貝希摩斯收回了落在曼斯身上的目光。
她能清晰地感知到冰層之下，那股熟悉的“風”正在迅速減弱。
那風中混雜的讓她靈魂深處泛起複雜漣漪的氣息，正在遠去。
現在不是時候。
這個念頭浮現在她的意識中。
無論對方是誰，無論那意味著什麼，此刻糾纏，隻會帶來不必要的變數。
無數血與火、背叛與毀滅的記憶刻在她的本能裡。
絕不暴露過多資訊，絕不給潛在的敵人留下分析自己行為模式的機會，以最快的速度脫離戰場，隱藏自身。
這是她過去身為情報管理人員時的準則，也將是她在這陌生新時代生存的法則。
隻是....環顧四周，被冰封的湖泊，混亂的船隻，遠處城市的輪廓.....天地雖大，她卻一時不知該去往何方。
曾經統禦點世界已成過往雲煙，曾經熟悉的同伴與仇敵也大多湮滅在時光長河。
落腳點？
一個安全，能讓她觀察並理解這個新時代的“巢穴”.....
“為什麼要救我？”曼斯的聲音帶著深深的困惑，打斷了她短暫的思緒，“還有.....你到底是誰？”
他能感覺到這位神秘而強大的存在似乎準備離開。
貝希摩斯轉過身，平靜地看了曼斯一眼，但這些不足以讓她停下腳步或解釋什麼。
“我不想解釋什麼，”她的聲音清冷空靈，如同冰晶碰撞，“但記住，我們終會有.....共同的敵人。”
這句話與其說是回答，不如說是一個預言，一個基於她漫長生命經驗和對某些氣息感知的判斷。
話音未落，她背後那雙淡藍色的龍翼猛地完全展開，翼展驚人，晶瑩的鱗片在陽光下折射出絢麗的光芒。
下一秒，她屈膝，發力。
轟！
腳下的冰層炸開一個巨大的凹陷，氣浪將附近的碎冰和積雪推開！
貝希摩斯的身影化作一道模糊的藍色流光，以違反空氣動力學的軌跡和恐怖的速度直衝天際！
劇烈的音爆聲在她身後炸響，震得摩尼亞赫號殘存的玻璃窗嗡嗡作響，一圈圈白色的音爆雲在晴朗的天空中層層綻開，而她本人，已在眨眼間消失在了雲層之上，隻留下空氣中久久不散的寒意。
曼斯仰望著空無一物的湛藍天空，臉上的表情複雜難言。
震驚、疑惑、一絲殘留的恐懼，還有更深沉的迷茫。
“共同的敵人”？是指龍類內部的某種威脅？還是別的什麼？
這位強大卻似乎並無惡意的龍王，她的出現和離去，到底意味著什麼？
他搖了搖頭，將這些暫時無解的疑問壓下。
現在還有更現實的問題——晨、葉勝和亞紀還被困在百米冰層之下！
救援.....在這種極端環境下，幾乎是不可能的任務！他必須立刻聯絡金陵，調動所有可能的力量....
思路剛剛延伸到這裏。
“呼！！”
一股強勁的上升氣流，猛地從下方那被劍氣劈開的的巨大冰裂峽穀中噴湧而出！
緊接著，三個狼狽不堪的身影如同被投石機丟擲的石彈，“噗通”、“噗通”、“噗通”接連摔在船頭附近相對平坦的冰麵上，滾作一團。
“我靠！腰要斷了！這兩個傢夥加上這身鐵罐頭真他媽重！”晨齜牙咧嘴的吐槽聲第一個響起。
他躺在冰麵上，仰麵朝天，身上的潛水服多處破損，露出下麵同樣帶著擦傷的麵板，表情鬱悶多於痛苦。
葉勝和亞紀臉上的潛水頭盔和氧氣麵罩已經因為之前的撞擊和碎冰剮蹭而破碎不堪。
葉勝顧不得自己，第一時間手忙腳亂地幫自己和亞紀扯掉那些礙事的殘骸。
“哈....哈....哈....”兩人癱在冰冷的冰麵上，貪婪地地呼吸著無比珍貴的空氣。
每一次吸氣都帶著肺部的刺痛和一種死裏逃生的狂喜。
亞紀的眼中迅速蓄滿了淚水，是後怕，是激動，更是失而復得的巨大情感衝擊。
