蛇岐八家像一台沉睡了太久的巨型機械,終於在這個陰雲密佈的日子裡全速運轉起來。
它名義上隻是個黑道社團,可它從來都不隻是個黑道社團。當它真正動起來的時候,整個日本都會感受到那種沉重的震顫——政客們在辦公室裡接到來曆不明的電話,財閥們在深夜被秘密拜訪,運輸公司的貨車悄然改變路線,港口的管理人員收到加蓋鮮紅印章的檔案。
冇有人公開談論,冇有人敢拒絕,就像無數條看不見的絲線從源氏重工的高處垂落,輕輕一拉,整個國家便隨之起舞。
這一切,都隻是因為源稚生的一個命令。
宮本誌雄已經帶著岩流研究所的人奔赴現場,超級掘進機的租賃合同在半小時內敲定,五千噸水銀的采購渠道連夜打通,鋁熱劑燃燒彈的調撥手續從塵封的檔案櫃裡被翻出來,蓋上了“特急”的紅章。
其他家主也冇有閒著,各自在自己擅長的領域裡高速運轉——有人負責封鎖訊息,有人負責協調地方,有人負責調集人手,有人負責籌措資金。為了殺死神,一切力量都可以被動用,也應該被動用。
真正不用負擔具體工作的,隻有源稚生和上杉越。
他們隻需要等待。
他們是皇,是混血種中最頂端的戰力,自然要用在最關鍵的時候。就像兩柄出鞘的刀,不能浪費在劈柴砍柴這些瑣事上,要留著最後一刻,對準那顆最要害的心臟。
可等待本身就是最難熬的。
上杉越坐在窗前,望著窗外陰雲密佈的天空。他知道自己幫不上什麼忙——離開家族太久了,久到那些曾經熟悉的名字都變成了墓碑上的刻字。
他認識的人幾乎都死了,而他這個本該死得最早的人,卻苟延殘喘到了現在。他這輩子活得太渾渾噩噩了,像一條在渾水裡遊了幾十年的魚,不知道自己從哪裡來,也不知道自己要到哪裡去。
也許連命運都看不下去了吧。
所以讓他在晚年的時候,忽然有了兒子,忽然有了女兒,忽然有了一個可以被稱為“家”的地方。
窗外的風吹進來,帶著潮濕的、即將下雨的氣息。上杉越望著窗外的那片陰雲,很多年前,他也是這樣望著天空,覺得自己這輩子就這樣了,混吃等死,直到某個無人知曉的夜晚,悄悄地死去。
他從冇想過,自己還能等到這一天。
還能等到需要他去保護的人。
還能等到一個讓他願意拔出刀的理由。
他低下頭,望著腰間那柄古刀。刀鞘上的花紋在昏暗的光線裡泛著幽暗的光澤。
“天倫之樂”,他想起昂熱那個老傢夥說的這個詞,嘴角勾起一個明顯的弧度。
原來這就是天倫之樂。
不是坐在搖椅上曬太陽,不是含飴弄孫頤養天年,而是明知道可能要去送死,卻覺得這樣也不錯。
能為他們而死,總比渾渾噩噩地活著強。
“繪梨衣又贏了!真厲害,我不是對手。”
房間的另一邊,源稚女的聲音輕快地傳來,打破了窗前那片沉重的寂靜。
他和繪梨衣並肩坐在沙發上,麵前是閃爍著遊戲畫麵的螢幕。繪梨衣依舊麵無表情,可那雙暗紅色的眼眸裡,分明漾著某種滿足的光。她熟練地按下手柄上的按鍵,螢幕上她的角色跳起來,給源稚女的角色補上了最後一擊。
這幾天她一直冇有吵著要出去玩。
雖然不太清楚家族裡究竟發生了什麼,但她能感受到那種緊繃的氛圍——哥哥們說話時的語氣,櫻姐姐臉上偶爾閃過的凝重,還有窗外連綿不斷的陰雨。今天看起來又要下雨了,所以她隻是安靜地待在家裡,拉上了這個剛回來幾天的哥哥,一起打遊戲。
源稚女把手柄放下,笑著揉了揉她的發頂。繪梨衣微微側過頭看了他一眼,冇有躲開。
“小暮。”源稚女的目光轉向跪坐在一旁的櫻井小暮,“你來陪繪梨衣打兩局,我去和老爹說說話。”
他把手柄輕輕放在她手裡。
“好的,龍……”櫻井小暮下意識地開口,又及時改口,“稚女大人。”
源稚女無奈地笑了。他伸手拍拍她的腦袋,動作很輕,帶著一種說不清的寵溺。
“都說了,叫我稚女就行了。”他說,笑容溫和得像窗外的雨霧,“你難不成以後喊我的名字,後麵都要帶個‘大人’麼?”
“是。”
櫻井小暮低下頭,耳根微微泛紅。她冇有再說話,隻是握緊了手中的手柄,轉身看向繪梨衣。繪梨衣也看著她,兩個女孩的目光在空氣中相遇,然後同時移開,落在了遊戲螢幕上。
源稚女走到窗邊,在上杉越身旁坐下。
窗前的矮桌上放著一套茶具,茶壺裡的水還溫熱。他拿過茶壺,倒了兩杯茶。水霧升騰而起,茶香在空氣中瀰漫開來,帶著一種溫潤的、令人心安的氣息。
他把其中一杯放在上杉越麵前。
“老爹,在想什麼呢?”
他的聲音很輕,臉上帶著笑容。那張俊美中帶著些陰柔的臉,此刻在窗外透進來的天光下,顯得格外柔和。
上杉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很燙,從舌尖一路暖到胃裡。
“我在想,”他緩緩地說,“命運還真是奇妙。”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窗外那片陰雲密佈的天空上。
“我渾渾噩噩活了一輩子。到晚年了,突然告訴我——這個世界上原來還有我的兩個兒子和一個女兒。”
源稚女冇有說話。他隻是靜靜地聽著,端起自己的茶杯,也喝了一口。
“是啊,”他望著窗外,那雙深潭般的眼眸裡閃過複雜的光芒,“我也冇想到,繪梨衣居然是我和哥哥的妹妹。而我們的親生父親——”
他頓了頓,轉過頭看向上杉越,嘴角勾起一個弧度。
“還活在世上。”
他收回目光,重新望向窗外。
“路明非和我說這些的時候,”他的聲音輕了下來,輕得像是一片落下的羽毛,“我都不敢相信。”
窗外的天色越來越暗,雨終於落了下來。細密的雨絲打在玻璃上,發出沙沙的輕響。遠處的東京塔在雨霧中變得模糊,像一座漂浮在空中的幻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