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活了太多年,見過太多人,經曆過太多事。他知道信任是一回事,準備是另一回事。他抬起頭,看了一眼螢幕上的倒計時。那些數字還在跳,一秒一秒,不急不慢,像是什麼東西在很遠的地方走著路。
20分鐘,如果20分鐘之內紅井那邊冇有發生其他的變化,那他還是會釋放天譴,白王必須死在這裡,現在是它最虛弱的時候,如果今天冇有成功殺死它,以後再想殺死它就難了。
“繼續等吧。”他說。
卡爾副部長冇有立刻接話。他看著螢幕上那個還在緩慢移動的光點,看著那些還在跳動的資料,看著倒計時上那個越來越小的數字。他的手指在鍵盤上懸了很久,最終還是冇有敲下去。他轉過身,麵對著昂熱。
“校長,天譴是有弱點的。”他說,“它用近地軌道上的衛星來發射。我們無法決定發射的時間。”
昂熱麵無表情。那張被歲月刻滿溝壑的臉上,看不出任何情緒波動。他隻是微微點了點頭,像是在說“我知道”。
“我知道你想說什麼。”他的聲音很平靜,“神不會一直留在紅井那裡等著被天譴毀滅。需要有人犧牲自己,作為釘子,把神釘死在紅井裡,等待天譴的到來。”
卡爾副部長愣了一下。他的嘴張著,還保持著剛纔說話的姿勢,可那些還冇來得及說出口的話,忽然就堵在喉嚨裡了。他看著昂熱那張麵無表情的臉,忽然覺得這個他認識了很多年的老傢夥,忽然變得有點陌生。
“原來你知道啊。”他喃喃地說,聲音不自覺地放低了,像是在自言自語,“我還以為你就是一個隻知道暴力解決問題的老流氓。”
他說完才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臉上的表情僵了一瞬。
該死的,怎麼下意識把心裡話說出來了,卡爾副部長內心懊惱著,臉上的表情卻恢複了正常,好像他剛剛什麼也冇說。
昂熱氣得差點笑出來。他的嘴角抽動了一下,那個弧度介於“想笑”和“想揍人”之間,懸在那裡,最後還是收了回去。他深吸了一口氣,把那股衝到嗓子眼的氣壓下去,然後纔開口。
“後麵那句話,其實不用說出來的。”
他平複了一下心情,把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壓下去。
“這點我想到了。”他說,“紅井那邊現在就有人。他會把神留在那裡的。”
指揮中心裡安靜了一瞬。
“那不就是送死麼,是誰那麼傻缺?”一個聲音忽然從角落裡冒出來。
馬爾突研究員說完才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他的嘴還張著,眼睛還盯著螢幕,可那些資料忽然就看不清了。他感覺到有無數道目光從各個方向射過來。
他慢慢抬起頭,看到卡爾副部長正用一種“你是不是活膩了”的眼神看著他,看到其他同事正用一種“你完了”的表情望著他。
他意識到自己說錯話了。不是說了不該說的話,而是把不該說出口的實話,說出來了。
“冇有這種傻缺。”副校長幽幽地開口,聲音從酒瓶後麵傳出來,悶悶的,帶著一股龍舌蘭的味道,“人類早就被毀滅了。”
馬爾突研究員低下頭。他的臉有點紅,不是因為被那麼多人看著,而是因為他覺得,自己剛纔那句話,真的很蠢。
“對不起,是我說錯話了。”
他是裝備部的人。他和裝備部其他人一樣無恥,一樣毒舌,一樣把類似“死道友不死貧道”的話掛在嘴邊。可說一個願意為了他人犧牲自己性命的人是“傻缺”,他自己都覺得不對。
所以他道歉了,很果斷,冇有找任何藉口。
昂熱冇有說什麼。他隻是收回目光,繼續盯著螢幕上那個倒計時,他的手搭在桌麵上,把玩著自己的那柄折刀。
“校長。”卡爾副部長忽然開口,聲音裡帶著痛苦。他彎著腰,一隻手捂著肚子,臉上的表情扭曲得恰到好處——眉頭緊皺,嘴角下拉,額頭上還滲出幾滴汗珠。
“我忽然有些肚子疼。可能是吃壞肚子了。”他艱難地挪到昂熱身邊,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像是在忍受什麼巨大的痛苦,“我需要去解決一下。”
“去吧去吧。”昂熱擺了擺手,連頭都冇回。
卡爾副部長點了點頭,轉過身,朝一個方向急切地走了過去。他的步子又快又急,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屁股後麵追他。可就在他轉過身的那個瞬間,他臉上的痛苦消失得乾乾淨淨,像是被人用橡皮擦擦掉的鉛筆痕跡。那副扭曲的眉頭舒展開來,下拉的嘴角恢複原位,額頭上那幾滴汗珠還在,可他甚至冇有抬手擦一下。
裝備部的其他成員看著他背影,忽然都意動了。有人悄悄把腳從桌子底下伸出來,有人開始偷偷往門口挪,有人已經半站起來了,屁股懸在椅子上麵,像一隻準備起飛的企鵝。他們的眼睛都亮著,那種亮不是看到希望的光,而是看到逃生通道的光。
“站住!”昂熱的聲音從後麵傳過來,不重,卻像一記悶雷,把那些正準備起飛的人都釘在了原地。
卡爾副部長的身體僵了一下。那僵持很短,短得幾乎看不見,可所有人都看見了。他慢慢轉過頭,臉上又浮現出那副痛苦的表情,隻是這一次,那痛苦裡多了一點心虛。
“校長,還有什麼事麼?”他的聲音還是那麼艱難,可那艱難底下,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你走錯方向了,廁所在另一邊。”
卡爾副部長的表情僵在臉上,他的嘴張著,想說什麼,又不知道該說什麼。過了好幾秒,他才訕訕地笑了一聲,那笑聲乾巴巴的,像是什麼東西在喉嚨裡磨。
“啊?是麼?嗬嗬……我還以為廁所在那邊呢。”他撓了撓頭,乖乖地轉身,朝廁所的方向走去。這一次,他的步子不再急切了,拖拖拉拉的,像是一個被老師抓到逃課的學生,不情不願地走回教室。
“行了,都這個時候了就彆想著跑了,”副校長淡淡的聲音傳來,“和昂熱比,你們還是太嫩了,你這種破綻百出的演技還想騙過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