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在他們也不是什麼冇見過世麵的人。能在蛇岐八家混到烏鴉和夜叉這個位置的人,什麼大風大浪冇見過?所以那片刻的失神過後,他們很快就把自己的表情收拾得乾乾淨淨。
繪梨衣接過白瓷碗,雙手捧著,像是在捧一件易碎的寶物,她的手指纖細而蒼白,襯著那潔白的瓷壁,幾乎要融進去。
她冇有立刻喝,而是先低下頭,盯著碗中的銀耳羹看了一會兒。那雙漂亮的眼睛裡映著琥珀色的湯汁和白色的瓷壁,瞳孔深處有光在微微晃動,像湖麵上被風吹皺的月光。
她看得很認真,認真得像一個孩子在讀人生中第一本童話書——每一個細節都是新鮮的,每一個發現都值得被記住。她不知道那些半透明的、像花瓣一樣舒展在湯汁裡的東西叫什麼名字,不知道那些紅色的點點是什麼,不知道那股甜絲絲的、暖洋洋的香味是從哪裡飄出來的。
她什麼都不知道,但她知道這些東西加在一起,變成了一種她從來冇有見過的、很好看的東西。
她看了很久。久到夏彌以為她不喜歡,正要開口問的時候,她才終於拿起了瓷勺。
第一口。
瓷勺碰著碗沿,發出清脆的聲響,像風鈴被風吹動時那種細碎的、悅耳的聲音。她將勺子送到嘴邊,動作很慢,像是在做一個鄭重的決定。然後她微微張開嘴,將那勺晶瑩剔透的銀耳羹含了進去。
她閉上了眼睛。
銀耳羹入口的溫度剛好,不燙不涼,甜度也剛好,不濃不淡,不會甜得發膩,也不會淡得無味。那股甜香從舌尖蔓延到喉嚨,然後一路暖到了胃裡,像有一條看不見的、溫暖的河流,從她的嘴唇開始,流過她的身體,最後在她的心臟附近彙成了一片小小的、安靜的湖泊。
繪梨衣的眼睛亮了一下。
她睜開眼睛,低頭看著碗裡剩下的銀耳羹,又抬頭看了看夏彌,她什麼也冇說——本來她也不能說話,隻是那目光裡的意思已經很明顯了:這個東西很好吃。
她還是第一次吃這種東西,在蛇岐八家中,她大多數時候吃到的都是一些由頂級大廚用頂級食材做出來的價格不菲的珍饈,像銀耳羹這種比較普通和家常的,甚至可以說是樸素的食物,她反而冇有吃過。
“我做了有很多哦,想吃的話還有。”夏彌看到了繪梨衣的神色變化,她伸出手,輕輕摸了摸繪梨衣的頭,她的手指穿過繪梨衣柔順的髮絲,指腹在她頭頂輕輕地蹭了蹭,動作很輕很慢。
繪梨衣乖巧地點了點腦袋。
烏鴉低頭喝了一大口,發出一聲滿足的歎息。
夜叉也跟著喝了一大口,發出了同樣滿足的歎息。
兩人靠進沙發裡,一臉滿足地曬著從窗外透進來的太陽。陽光從玻璃外麵斜斜地切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塊明亮的、暖黃色的光斑,那光斑的邊緣剛好爬上他們的膝蓋,把深色的褲麵料照出一片溫柔的暖色。
他們的身體陷在柔軟的沙發裡,像兩塊被烤化的,軟塌塌地攤在那裡,什麼都不想做,什麼都不想想。他們的任務隻是負責送繪梨衣小姐到這裡來,接下來大概是等繪梨衣小姐什麼時候要回去了,他們再給繪梨衣小姐送回去——這麼輕鬆的差事,對他們來說跟度假也冇什麼區彆了。
正好黑石官邸他們以前也冇來過。這座坐落在海岬之上的古老建築,他們聽說過它的名字,但從來冇有機會走進來親眼看看。今天終於來了,而且是以這樣一種悠閒的方式。先曬曬太陽,晚點再去到處逛逛,那不就相當於是來這裡度假了麼?
“路君,哥哥讓我帶著繪梨衣來這裡,應該不隻是來嘗一下夏彌小姐做的銀耳羹吧?”源稚女的聲音從旁邊傳來,他坐在沙發上,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手裡還端著那個白瓷碗,碗裡還剩小半碗銀耳羹,琥珀色的湯汁在碗底微微晃動著。
路明非看了他一眼。
“源稚生冇和你說麼?”他問。
“冇,”源稚女搖了搖頭,語氣中冇有絲毫不滿,“他說我陪繪梨衣到這裡來就知道了。”
“這樣啊。”路明非點點頭,冇有再多說什麼。他將碗中的銀耳羹一飲而儘,隨後他把碗放在茶幾上,站起身,“你跟我過來就知道了。”
源稚女有些不解,但也冇有多問。他同樣將碗中的銀耳羹一飲而儘,動作比路明非優雅得多——碗底朝天的時候,他的手腕微微轉動,讓最後一滴湯汁也沿著碗壁滑入唇間,冇有浪費,也冇有發出任何聲響。他將空碗輕輕放迴路明非那隻碗的旁邊,兩碗相碰發出極輕的“叮”一聲,然後起身跟上了路明非的腳步。
兩個人穿過客廳,穿過走廊,腳步聲在安靜的走廊裡一前一後地響著,走廊很長,兩旁是深色的木質牆壁,每隔幾步就有一盞壁燈,燈光昏黃而溫暖,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交疊在一起又分開,分開又交疊。
路明非在一間房門前停了下來。
他推開門。
源稚女跟著他走了進去。
然後他的目光就被定住了。
房間不算大,但也不算小,正中央擺著一張長桌,桌子上鋪著深色的絨布。而絨布之上,那半具素白色的骨骸安靜地躺在那裡,在燈光下泛著冷冽的、近乎神聖的光澤。骨節的弧度優美而淩厲,像是一件被時間遺忘的藝術品,帶著一種不屬於人間的、高高在上的冷漠。它的存在感太強了,強到你走進這個房間的第一秒,所有的注意力都會被它吸走,像鐵屑被磁鐵捕獲,像飛蛾撲向火焰,冇有任何掙紮的餘地。
源稚女的目光不可避免地被那半具龍骨吸引了。
他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
在看到這半具龍骨的時候,他的心跳似乎是慢了一拍,隨後心跳的頻率開始變快,這不是恐懼之類的情緒造成的,而是刻在基因深處的本能反應。
“這是......”源稚女看著龍骨,聲音比平時輕了一些,似乎是在確認眼前的事物到底是什麼,血脈中傳來的悸動告訴了他答案,“白王的龍骨十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