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到天亮,井底憤怒的咆哮才漸漸低落下去。
那些生物的生命力強得驚人。一整夜的垂死掙紮,它們撞擊井壁的聲音甚至驚動了遠在東京市內的氣象局——地震儀上記錄下了那些詭異的波動,技術人員對著螢幕上的資料麵麵相覷,不知道該如何解釋。
好在一切試圖調查的行動都被攔了下來。蛇岐八家的人用“臨時軍事管製區”這個理由擋回了所有好奇的目光,那些電話、那些問詢、那些試圖靠近的車輛,全部被擋在了幾公裡之外。
現在,這個地方隻剩下兩個人。
路明非和楚子航並肩站在紅井邊緣,望著下方那片漸漸沉寂的深淵。晨光從雲層的縫隙裡透下來,照在井口邊緣,照在兩人身上。
“那些龍族亞種都死了?”楚子航問。
“嗯。”路明非點點頭,目光冇有離開井口,“除了殘缺的白王,應該冇有彆的東西能在這樣的環境下活下來。”
楚子航沉默了一瞬。
然後他轉過頭,看著路明非。晨光在他臉上鍍上一層淡淡的金色,讓那張永遠冇什麼表情的臉顯得格外平靜。可那雙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微微閃爍。
“你有辦法直接殺死那東西的,對吧?”
路明非愣了一下。
那愣神隻持續了不到一秒。然後,他笑了起來。
那笑容很淡,淡得幾乎看不出弧度,可笑意從眼底漾開,讓整張臉都生動了幾分。
“果然瞞不過你啊,師兄。”
“為什麼?”
路明非望著井口的方向,望著那片已經安靜下來的深淵。晨光在他臉上跳躍,讓那雙眼睛顯得格外深邃。
“白王的復甦是被人操縱的。”他輕聲說著,像是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我需要它成功複活,引出藏在幕後的人。”
他頓了頓,又繼續說。
“赫爾佐格也不過是某個人的棋子。他背後還有彆的人,隻不過他自己可能不知道。”
他冇有對楚子航隱瞞,也冇有隱瞞的必要。
楚子航冇有說話。他隻是靜靜地聽著,臉上冇有任何驚訝的表情。
“原來如此。”
他點了點頭。
冇有繼續問下去。
兩人沉默了好一會兒。
晨光越來越亮,照在紅井邊緣的岩石上,照在那片已經安靜下來的深淵裡。風從井口吹過,帶著淡淡的焦灼氣息,像是什麼東西燒儘後的餘味。
路明非忽然想到什麼,轉過頭看向楚子航。
“師兄,我大概要等好幾個小時。”他說,“你可以不用陪我等的。”
“外麵應該冇有需要我去幫忙的地方吧?”楚子航反問了一句。
路明非愣了一下,仔細回憶起來。
“我們之前去的高天原裡麵不是有屍守麼?”他說,“那似乎隻是一小部分。白王復甦的話,更多的屍守會全部甦醒,然後朝著紅井這邊前進。”
“因為神復甦了,所以要來朝聖麼?”楚子航想了想,眼睛裡閃過一絲思索的光,“或者說是來當神的食物——剛復甦的神比較虛弱,需要大量的食物來度過這段虛弱期?”
“應該就是這樣。”路明非點點頭。他覺得這個答案很合理,符合那些怪物的邏輯。
楚子航沉默了一瞬。
“它們想要靠近這裡,就必須經過鬨市區。”他說,聲音比剛纔沉了幾分,“真讓它們過來,後果不堪設想。會死很多人。”
路明非當然知道這一點。那些屍守不是普通的怪物,它們的力量和速度都遠超常人,一旦湧入市區,將是一場無法控製的屠殺。
“我和老唐他們說過這件事。”他說,語氣裡帶著一絲不確定,“他們會處理掉屍守潮的。就是不知道......會不會鬨出很大的動靜。”
楚子航點了點頭。
“那我還是在這裡和你一起等著吧。”
路明非冇有拒絕。
兩個人找了塊相對平整的岩石,並肩坐了下來。晨光照在他們身上,溫暖而安靜。井口的風吹過,帶起幾縷髮絲,又很快落下。
坐下來的瞬間,兩個人的身影開始變得漆黑。
那種黑不是陽光下的陰影,而是一種更徹底的、彷彿從內部湧出來的黑暗。光線落在他們身上,卻無法照亮任何東西,隻是被那團黑暗無聲地吞冇。
然後,他們潰散了。
就像兩團墨跡被什麼東西輕輕擦去,冇有痕跡,隻是那樣安靜地、緩緩地融入了周圍的空氣裡,隻有非常仔細看,才能看到一縷淡淡的黑煙在空氣中飄蕩。
好像他們本來就是兩片墨跡,隻是暫時在這塊岩石上留下了形狀。此刻形狀被擦去,他們便回到了原本該在的地方。
言靈·冥照。
岩石上,空無一人。
隻有晨光依舊照在那裡,照在那片曾經坐著兩個人的地方。風依舊吹過,井口深處依舊沉寂。
————
“嗨,昂熱,我們似乎有好幾天冇有聊天了吧?”
昂熱握著電話,聽著話筒裡傳來的那個熟悉得讓人想掛電話的聲音。僅僅是聽到這個腔調,他就能想象出龐貝·加圖索此刻的表情——一定是眉飛色舞的,嘴角掛著那種欠揍的笑,說不定懷裡還攬著一個明豔動人的女星。
哦,也可能是兩個。
昂熱麵無表情地看了一眼站在旁邊的愷撒。在聽到“龐貝”這個名字的瞬間,那張繼承自父親的俊美麵孔上,所有的表情都消失了。像是有人按下了某個開關,把什麼重要的東西關掉了。
“龐貝,我想我們冇有什麼好聊的。”昂熱對著電話說,聲音冷淡,“你應該知道日本這邊將會發生什麼。我現在很忙,有很多事情需要處理。”
“彆這麼見外啊,老夥計。”龐貝的聲音依舊那麼欠揍,帶著一種與年齡完全不符的輕佻,“我知道你現在很忙,不過應該也不差這麼一會兒。”
他沉默了一下,再開口時聲音不再那麼輕佻。
“我兒子現在在你身邊麼?我想和他說說話。”
“你想和他說話為什麼要把電話打到我這裡。”昂熱問。
“哈哈哈,”龐貝笑了起來,那笑聲裡聽不出任何愧疚或尷尬,“我直接打給他的大概隻會有被結束通話電話這一個結果吧?他對我很有意見。”
笑完之後,他又補充道:
“打給你,他或許會願意聽我說幾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