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浪在不遠處拍打著礁石,發出低沉而有節奏的聲響,像某種古老的心跳。海鳥從峭壁上方掠過,留下一串尖銳而自由的鳴叫。她第一次見到這副景象,那雙漂亮的眼睛裡映著海水的藍和天空的白,亮得像兩顆被水洗過的星星。
“諸位請跟我來。”木村浩在前麵給他們帶路。他的步伐不快不慢,剛好是客人可以輕鬆跟上的速度。他走過長廊的時候,會恰到好處地側身指一下前方的方向;他經過轉角的時候,會微微偏頭確認身後的人有冇有跟上。
這些動作做得自然而流暢,像呼吸一樣不需要思考——這是刻進骨頭裡的職業素養,是幾十年如一日才能養成的本能。
源稚女四人跟著木村浩穿過庭院。庭院裡的花草被昨天的風暴摧殘得不輕,有幾棵比較細的樹被連根拔起,橫臥在碎石路上,根部還帶著大塊的泥土。有小部分的花圃被暴雨衝得麵目全非,隻剩下一些殘存的花瓣零落地貼在泥土上,顏色還在,形狀已經冇了。
但看得出來,已經有人在清理了——那些被鋸斷的樹枝被整齊地堆放在牆角,那些被沖毀的小徑上鋪了新的碎石,空氣中還殘留著新鮮的泥土氣息和鋸木屑的清香。
這已經算是比較好的情況了,昨晚如果不是有夏樹守在黑石官邸,這裡情況應該會更差。
最後他們來到了客廳前。
木村浩停下腳步,側身讓開了道路。他的身體微微偏向一側,右手做了一個“請”的姿勢,動作優雅得像在舞台上謝幕的演員。
“諸位請進吧。”他說,聲音裡帶著一種恰到好處的溫度,“你們要見的人就在裡麵。”
他冇有跟進去的意思。他被吩咐過這些天不要進客廳,所以他隻打算在外麵等候。這是他的本分——主人說了什麼,他就做什麼,不多一步,不少一步。幾十年來一直如此。
“人已經來了麼?快進來吧。”
路明非的聲音從客廳裡傳來,帶著一種午睡剛醒的慵懶和一種“終於等到了”的輕快。那聲音在空曠的大廳裡迴盪了一下,然後被那些硃紅色的立柱吸收了,變得柔和起來。
源稚女四人一走進客廳,就聞到了空氣中那股甜香味。
銀耳和冰糖的甜香,混在一起,像被陽光熬出來的,濃而不膩,甜而不齁。
他們走幾步就看到甜香味的來源——路明非幾人人手端著一個碗,碗中是晶瑩剔透的銀耳羹。銀耳在湯汁中舒展著半透明的花瓣,枸杞點綴其間,像紅色的星星落在琥珀色的夜空裡。
那股甜香味就是這銀耳羹散發出來的。
“來的正好,先坐下嚐嚐我做的銀耳羹。”
夏彌的聲音從廚房的方向傳來,清脆得像一串被風吹響的風鈴。她拉著楚子航一起跑去廚房,腳步聲噠噠噠地踩在地板上,像兩隻快樂的小動物。不一會兒,他們一人端著托盤,一人扶著碗邊,端了五碗銀耳羹出來。
碗是白瓷的,薄得能透光,碗裡的銀耳羹在燈光下泛著琥珀色的光澤,像液體做的寶石。
她給源稚女四人一人遞了一碗過去。遞碗的時候,她微微彎了彎眼睛,嘴角翹起一個好看的弧度,那笑容真誠得像是某個鄰家女孩在分享自己剛烤好的餅乾。然後她還跑到外麵,給木村浩也遞了一碗。
“見者有份,來都來了,老管家也嚐嚐吧?”她笑著說,語氣隨意得像在跟一個認識了很多年的長輩說話,冇有任何距離感,冇有任何生分。
木村浩愣了一下,然後笑眯眯地接了過來。
“看來我今天也有口福了。”他說,聲音裡帶著溫和的笑意,他冇有拒絕夏彌的好意。看著夏彌那樣真誠的笑容,他覺得不接過來就是一種冒犯。
他低頭看著碗裡那碗晶瑩剔透的銀耳羹,熱氣嫋嫋地升起來,模糊了他的眼鏡片,也模糊了他眼底那一閃而過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他在這裡服務了很久了。
久到他自己都快記不清年頭了。這間官邸迎來送往過太多人,那些名字曾經在報紙頭版上熠熠生輝,那些麵孔曾經出現在全世界的銀幕和雜誌封麵上。
他見過幾乎所有的日本女明星——從昭和時代的端莊美人到平成年代的青春偶像,直到這裡的前任主人因支付不起黑石官邸的高額維修費而將這裡賣掉為止。
她們穿著華麗的禮服走過這條走廊,在那些硃紅色的立柱間留下香水的氣味和清脆的笑聲。這間官邸裡還曾住過歐洲和美國的豔星,那些金髮碧眼的女子大膽而張揚,她們的美麗是攻擊性的,像一把冇有刀鞘的匕首,毫不掩飾地炫耀著自己的鋒利。
可夏彌這張臉的完美無瑕,是他見所未見的。像是造物主在某一天忽然來了興致,把所有最好的零件都挑出來,精雕細琢,反覆打磨,然後在某個不為人知的瞬間,輕輕地吹了一口氣,她就活了。
她的五官單獨拿出來已經足夠完美,組合在一起卻產生了一種超越完美的化學反應——那種感覺不是“這個人真漂亮”,而是“漂亮這個詞就是為了形容這個人而存在的”。
木村浩端著碗走回自己的位置,腳步比來時慢了一些。他低著頭看著碗裡的銀耳羹,嘴角的笑意還在,但眼神裡多了一種隻有他自己才懂的東西——那是一個見過太多美麗的人,在終於見到了真正的美麗之後,纔會有的、安靜的感慨。
客廳裡麵,烏鴉和夜叉的反應也冇好到哪裡去。
夏彌之前雖然去過源氏重工,可源稚生當時並冇有讓除了櫻以外的人知道這件事。對烏鴉和夜叉來說,這是一個完全陌生的麵孔。
他們走進客廳的時候,空氣中那股銀耳和冰糖的甜香味先一步佔領了他們的嗅覺,然後他們的視線自然而然地順著香味找了過去。
這是他們第一次見到夏彌。
然後他們就被她的美麗給震驚到了。
夏彌端著托盤走過來的時候,烏鴉和夜叉幾乎是同時把手伸了出去。他們的動作裡帶著一種“原來也有我們的份麼”的受寵若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