯。”
“害怕嗎?”
蘇茜沒有回答。她停下來,手電筒照向左側的一條貫通道。
“這條路不通。”她說,繼續往前走。
夏彌跟在後麵,看了一眼,嘴角動了一下。
“學姐,你認識師兄很久了吧?”
“嗯。”
“多久了?”
“入學就認識了。”
“那是好久。”夏彌說,“你一直喜歡他?”
蘇茜的腳步頓了一下。很短,短到如果不是在觀察就根本注意不到。
“這不是現在該聊的話題。”她說。
“那什麼時候該聊?”夏彌的語氣還是那麼輕快,“等任務結束了?”
蘇茜沒有回答。
“學姐,你有沒有想過,有些東西不是等就能等到的?”
蘇茜停下來,轉過身。
夏彌站在她身後兩步遠的地方,雙手還插在口袋裡,表情和平時沒什麼區別。但她的眼睛不一樣了,不知道什麼時候變成了金色的,純粹的金色,像兩枚燒熔的硬幣。
“夏彌?”蘇茜的手按上了腰間的刀。
“學姐,別回頭。往前走,跑出去,別停下來。”
“你說什麼?”
隧道震動了一下。
像有什麼東西在翻身。牆上的灰簌簌地往下掉,頭頂的日光燈管碎了一根,玻璃碴子落在地上,劈裡啪啦的。
蘇茜看著夏彌。夏彌站在灰塵和碎玻璃裡,金色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像兩盞燈。她的表情很平靜,平靜得不像一個十八歲的大學新生。
“走!”夏彌的聲音不大,但隧道裡所有的燈同時滅了。黑暗像潮水一樣湧過來,吞沒了手電筒的光,吞沒了蘇茜的身影,吞沒了一切。
蘇茜在黑暗中跑起來。她沒有回頭。她的手按在刀柄上,指尖發白。身後的隧道在坍塌,碎石和灰塵追著她的腳跟。她跑,拚命地跑,肺像要炸開,腿像灌了鉛。但她沒有停。
等她到古城站台爬出來的時候,地鐵的首班壓道車剛好開過。她跪在站台邊上,大口大口地喘氣……
【PS:壓道車是每天早上的第一趟車,4點左右發車,目的是由司機觀察昨天晚上地鐵的線路,電力檢修有沒有對全線行車造成影響。】
……
李驚鴻和繪梨衣走在路明非他們隔壁,
繪梨衣走在李驚鴻旁邊,一隻手拉著他的袖子,另一隻手按在腰間的刀柄上。她走得很安靜,腳步很輕,像怕驚動什麼。
“李驚鴻。”
“嗯?”
“這裡好深。”
“嗯。”
“地底下為什麼會有這種東西?”
李驚鴻想了想。“因為地鐵要從這裡開走。”
繪梨衣點了點頭,把他的手握得更緊了一點。
隧道在前麵分岔了。左邊是一條老舊的支線,沒有燈,沒有廣告牌,牆上的瓷磚剝落了一大片,露出裡麵的紅磚。右邊是新的,燈還亮著,牆上有箭頭指向“出口”。
“走哪邊?”繪梨衣問。
李驚鴻看著那條黑暗的支線。風從裡麵吹出來,帶著一種奇怪的味道。
“左邊。”他說。
兩個人走進黑暗裡。李驚鴻舉起手電筒,光源不大,但足夠照亮腳下的路。繪梨衣跟在他旁邊,刀已經出鞘了,黑色的刀身在光下泛著暗沉的光澤。
走了大概十分鐘,隧道變寬了。頭頂不再是圓拱形的,是平的,像某種大廳的天花板。牆上的瓷磚完全沒有了,露出裡麵的岩壁。岩壁上有紋路,巨大的、扭曲的線條,像某種文字,又像某種符咒。
“李驚鴻,牆上有畫。”
“那不是畫。”
“那是什麼?”
“龍文。”
繪梨衣看著那些扭曲的線條,沒有說話。她的手按在刀柄上,指尖微微發白。
隧道到了盡頭。前麵是一扇門青銅的,很大,門縫裡透出光,橘黃色的,和一號線盡頭那種光一樣。
【PS:不知道張起靈在不在裡麵(手動狗頭)】
李驚鴻站在門前,沒有推。
“裡麵有什麼?”繪梨衣問。
“一個弱智,一個傲嬌,兩個龍王”
繪梨衣的手緊了一下。但她沒有後退,隻是站得更近了一點,肩膀幾乎貼著他的胳膊。
“打得過嗎?”她問。
“打得過。”
“那進去?”
李驚鴻低頭看她。她的表情很認真,眼睛亮亮的,沒有害怕。
“肘。”他說。
他推開了門。
……
楚子航與路明非進來之後,發現什麼都不一樣了,軌道消失了,站台消失了。
四周的一切都在變化……
此刻的他們就像是在一座山洞的內部,路明非在岩壁上四處拍打,這完全不像是有門的樣子。
這時候岩壁上有黃色的燈亮起來了,緩慢地閃爍著。路明非驚喜起來,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無意中觸動了什麼開門的機關。他竭力抬頭去看那盞在高處閃爍的燈,但是位置太高了他看不清楚。堅厚的岩壁開始震動了。裂痕自上而下出現,路明非臉色有點難看。
整個岩壁都在龜裂,碎石在下墜,楚子航一把把他拉開。
“小心點。”
沒有過多的話語,他的黃金瞳開始燃燒……
路明非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忽然心中生出一股刺骨的惡寒……那盞黃燈,正在看他!
