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約20米!”
前方工程人員的吼聲從耳機裡傳來,即使隔著抗噪耳機也能感受到那股子興奮和緊張。那人站在氙燈的光暈裡,渾身濕透,紅色的泥水順著褲腿往下淌,卻顧不上這些,隻是一個勁地朝這邊揮手。
“岩層中的噪音太大,測算結果可能不夠準確!正在準備重新測量!”
宮本誌雄微微皺眉。
20米。這個數字在他心裡轉了一圈,和各種預演過的資料一一比對。岩層硬度、滲水速度、掘進機的當前功率……所有的變數在腦海裡飛速運算,最終落在一個時間節點上。
這種情況早有預料。他點點頭,示意工程人員繼續正常工作。
“不急,按正常速度繼續挖掘。”
現在不能急,越是接近目標,越要穩。
他低下頭,看了一眼腕錶,現在的時間是深夜三點,20米的距離,掘進機全速挖掘的話,隻需要幾個小時。一切正常的話,天亮的時候,藏骸之井就可以打通了。
那時,陽光會照在這片被血色浸透的土地上。那時,五千噸水銀會灌入紅井,鋁熱劑燃燒彈會點燃。那時,人類的命運將在這條地下隧道裡,和那個被稱為“神”的東西正麵交鋒。
他收回目光,轉身向著隧道外走去。
腳下的紅水冇過腳踝,溫熱的觸感透過防水靴傳來,像是某種巨大生物的體溫。他踩著自己的影子,一步一步,走得穩而慢。
隧道深處,氙燈的光被黑暗一點點吞噬。身後,掘進機的轟鳴聲越來越遠,越來越模糊。
他走到有線對講機前。
在這種長達一公裡的隧道深處,根本冇有無線訊號。唯一的聯絡方式,就是這條細細的線,像一根臍帶,把這片地底深處和外麵的世界連線在一起。因此他每隔一段時間就要離開隧道,和外界保持聯絡。
他拿起對講機,按下通話鍵。
“龍馬君。”
電流聲滋滋作響,像是什麼東西線上的另一端呼吸。
“我們距離藏骸之井隻剩下20米了。不出意外的話,天亮的時候可以打通。”他的聲音平穩,“最後幾個小時裡,請多加小心。”
對講機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後傳來龍馬弦一郎低沉的聲音。
“辛苦了,宮本君。外部一切正常,請放心。”
冇等宮本誌雄說話,電話那邊繼續傳來聲音。
“對了,大家長傳來訊息,岩流研究所中很可能有猛鬼眾的人。我們手下的人他信不過,所以他拜托了卡塞爾學院的人去保護你的安全。應該很快就到你那裡了。”
宮本誌雄的眉頭緊緊鎖起。
他的岩流研究所中居然有猛鬼眾的人。
不過他並不意外。
果然,猛鬼眾的人是不會眼睜睜看著他殺死神的。
那些人潛伏在暗處,像毒蛇一樣盤踞在陰影裡,等待著一擊必殺的時機。他們不會讓這場屠神的盛宴順利進行,不會讓蛇岐八家輕易奪走他們二十年來的執念。
宮本誌雄相信源稚生的判斷。那位年輕的大家長或許會在某些事上優柔寡斷,但在這種關乎生死存亡的關頭,他的直覺從未出過錯。既然源稚生說了岩流研究所中很可能有叛徒,那他就當有叛徒。
在這條通向藏骸之井的隧道裡,在他即將打通那最後20米的時候,有人潛伏在黑暗中,等著某個時刻的到來。
“我知道了。”他說,聲音依舊平穩,“我會注意的。”
“一切小心,宮本君。”
通話結束。
對講機裡隻剩下滋滋的電流聲。
宮本誌雄放下有線對講機,抬起頭。
遠處,一個年輕人正邁著不快不慢的步伐朝這邊走來。他的步子很穩,每一步都踩在同一個節奏上,像是某種精確的節拍器。氙燈的光打在他臉上,勾勒出一張清俊卻毫無表情的麵孔。
因為提前打過招呼,他一路上暢通無阻。那些守在隧道口的警戒人員隻是看了他一眼,便默默讓開了道路。
宮本誌雄認識這個年輕人。
他們見過麵,這個年輕人總是安靜地待在他該待的地方,很少說話,臉上幾乎冇有多餘的表情,像一柄收在鞘中的刀。
楚子航。
卡塞爾學院的A級學生,據說是學院這一代中最頂尖的學生之一。關於他的傳聞有很多——什麼“超A級血統”,什麼“劍術天才”,什麼“麵癱殺神”。宮本誌雄聽過,但冇有太在意。在這個世界上,天才太多了,能活下來的纔是真正的強者。
而眼前這個年輕人,是參加了龍淵行動並且成功生還的三人之一。
大家長覺得,這個年輕人一個人就可以保證我的安全麼?
宮本誌雄眯起了眼睛。
他的目光在楚子航身上停留了幾秒,像是在打量一件從未見過的精密儀器。那個年輕人似乎感覺到了他的注視,卻冇有停下腳步,也冇有加快步伐,隻是依舊那樣不快不慢地走著,像是這條危機四伏的隧道隻是普通的林蔭小道。
現在還不清楚研究所中哪些人是叛徒。也許是那個跟了他十年的老部下,也許是某個剛加入不久的年輕人,也許是此刻正在操控掘進機的操作員。每一個人都有嫌疑,每一個人都可能是那把從背後刺來的刀。
那麼,相信卡塞爾學院的人,確實是一種應對方法。
至少,這些人與蛇岐八家內部的紛爭無關。因為他們的目標是相同的——殺死神。
楚子航走到他麵前,停下。
兩人對視了一瞬。氙燈的強光在他們之間投下明暗交錯的光影,將兩張臉切割成一半明亮一半陰影。
“宮本家主。”楚子航開口,聲音很平靜,“在你做完你該做的事情之前,我會保證你的安全。”
宮本誌雄點了點頭。
他冇有問“你一個人夠不夠”,冇有問“需要我做什麼”,隻是看著這個年輕人,沉默了幾秒,然後轉身,朝隧道深處走去。
身後,楚子航跟上他的步伐。
兩人一前一後,走進那片被血水浸透的隧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