昂熱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
這次林登沒有反應,坐在沙發上宛若一尊雕塑。
昂熱放下茶杯。
林登的目光落在那杯茶上,沒有動——領導沒開口,不能擅自添茶,這是規矩。 體驗棒,.超讚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昂熱看著他,忽然問了一句:「這麼多年了,累嗎?」
林登愣了一下。
累?
領導問這個是什麼意思?
零點五秒後,他選擇了最安全的回答。
「不累。」他臉上帶著真誠的笑容,「能在校長這兒喝茶,是我的榮幸,怎麼會累?」
昂熱點點頭,沒再說話。
沉默。
又是長久的沉默。
略微思索一番後,昂熱調整好了情緒。
他麵帶微笑,緩緩開口:「你知道嗎,我一直在等你放鬆下來。」
這下林登徹底愣住了。
「放鬆?」他重複了一遍,臉上的笑容依然完美,「校長,我現在就很放鬆啊。」
昂熱笑了。
那笑容,怎麼說呢,有點無奈。
「你從進來到現在,」他說,「坐姿沒變過,笑容沒變過,說話的腔調沒變過。」
「這叫放鬆?」
林登張了張嘴。
昂熱繼續說:「九年了,你每次見我都這樣。我以為你今天能正常一點,結果——」
他搖搖頭,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
林登的大腦飛速運轉。
領導這是在批評我?還是在關心我?還是在……測試我?
他斟酌著開口:「校長,您這話……我不太明白。」
昂熱放下茶杯,看著他。
「我的意思是,」他說,「你不用在我麵前這麼端著。我又不是你的客戶,也不是你的老闆。」
「我是你的校長,勉強算得上你半個家長。你在我麵前,可以放鬆一點。」
林登沉默了一秒。
然後他開口,語氣依然恭敬:「校長您說得對。但是——」
他頓了頓。
「但是什麼?」昂熱問。
林登想了想,說:「但是我這個人,天生就這樣,這不是端,是習慣。」
「您讓我放鬆,我反而不知道該怎麼坐了。」
昂熱看著他,眼神裡帶著一絲複雜的情緒。
「格陵蘭島之後,」他再次開口,但這次臉上閃過一絲悲傷:「你變了。」
林登的表情微微一頓。
昂熱繼續說,語氣也不禁微微低沉了一絲:「芬格爾往下一個勁兒地頹,你往上一個勁兒地鑽。」
「你們倆,一個把自己藏起來,一個把自己包裝起來。」
他頓了頓。
「我跟施耐特交流過,施耐德說你可惜了。」
「他說你本來可以成為執行部最頂尖的專員,在混血種的歷史上拓下自己的烙印。」
林登沉默著,沒說話。
他的頭微微低下,眼睛藏在額頭的陰影中,看不清表情。
昂熱看著他,笑了。
「行了,」他擺擺手,「不說這些了。」
「我今天叫你過來,就是想看看你。畢竟你要去德國了,臨走前見一麵,算是送行。」
「當然,時間確實有點趕,這點我道歉。」
「畢竟我半個多小時前才知道你要走,但一個小時後我就要出發了。」
林登愣了一下。
就這麼簡單?
他斟酌著問:「校長,您就沒有別的……指示?」
昂熱挑眉:「你想要什麼指示?」
林登想了想,說:「比如……讓我注意安全?別給學院丟臉?有什麼事要及時匯報?」
「雖然我現在自己開了一家諮詢所,但名義上還是隸屬於學院,真的不需要其他指示嗎?」
昂熱笑了。
「這些還用我說?」他端起茶杯,「你自己心裡有數。」
林登看著眼前的老人坦蕩的眼神,再次愣住。
良久後,他點點頭,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兩人沉默著喝了一會兒茶。
昂熱忽然開口:「行了,你去吧,下午茶時間結束了。」
林登站起來,椅子輕輕挪動,沒有發出一點聲音。
走到門口,他忽然停下來。
回頭。
「校長,」他說,「謝謝您。」
昂熱挑眉:「謝什麼?」
林登想了想,說:「謝您這杯茶。」
「雖然您說是袋泡茶,但我喝著,確實是好茶。」
昂熱笑了,笑的很開心。
林登拉開門,退出去。
關門的時候,他的動作很輕,很慢,確保門關上的聲音不會打擾到校長。
門關上之後,昂熱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
然後他從口袋裡掏出手機,撥了一個號碼。
「餵?」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懶洋洋的聲音,帶著濃濃的酒氣:「怎麼樣?你那套『人格魅力』管用嗎?」
昂熱沉默了一秒。
「不管用。」他說。
電話立刻那頭傳來一陣狂笑。
「哈哈哈哈哈哈——我就知道!我跟你說什麼來著?你還不信!」
昂熱額頭上被這陣笑聲震出記到青筋,但依舊沒說話。
那聲音繼續笑:「九年了,你盯著他看了九年,今天親自出馬,結果呢?人家該怎麼樣還怎麼樣!」
「進門先探腦袋,然後彎腰十五度,然後邁步七步半,然後檢查椅子,然後坐三分之一——哈哈哈哈!」
昂熱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願賭服輸,」他說,「一百美金,明天給你。」
電話那頭笑得更歡了。
「我跟你說,昂熱,你這種人就是不懂。你以為你用『人格魅力』就能讓人家敞開心扉?人家那是正兒八經的生存技巧,刻進骨子裡的東西。」
「我在東方待過,見過太多這樣的了——見領導如見虎,你讓他放鬆,他更緊張。這不是你的問題,是他的生存法則。」
「你以為誰都是你這樣的復仇女神?人家也有自己的生活好吧?」
「是復仇男神。」昂熱回嘴。
那聲音沒有在乎昂熱的嘴硬,繼續說:「不過說真的,這小子挺有意思。」
「你看他那樣,精得跟猴似的,但你真有事,他肯定上。曼斯那事兒不就是例子嗎?匿名幫忙,不圖回報。」
昂熱放下茶杯。
「我知道。」他說。
電話那頭頓了頓,然後問:「那你賭輸了,心疼那一百美金嗎?」
昂熱又笑了。
「不心疼。」
「那心疼什麼?」
昂熱沉默,良久沒有給出回答。
他隻是看著窗外,看著林登消失的方向。
「行了,」他說,「你繼續喝你的酒。」
「好嘞!記得明天給錢啊!」
電話結束通話。
昂熱把手機放在桌上,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
窗外,九月末的陽光正好。
卡塞爾某個看不見的地方,傳來一聲愉悅的哼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