葉勝緊緊將她摟在懷裏，兩人無聲地擁抱著，身體都在微微顫抖，確認彼此真實地活著，再也不會分離。
“我說，你們兩個能不能先從我身上下來？”晨側過頭，看著還沉浸在二人世界裏的葉勝和亞紀，沒好氣地喊道，“真的很重哎！而且這冰麵很涼！”
“啊！抱歉！”葉勝如夢初醒，連忙抱著亞紀向旁邊滾去，兩人又是一陣手忙腳亂纔在滑溜的冰麵上穩住身形，但依舊緊緊靠在一起，捨不得分開。
晨吐出一口帶著白霧的濁氣，雙臂一撐，有些搖晃地站了起來。
他活動了一下脖頸和肩膀，目光掃過四周的空氣，鼻子動了動。
空氣中殘留著一絲熟悉氣息.....古老的海洋與冰霜的韻味，還有一種.....血緣的聯絡。
是她嗎？剛纔在冰下驚鴻一瞥的藍色身影？還是別的什麼？
這氣息已經淡得快消散了，顯然對方已經遠去。
“晨！葉勝！亞紀！”曼斯教授的聲音從船上傳來。
得益於貝希摩斯的治療，他身手矯健地從船舷翻出，幾步就跳到了冰麵上，快步跑了過來。
“咳咳，教授。”葉勝咳嗽了兩聲，在亞紀的攙扶下站了起來，雖然臉色還有些蒼白，但精神看起來尚可。
“沒事吧？有沒有受傷？內部有沒有問題？”曼斯急切地上下打量著三人，尤其是晨，他身上的破損最明顯。
“沒什麼大礙，頂多現在有點暈，像是坐了幾十趟過山車。”葉勝揉了揉太陽穴，苦笑道。
“那就好，那就好.....”曼斯這才長長地鬆了一口氣，彷彿卸下了千斤重擔。
但他隨即又皺起眉頭，看向晨，目光中充滿不解，“我記得冰封發生的時候，聲吶顯示你們還在湖麵下近百米！那麼厚的冰層，你們是怎麼.....？”
“這.....”葉勝語塞，下意識地看向晨。
他總不能說是因為晨變成了半龍形態，暴力破冰，最後還被一道神秘劍氣救了吧？
“是那道劍氣！”酒德亞紀反應更快，立刻介麵，指向身後那如同神跡般劈開的巨大冰裂峽穀。
“突然就從下麵衝上來一道好亮好亮的劍氣！直接把冰層劈開了！然後.....然後我們就被一股風卷著上來了，具體怎麼回事我們也搞不清楚，當時都懵了。”
她的話半真半假，巧妙地迴避了最關鍵的部分。
“怪不得....原來是她....”曼斯順著亞紀手指的方向望去，看著那深不見底的冰壁，喃喃自語。
那道劍氣的威勢與之前那位藍發龍王同源，讓他將兩件事聯絡了起來。
“她？剛剛船上到底發生了什麼？”晨立刻追問，語氣中帶著一絲他自己都未察覺的急切。
他需要確認，需要拚湊資訊。
曼斯定了定神，盡量簡潔地描述：“那道劍氣，應該就是剛纔出現在船頭、又瞬間離開的那位.....龍王的手筆。也是她把你們從冰下送上來的。”
他斟酌著用詞，“根據她能瞬間冰封整個玄武湖的表現，以及對冰的絕對掌控力，還有展現出的位格威壓.....她很可能就是.....海洋與水之王，貝希摩斯，或者她的直係血裔。”
“她長什麼樣？！”晨猛地一步跨到曼斯麵前，雙手抓住他的肩膀，用力搖晃著，“告訴我！她長什麼樣？！”
“別....別搖了！我骨頭要散了！”曼斯被晃得頭暈，趕緊說道，“她的人形態....是一頭很長的藍色頭髮，身高大概一米七左右，具體的....很難描述，我隻能說，她....很美，一種非人的美。”他盡量回憶著那驚鴻一瞥的細節。
晨的手鬆開了，身體微微晃了一下，站在原地，眼神有些失焦，口中低聲重複：“藍發....很美.....”
他腦海中，那冰下倒影中模糊的藍色輪廓，與記憶中某個塵封已久的名字緩緩重疊....但怎麼可能？她應該早就.....
