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北京
專機落地的時候，北京正在下雨。
七月的暴雨，砸在舷窗上劈裡啪啦的，把窗外的首都機場砸成一片模糊的灰色。
路明非靠在窗邊往外看，什麼都看不清，隻看見機翼上的燈在雨幕裡一閃一閃的，像一隻快要被淹死的螢火蟲。
他其實不太想來的。大地與山之王在北京蘇醒——這種事聽起來就不是他這種**絲該摻和的。他被評為S級，說是學院最優秀的學生，但到底有幾斤幾兩他自己清楚。
三峽那次是路鳴澤幫的忙，什麼都沒幹。可他還是來了。
楚子航坐在他前麵一排，靠窗的位置，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雨打在玻璃上，他的表情和平時一樣平靜。但路明非注意到他的手放在膝蓋上，手指微微收緊。
他在等。
像獵人蹲在樹叢裡，等獵物出現的那種等待。
蘇茜坐在楚子航旁邊，正在看執行部發來的資料。她的側臉在閱讀燈下很安靜，偶爾翻一頁，偶爾在筆記本上記幾個字。
夏彌坐在過道另一邊，靠著窗，在看手機。耳機塞在耳朵裡，不知道在聽什麼。她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打著拍子，看起來和平常沒啥區別，彷彿這件事她置身事外。
李驚鴻坐在最後一排。繪梨衣靠在他肩上，蓋著他的外套，睡著了。雨打在機身上，飛機在顛簸，她睡得很沉。
路明非回頭看了他們一眼。他忽然有點羨慕。
他覺得李驚鴻從來不怕任何東西，繪梨衣有李驚鴻在也不怕。而他，路明非，一個S級學生，每次遇到事情都怕得要死。
飛機落地的時候震了一下，繪梨衣醒了。她揉揉眼睛，看了看窗外，又看了看李驚鴻。
“到了？”她問，聲音啞啞的。
“到了。”
“下雨了。”
“嗯。”
她點點頭，把外套疊好，刀別回腰間。動作很熟練，像做過很多次。
路明非站起來拿行李。頭頂的行李艙開啟的時候，一個保溫桶差點掉下來——他伸手接住了。白色的，沒有任何花紋，是楚子航的。楚子航住院的時候買的，用來還夏彌和蘇茜的保溫桶。還了兩次都沒還出去，就一直帶著。路明非把保溫桶放回去，決定假裝沒看見。
接他們的車是一輛黑色的別克GL8，停在到達廳外麵，雨刮器在擋風玻璃上來回掃，掃得很快。路明非跑過去的時候鞋濕了，褲腿也濕了，黏在腳踝上。他拉開後車門，鑽進去，發現自己是第一個。
楚子航和蘇茜在搬行李，夏彌在幫他們，李驚鴻和繪梨衣走在最後麵，兩個人打一把傘，繪梨衣的袖子濕了一截，但她好像不在意。
等所有人都上了車，雨更大了。雨點砸在車頂上，聲音像有人在敲鼓。司機是個沉默的中年男人，穿著一件黑色的夾克，後視鏡裡隻露出半張臉。
……
“到了。”司機說。
路明非下車，站在衚衕口往裡看。巷子很窄，兩邊是灰色的磚牆，牆上爬著藤蔓，葉子被雨打得耷拉著。地上鋪著石板，石板縫裡長著青苔，被雨水泡得發綠。往裡走，能看見幾個四合院的門，有的門開著，有的關著，門楣上貼著褪色的春聯。
楚子航走在最前麵，步子很穩，踩在石板路上，水花濺起來又落下去。蘇茜跟在後麵，手裡拿著手機在看地圖。夏彌走在楚子航旁邊，東張西望的，像第一次來北京的遊客。
“這裡好舊。”她說。
“是老城區。”楚子航說。
“你以前來過北京嗎？”
“來過。”
“什麼時候？”
“很久以前。”
夏彌沒有追問。她隻是看了楚子航一眼，然後繼續往前走。
李驚鴻和繪梨衣走在最後麵。繪梨衣的傘是透明的，雨落在上麵，像一顆一顆小珠子。她舉著傘，走得小心翼翼的，怕踩到水坑。但水坑太多了，她的鞋還是濕了。
“鞋濕了。”她說。
“回去換。”
“可是沒有乾的鞋了。”