可一盞燈怎麼可能看人?
他還沒有來得及掉頭逃跑,岩壁徹底崩裂了,蛇一般的東西從裂縫中遊出,鱗片宛然!那黃燈是巨蛇的眼睛!
“轟。”
楚子航不知道什麼時候沖了上去,他揮舞著妖刀,夾雜著股股熱浪,徑直斬向巨蛇遊動的頸部。
“疼。”
巨蛇嘶吼著發出人言,但它並未受傷,也沒有攻擊二人,它好像有點懵逼。
不過,捱了楚子航那樣的一擊,它的鱗片上甚至沒有一點劃痕。
路明非覺得自己好像見到了這輩子最剪映的東西。
“師兄,”路明非的語氣有點顫抖,“我們好像打不過它……”
“嗯。”
“那我們能不能跑路……”
“不能。”
楚子航的目光落在空間的另一邊。那裡站著一個人。
夏彌。
……
“姐姐,我疼。”
夏彌站在巨蛇的頭旁邊,一隻手放在龍的鱗片上,動作很輕,像在摸一隻貓。她的頭髮被風吹起來,白色的衛衣在橘黃色的光下變成了暖色。她的眼睛是金色的,純粹的金色,和巨蛇的一樣。
“師兄。”她說。聲音很輕,在空曠的空間裡回蕩了一下,然後被黑暗吞沒。
楚子航看著她,看了很久。
“你是耶夢加得。”他說。
夏彌沒有否認。她隻是看著他,表情很平靜。那種平靜不是裝出來的,像是一個裝了幾千年的普通人,終於不用再裝的時候,反而會變得很平靜。
“你騙了我。”楚子航說。
“嗯。”
“從什麼時候開始?”
“從最開始。”夏彌說,“從在遊樂園,從在醫院,從在芝加哥機場,從第一天。從一開始就是騙你的。”
楚子航握著刀的手沒有抖。他的表情也沒有變。但路明非站在他身後,看見他的肩膀繃緊了,像一根拉到極限的弦。
“那你為什麼告訴我?”楚子航問,“為什麼不繼續騙下去?”
夏彌沉默了一會兒。
“因為我不想騙了。”她說。“我不想繼續做龍王了……”
巨蛇把頭湊過去,蹭了蹭夏彌的手心,像一條捱了打找主人撒嬌的狗。它的身體還嵌在岩壁裡,後半截沒有血肉,全是骨架,
夏彌沉默了一會兒。她低頭看著巨蛇芬裡厄。它的嘴角微微翹著,像在做夢,夢見了什麼好東西。捱了一刀也不生氣,隻是喊了一聲疼,然後就忘了。它從來記不住壞事。
“因為我不想騙了。”她說,“我不想繼續做龍王了。”
她抬起頭,看著楚子航。金色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閃爍,是她以為自己早就沒有了的東西。
“我做龍王做了幾千年。幾千年,你知不知道是什麼概念?”她的聲音很輕,“我見過的東西太多了,記不住。我殺過的人也太多了,也記不住。”
她看了一眼芬裡厄。芬裡厄正歪著頭看她,不明白姐姐在說什麼,但聽得很認真。
“他是我哥哥。他從出生就跟著我。他什麼都不懂,智商像個孩子,隻會叫姐姐。我把他藏在這裡,藏了幾千年。因為我怕他被別人殺死。但最後要殺他的人,是我……”
她收回手,轉向楚子航。
“你說你的刀是為了保護人。那你知道我的刀是為了什麼嗎?我的刀是為了殺他。因為他不死,這座城市就會毀掉。所有人都會死。你也會死。”
楚子航看著她。
“所以你選了他。”他說。
夏彌愣了一下。然後她笑了不。很輕,很淡,像冬天的陽光。
“你好傻。”她說,“我選了所有人。選了你。選了這座城市。選了那些我根本不認識的人。但我沒有選他。”
她低下頭,看著芬裡厄。芬裡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它感覺到姐姐不開心。它把大腦袋湊過來,蹭了蹭她的肩膀。
“姐姐,不哭。”它說。
夏彌沒有哭。她的手放在它的鱗片上,摸到了那些骨頭和血肉交接的地方。那裡沒有鱗片,隻有一層薄薄的膜,下麵是跳動的血管。
“對不起。”她輕聲說。
芬裡厄沒有聽懂。它隻是看著她,金色的眼睛裡倒映著她的影子。
“姐姐。”
夏彌的手抖了一下。“嗯。是我。”
芬裡厄的尾巴動了一下,把身後的碎石掃出去很遠。它試圖把身體從岩壁裡掙出來,但後半截骨架卡得太死了,掙了幾下沒掙動。它又發出那個聲音。
“姐姐,我疼。”
“我知道。”
夏彌閉上眼睛。
再睜開的時候,大地與山之王的力量從她身體裡湧出來,岩壁開始龜裂,碎石往下掉,整個空間都在顫抖。
“楚子航。”她說。
“嗯。”
“帶他走。”
“誰?”
夏彌看了一眼路明非。路明非站在楚子航身後,臉色發白,嘴唇在抖,但沒跑。
“別讓他死在這兒。”
楚子航沒有動。“你呢?”
“我留在這兒。”
“為什麼?”
夏彌沒有回答。她隻是轉身,麵對芬裡厄。龍在掙紮,骨架從岩壁裡一節一節地拔出來,碎石像雨點一樣落。它的骨翅張開,遮住
“因為他是我哥哥。”她說,“我把他帶到這個世界上,就理應陪他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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