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完最後一個字,蘇茜呆在了原地。 【記住本站域名 讀好書上,.超靠譜 】
她沉默良久,直到信紙從她指間滑落,她依舊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林登彎腰撿起信紙,摺好,放回信封,然後把信封塞進蘇茜手裡。
蘇茜抬起頭看他。
她的眼睛是乾的。
但眼神卻像是某種被車燈照住的動物——不是恐懼,是徹底的茫然。
「我從小……」她開口,聲音乾澀,「我從小聽的故事……」
她沒說完。
說什麼呢?
說母親給她講的睡前故事?
說卡塞爾招募官在她十六歲生日那天說的那句「歡迎回家」?
還是說入學典禮上昂熱校長激情的的演講——「我們是人類最後的防線」?
說那些都是假的?
與林登和楚子航這類人不同,蘇茜與大部分卡塞爾學生一樣,是根正苗紅的「屠龍N代」。
她從小到大,接受的教育一直都是「以屠龍為己任,以守護世界為目的」這樣的內容。
誠然,這套東西放到某個不同的時空中可能會被當成PUA**而無人問津,但在這裡不是。
龍,是存在的。
混血種,是存在的。
抗擊龍族為己任的人和組織,也是存在的。
而秘黨,在之前蘇茜的眼中一直是這樣的一個「為國為民」的正義組織。
即使她知道這其中絕對存在著某些黑暗,但至少不應該跨過底線才對啊?
但現在,她的世界觀崩塌了。
林登見她這幅樣子,沒有說話。
他就蹲在她麵前,離她不到半米,安靜地看著她。
楚子航已經無聲地挪到了幾步之外,沒有靠近。
不同於外表的冷峻,心思實則細膩的他此刻隱隱意識到自己應該暫時消失。
沉默持續了大約二十秒。
然後林登開口了。
「瓦倫蒂娜說得對,這個世界有時候不是按『好人』和『壞人』分的。」他說,語氣平靜得像在討論今天的天氣。
「大部分時候,隻有立場。」
蘇茜的眼睛動了動,焦距慢慢回到他身上。
「加圖索幹壞事,是因為他們的立場需要幹壞事。」林登繼續說。
「卡塞爾和他們坐一張桌子,是因為卡塞爾的立場需要校董會的錢和權。」
「昂熱校長和秘黨對你好,可能是真心的,但他們在利用你,也可能是真的,這兩件事不矛盾。」
蘇茜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回去。
林登看懂了她的表情。
「你想問:那我該信誰?」
蘇茜點頭。
「誰都不該全信。」林登說,語氣裡沒有任何安慰的成分,「包括我。」
蘇茜愣了一下。
「你現在簽的是試用期合同,我隨時可以找理由把你開了。」
他看著蘇茜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道。
「你應該信的,隻有自己的目的,隻有你想做的事情。」
他伸手指向遠處假裝自己很忙但耳朵明顯豎起的楚子航:「楚子航是為了找尋某種東西加入的卡塞爾。」
「屠龍?那隻是卡塞爾的要求,他順帶做的。」
手指收回來,從口袋裡掏出那張黑卡,在指間轉了一圈。
「這個凱撒是為了證明自己,雖然現在還停留在極度自我的中二病時期。」
又朝慕尼黑的方向努了努嘴:「阿福?為了讓家裡的生活變好一點。」
最後,他把黑卡收回口袋,伸出大拇指,朝自己胸口點了點。
「而我,則是為了錢和樂子。」
他把黑卡收回口袋,忽然不說話了。
他就那樣看著蘇茜,看了兩秒。
那兩秒裡,石室中的幽藍螢光靜靜流淌,連遠處楚子航的腳步聲都停了。
然後他突然伸出手,捏住了蘇茜的下巴。
力道不重,但帶著一種不容躲閃的篤定。
蘇茜被迫直視他的眼睛。
那雙眼睛在幽藍的光裡顯得很深,深得看不見底。
「那你呢?你的目的是什麼?」
蘇茜怔住了。
她沒在意那個稍顯輕佻的動作,腦子裡全是那個問題——
我的目的,是什麼?