“那就買。”
繪梨衣想了想。“可以買那種粉紅色的嗎？”
“可以。”
她笑了，把傘往他那邊傾了一點。
住的地方是一個四合院，執行部租的，作為這次行動的臨時據點。院子不大，正房三間，東西廂房各兩間。院子裡有一棵棗樹，樹冠很大，把半個院子都遮住了。雨從樹葉間漏下來，滴答滴答的，在地上砸出一個個小坑。
正房被改成了作戰會議室，牆上貼著一張北京地圖，用紅筆標註了幾個位置。執行部的人已經先到了，兩個專員，一男一女，坐在桌邊看資料。看見他們進來，站起來點了點頭。
“楚子航？”男專員問。
“嗯。”
“教授讓你負責這次行動的地麵支援。裝備在廂房，今晚之前熟悉地形。”
楚子航點了點頭。
路明非站在旁邊，等著被分配任務。男專員看了他一眼，好像在想這個S級該放在哪裡。最後說：“你……先休息。有需要叫你。”
路明非說好，然後找了個角落坐下來。他知道自己又被安排成“待命”了。待命就是不用做事，不用做事就是多餘。他應該習慣的，但每次遇到這種事，還是會有一種說不清楚的感覺。不是生氣，也不是難過，就是覺得……自己好像不應該在這裡。
蘇茜被派去和本地執行部對接，拿了資料就走了。夏彌因為是新生，沒有被安排任務，但她沒有回房間，站在地圖前麵看那些紅點。
“這些是什麼？”她問。
“龍王活動的疑似地點。”男專員說，“地鐵線路。一號線，四號線。都在地下。”
“地鐵？”夏彌歪頭，“龍王住在地鐵裡？”
“目前的情報是這樣。”
夏彌笑了一下，不知道在笑什麼。她回頭看了楚子航一眼，楚子航在看地圖，沒有注意到她。
李驚鴻站在院子裡，靠著棗樹，看著雨從樹葉間滴下來。繪梨衣換了鞋，站在他旁邊，拿著一根草莓Pocky在吃。雨聲很大，把其他聲音都蓋住了。
“李驚鴻。”
“嗯？”
“那個龍王，厲害嗎？”
李驚鴻想了想。“厲害。”
“比你還厲害？”
“差不多吧。”
繪梨衣點了點頭，把Pocky的最後一口吃掉。
“那你打得過嗎？”
李驚鴻看著她。雨從樹葉間滴下來，落在她肩上，她沒注意。
“打得過。”他說。
繪梨衣笑了。“那就好。”她把Pocky的包裝紙疊成一個很小的三角形，放在他手心裡，“給你的。”
李驚鴻看著那個三角形，放進口袋裡。口袋裡已經有好幾個了，各種顏色的，疊得整整齊齊。
傍晚的時候，雨小了。天還是灰的，雲壓得很低，像一塊沒擰乾的抹布。路明非在房間裡待不住，出來在院子裡站著。棗樹的葉子被雨洗得很綠，綠得發亮。他站在樹下，抬頭看著那些葉子，不知道在想什麼。
“路明非。”
他回頭，是夏彌。她站在廂房門口，換了一件白色的衛衣，頭髮紮成馬尾，看起來和普通的大學生沒什麼區別。
“你怎麼不去吃飯？”她問。
“不餓。”
“我也不餓。”夏彌走過來，站在他旁邊，也抬頭看那棵棗樹，“這棵樹好大。”
“嗯。”
“你以前見過棗樹嗎？”
“沒有。我家那邊沒有。”
“我也沒有。”夏彌說，“我小時候住的地方沒有樹。”
路明非看了她一眼。夏彌的側臉在灰色的天光下很白，白得像紙。她的表情很平靜，但和楚子航的不一樣。楚子航的平靜是刀收在鞘裡，夏彌的平靜像是水麵結了冰——你不知道冰下麵有什麼。
“你以前住哪兒？”路明非問。
夏彌沒有回答。她隻是看著那棵樹，看了很久。然後她笑了一下。
“很遠的地方。”她說。
路明非沒有追問。兩個人站在樹下，誰也沒說話。雨停了，風從衚衕口吹過來，帶著濕土和青苔的味道。
“路明非，”夏彌忽然開口，“你覺得一個人能變成另一個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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