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井深處,憤怒的咆哮聲在那一瞬間達到了頂峰。
那些似龍似蛇的生物在銀色的毒霧中痛苦地狂舞,扭曲的身體撞在井壁上,發出沉悶的轟鳴。它們張開滿是利齒的嘴,發出瀕死的嘶吼,那聲音裡有憤怒,有不甘,還有一種麵對死亡時本能的恐懼。
這是一場針對它們的屠殺。
場麵慘烈得如同地獄。
可宮本誌雄站在控製檯前,什麼都看不到。井口太深了,深到那些火光和霧氣都變成了模糊的光影。可他的目光還是死死盯著那個方向,彷彿要用視線穿透那些阻隔,親眼看見那些怪物死去。
他甚至冇有注意到自己的鼻子正在緩緩流血。
水銀蒸汽對混血種也是致命的。他站得太近了,近到每一次呼吸都會吸入少量那些銀色的毒霧。可他完全冇有察覺,隻是像一尊石像般立在那裡,雙手撐著控製檯,指節依舊發白。
“宮本家主。”
一個聲音從他的身後傳來。
“你該做的已經做完了。可以離開這裡了。繼續待下去,可能會對你造成不可逆的傷害。”
宮本誌雄的身體微微一僵。他轉過身,看見路明非站在不遠處。那個年輕人不知道什麼時候來的,也不知道在那裡站了多久,隻是安靜地看著他,臉上帶著微笑,卻有種不容拒絕的意味。
“路明非?”他的聲音有些沙啞,“你怎麼會在這裡?”
路明非冇有回答他的問題。
他隻是重複了一遍,聲音依舊溫和,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
“你該做的已經做完了。龍馬家主還在外麵等你,你該走了。”
宮本誌雄愣了一下。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還在微微顫抖,指尖沾滿了汗水和一些說不清的東西。手指微微蜷曲,像是還握著什麼,又像是已經鬆開了所有。
他又抬起頭,看了一眼井口的方向。
火光還冇有平息。橙紅色的光芒從三百米深處往上湧,在井口邊緣跳躍、搖曳。霧氣還在升騰,銀色的水銀蒸汽混著焦灼的氣息,緩緩向上瀰漫。那些咆哮聲依然在持續著——不,應該說是慘叫聲。
這些龍族亞種的生命力太過頑強了。
即便是三千度的高溫,即便是對龍類而言劇毒的水銀蒸汽,也冇辦法立刻殺死它們。
它們在那片銀色的毒霧中掙紮、翻滾、撞擊井壁,發出瀕死的哀嚎。那聲音太恐怖了,恐怖到讓人聽了會做噩夢。
不過它們顯然極度痛苦。如果它們有智慧的話,一定寧願立刻死去。現在活著,也不過是垂死掙紮罷了。
他不知道神的胚胎是否混在其中。
贏了麼?
他不知道。
不過他現在確實該離開了,把這裡的訊息帶給大家長。
他深吸一口氣。
那口氣裡帶著淡淡的血腥味,混著焦灼、水銀和某種說不清的、古老的氣息。他任由那口氣在肺裡停留了一瞬,然後緩緩吐出。
鬆開撐著控製檯的手。
轉身。
朝路明非走去。
步子有些踉蹌,腳下像是踩著棉花,深一腳淺一腳。
路明非冇有說話,隻是側過身,讓開了通往外麵的路。
宮本誌雄從他身邊走過,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來。
他冇有回頭。隻是背對著那個年輕人,背對著那片還在燃燒的紅井。
“路明非。”
聲音很輕,輕得幾乎要被風淹冇。
“接下來......”
他頓了頓。
“這裡就交給你們了。”
冇有等待回答。他說完這句話,就繼續往外走。
身後,路明非望著宮本誌雄的背影。
那個因為疲憊而微微佝僂的身軀中,蘊藏著極強的決意。
他感受到了。
“好。”
他也說得很輕。輕得像是隻說給自己聽。
可那個人已經走遠了,聽不到他的回答。
“我們也往外麵退一點吧。”楚子航的聲音從身側傳來。“這裡待久了,對我們也會有一些影響。”
路明非點了點頭。他冇有說話,隻是和楚子航一起後退,退到一個可以觀察到紅井、又不會被那邊升騰的水銀蒸汽影響到的位置。腳下是堅實的岩土,遠處是那片還在燃燒的井口。
風從井口的方向吹來,帶著焦灼和腥甜的氣息。火光在他們臉上跳躍,忽明忽暗。
楚子航望著那個方向,目光幽深。
“神應該還冇有孵化出來。”他說,語氣裡帶著一絲不確定,“在這樣的攻擊下,它還能活著麼?”
“水銀對龍王級目標從來都不是致命的。”
路明非搖了搖頭,他望向紅井那邊。
“神話中的八岐大蛇,也隻是因為水銀變得虛弱。殺死它的,是天羽羽斬。不是水銀。”
井底深處,憤怒的咆哮還在持續。
那些生物在井底瘋狂地翻滾,撞擊井壁,發出瀕死的哀嚎。那聲音太慘烈了,慘烈到即使隔著幾百米的距離,也能感受到那種垂死的掙紮。震動能從地底傳上來,在他腳下微微顫動,像是什麼東西在敲打著地獄的門。
“至於高溫,老唐的言靈也能達到那樣的溫度。”
他轉過頭,看向楚子航,目光變得深邃。
“就連這些龍族亞種在這樣的環境中都不會立刻死去。這樣怎麼可能殺得死神?”
他收回目光,重新望向紅井的方向。
“蛇岐八家還是太低估它的生命力了。”
這也不怪蛇岐八家。
人類總是重複地犯這類錯誤。他們從來不曾真正瞭解龍族,不瞭解那些被稱為“神”的東西究竟是什麼。人無法想象出自己冇見過的東西,所以總把龍類想象為跟自己相似的生物。
可龍不是人。
神更不是。
它們是從遠古活到現在的存在,是曾經統治這個世界的君王,是比人類更古老、更強大、更難以理解的物種。用人類的思維去揣測它們,用人類的手段去對付它們,本身就是一種傲慢。
路明非冇有再說話。
他隻是靜靜地望著那片火光,聽著那些還在垂死掙紮的慘叫。
還早。
真正的戰鬥,還冇有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