她張了張嘴,喉嚨發乾。
那些曾經以為理所當然的東西——變強、畢業、成為優秀的執行部專員——忽然變得輕飄飄的,像沒有根的浮萍。
她想說點什麼,但什麼都說不出來。
「……我不知道。」
良久,少女略顯無助的聲音傳出,甚至帶了點哭腔。
她直愣愣地看著眼前人的雙眼,想從裡麵找到一點什麼。
可能是一點答案,可能是一點方向,也可能隻是一點可以抓住的東西。
誰知,被她給予希望的人卻突然笑了出來。
笑的有點滑稽。
「廢話,」林登說,「這種事兒一時半會兒肯定想不出來。」
他突然鬆開了蘇茜的下巴,臉上那點罕見的正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她熟悉的那種戲謔。
但他沒有立刻說話。
他隻是抬起頭,看向石室穹頂,深吸了一口氣。
然後他站起身,背對著蘇茜,緩緩張開了雙臂。
像是某種儀式的開始,又像是在擁抱什麼。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蘇茜感覺石室中的光線好像忽然變亮了一些。
這些光線穿過林登衣物的縫隙,在地上勾勒出一道清晰的輪廓,邊緣帶著微微的光暈。
蘇茜透過沒擦乾的淚水,隻能看見他模糊的背影。
「這世間的事和物數不勝數,」他的聲音從前麵傳來,帶著點說不清的意味,「精彩的、悲哀的、複雜的……」
「放眼寰宇,無數人經過無數日夜都難以找到自己真正想要的東西——你才活了多久?就想搞明白?」
林登聲音變得有點遠,像是在回憶什麼。
「我聽說在宇宙的某個角落,有一些極端的科學家曾瘋狂地追尋什麼是『生命第一因』,但最後卻紛紛給出了不同的答案。」
「我和我的家族曾經也跟過風,將『第一因』定為金錢與權力,並為之付出了很多。」
「親情、愛情、友情……這些都被我捨棄了,隻為了向上爬。」
「爬到那個凡人的頂峰位置。」
他頓了頓。
「然後我死了。」
他說的輕飄飄的,像是在說一個無關自己的故事。
「死的那一瞬間,我忽然發現一件事——」
「那些我追了一輩子的東西,在我咽氣的那一刻,連看都沒看我一眼。」
他笑了一下,那笑聲從前麵傳來,短促,帶著點沙啞。
「金錢不會替我擋刀,權力不會為我陪葬。」
「我為之付出一切的那個『因』,在我真正需要它的時候,連一個回應都欠奉。」
「你說,可笑不可笑?」
蘇茜沒有回答。
她隻是跪坐在原地,透過模糊的視線,看著那個背對著她的身影。
林登也沒等她的回應,而是繼續開口:「後來有個『人』問我:『你還想要那些嗎?』」
「我說:想啊,為什麼不想?」
「錢是好東西,權也是好東西,要是連他們都拒絕了,『孤狼』還有什麼存在的價值嗎?」
「隻是——」
他微微偏了偏頭,像是在思考什麼。
「我得想明白一件事:是我在追它們,還是它們在追我?」
「如果為了錢,把自己活成錢的奴隸——那到底是『我有錢』,還是『錢有我』?」
「如果為了權,把自己活成權的形狀——那到底是『我掌權』,還是『權掌我』?」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
「那些追了一輩子第一因的人,最後都成了第一因的祭品。」
「可我不想當祭品,也不想當祭司。」
「我可是孤狼。」
「我要當,就當那個坐在祭壇邊上,看著祭品被燒,還能嗑瓜子點評『火候不夠』的人。」
林登聲音裡的戲謔慢慢褪去,換上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不是嚴肅,而是一種自信。
一種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不需要向任何人證明的篤定。
「所以現在,我給自己定了新的規矩。」
「錢,我要;權,我也要;」
「但在追的路上——」
「我得覺得有意思。」
「不是那種『哈哈哈真好笑』的有意思。」
「是哪怕今天賠了,也能咂摸出點滋味;是哪怕被人坑了,也能琢磨出點樂子。」
「是哪怕天塌下來,也能想著『正好看看天塌下來是什麼樣子』。」
「是——我追它們,但我不跪它們。」
「我拿它們當棋子,不是把自己當棋子送給它們。」
「這纔是活著的滋味。」
他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輕得像是在自言自語。
「那些科學家追了一輩子第一因,到死都沒想明白——生命哪有什麼『因』?」
他停了停。
然後忽然笑了,那笑聲短促,帶著說不盡的嘲諷。
「生命哪有什麼『因』?」
「活著本身,就是因。」
「你想要什麼,去拿就是了。」
「拿不到,笑一笑,換個姿勢,再拿一次。」
「拿得好看一點,拿得有意思一點,拿得讓自己哪怕死了也不覺得虧——這不比那些虛無縹緲的『真諦』實在?」
話音落下,石室裡安靜了兩秒。
然後他轉過身來。
蘇茜的瞳孔微微收縮。
林登臉上不知何時多了一副麵具造型奇特的麵具。
麵具質地奇異,在幽藍的光裡泛著冷冽的色澤。
而其麵上還雕刻著一隻正在回望的狼。
不是那種仰天長嘯的威武狼王,也不是伏地捕獵的陰險狽類。
它隻是微微偏著頭,像是在打量什麼。
它的眼窩深陷,瞳孔的位置是兩道細長的鏤空,從那縫隙裡望進去,隻能看見一片幽暗。
而在其後,代表著力量的黃金瞳也不知在何時已經點燃。
金色的光芒從鏤空處迸發而出,像是兩顆燒著的星辰,又像是那頭狼冷冷地望了出來。
光焰在麵具的紋路上跳躍,把那張狼臉映得忽明忽暗。
似笑非笑,似窺非窺,帶著一種說不清的狡詐。
「歡愉不是單純的發笑,也不是無法無天的狂歡。」
「歡愉是——哪怕這個世界在你麵前塌了,你也能挑個舒服的姿勢坐著看。」
「是哪怕所有人都告訴你『你應該這樣活』,你也能笑一笑,然後照自己的方式去死。」
「是把命運給你的每一巴掌,都當成一場戲的開幕。」
「然後站在台上,對著台下的觀眾——鞠躬。」
「與其追尋那些虛無縹緲的『真諦』,還不如享受此刻。」
林登的音量隨著金色光焰的爆漲而愈加激昂,聲音中也帶上了某種激烈的虔誠。
「所以現在。」
他的嘴角勾起一個愉快的弧度,不知為何隔著麵具也能看清。
「我的『第一因』,叫歡愉。」
「不管如何,在不論什麼樣盡頭到來之前,努力地讓自己笑一笑,不好嗎?」
他微微前傾身體,左手背在身後,右手朝著蹲在地上的少女緩緩伸出。
掌心向上,手指微微彎曲。
與在昂熱辦公室時的彎腰不同,此刻,這是一個邀請。
「怎麼說?」林登問道,語氣裡帶著那種熟悉的、欠揍的輕佻。
「要不要來觀眾席坐坐?」
見蘇茜不語,他眼中的光芒似乎又亮了幾度。
「又或者?」
林登的語氣裡帶上了一絲自己都沒察覺到的期待:
「試試一起,」
「登台演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