“你好像知道些什麼，晨同學。”曼斯敏銳地捕捉到了晨的異常反應，眼神變得探究起來。
晨猛地回過神，迅速收斂了所有外露的情緒，“不，我應該記錯了。我還以為是....一個白髮的傢夥。”
“白髮？”曼斯的眉頭皺得更深了，這似乎觸及了另一段不愉快的記憶。
“我之前在卡塞爾的自由一日被莫名其妙卷進衝突時，曾經見過一個白髮的龍類，”晨麵不改色地開始瞎扯，“她的能力也和冰有關，非常危險。所以剛才感受到冰封和劍氣，我第一反應是她。”
“好吧....”曼斯揉了揉眉心，感覺今天接收的資訊量太大，腦子有些不夠用，“看來執行部需要注意和更新的高危龍類名單，又要多添幾筆了。”
他揮了揮手，似乎想驅散這些紛亂的思緒，“先上船吧，我們需要整理一下思路，處理傷員，還有.....”他看了一眼狼藉的甲板和冰封的湖麵，“處理這堆爛攤子。”
一行人踩著滑溜的冰麵，小心翼翼地回到傾斜的摩尼亞赫號上。
剛踏上甲板，晨的目光就被控製室門口那具女人的屍體吸引，以及不遠處甲板上那一小堆夾雜著衣物纖維的冰屑。
“死人了？”晨走過去，蹲下身快速檢查了一下女人的傷口，“槍傷？這裏發生了什麼？大副人呢？”他站起身，看向曼斯。
曼斯的臉色陰沉下來，他下意識想摸煙，卻發現打火機和煙盒都被凍得硬邦邦的，隻好作罷。
他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聲音帶著深深的疲憊：“他們.....都是叛徒。這個女人，想趁亂殺我，被大副....滅口了。而大副，想殺我滅口，獨佔‘功勞’和‘秘密’，被剛才那位龍王.....解決了。”
他頓了頓，自嘲地笑了笑，“真是諷刺....沒想到有一天，我會被一頭傳說中的龍王所救，而想要我命的，卻是跟我同吃同住了這麼多年的‘自己人’.....”
“混血種內部的矛盾，有時比人與龍之間的矛盾更加嚴重，也更加醜陋。我說過的，教授。”
晨的語氣平淡，聽不出太多情緒。
他沒有繼續安慰或評論曼斯的感慨，轉身走向相對完好的船頭通訊裝置。
他需要聯絡金陵本部。
通訊很快接通，璿瑾的聲音傳來：“老闆？你那邊.....剛才那股力量波動.....還有冰封.....”
“冰是我搞出來的，為了脫困。另一位出手的.....我不清楚。”晨言簡意賅，“我沒事。但玄武湖現在湖底什麼情況未知，冰封範圍太大，需要善後。輿論方麵，讓官方介入處理，把影響壓到最低。”
“好的，我立刻去協調。”璿瑾的效率一向很高。
“還有，”晨補充道，“讓默顏準備一下，過來一趟。我總覺得.....這裏殘留的某些‘味道’，她或許能感知到更多東西。”
“她也正閑得發慌，正好給她找點事做。”璿瑾的聲音裏帶著點笑意。
結束通話通訊，晨雙手抱胸，靠在冰冷的船舷上，望著眼前這片被冰封的湖泊，眼神深邃。
冰層之下，那被暫時阻隔的未知威脅，真的平息了嗎？
那道救他們的劍氣，那位神秘的藍發龍王，她的出現和離去，背後又藏著怎樣的意圖？
還有船上這一連串的背叛.....
鐮鼬傳來了新的資訊，船艙裡有人想要通訊!
噗嗤！
長槍如同擁有生命般，穿透了船艙一處舷窗旁的薄鋼板，然後貫穿了一隻正躲在後麵打字的手掌，最後“奪”的一聲，深深釘入了更裏麵的艙壁！
“啊——！！！！”淒厲的慘叫劃破了冰麵上的寂靜。
一個穿著普通船員製服的年輕人踉蹌著從藏身處跌了出來，左手手掌被銀槍貫穿釘在牆上，鮮血汩汩流出，右手還握著那個螢幕已經碎裂的手機。
晨緩緩轉過身，走了過去。
他握住槍桿，用力一拔，帶出一簇血花和船員更響的慘叫。
他看也沒看那疼得幾乎暈厥的船員，隻是拿著那部隱約還能看到傳送介麵的染血手機，隨意瞥了一眼，然後目光轉向臉色鐵青的曼斯教授。
晨將手機螢幕轉向曼斯，上麵是一條未傳送完的加密資訊片段，收件人地址經過多層跳轉偽裝，但內容大意是報告“目標未死”、“出現未知龍王級乾涉”、“冰封情況”、“請求下一步指示”雲雲。
晨的臉上沒什麼表情，他將手機隨手扔在曼斯腳邊的冰麵上。
“卡塞爾真是讓我‘刮目相看’。”
曼斯教授站在原地，他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第一次對自己領導的這個團隊，對卡塞爾學院內部的滲透和控製力，感到瞭如此深刻的失望和.....憤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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