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走進教室的時候,早讀還沒開始。
他把書包放下,坐在座位上,盯著窗外發獃。
腦子裡還在想著早餐桌上自己的表現,尤其是嬸嬸拍桌子的破防樣子,還有自己最後推門出去時,陽光打在身上的感覺。
太爽了!
一想到這,路明非甚至能感覺到那股從心底裡湧上來的爽感瀰漫全身。
能在這個點趕到學校的同學基本上都在補作業,平日裡路明非也是其中一員,但今天卻沒必要。
因為昨天那檔子事,自己連最後一節課沒上就回家了。
所以,完全不需要寫作業,這也算是昨天唯一的好處。
嗯,超能力覺醒是今天淩晨,不能算在昨天。
路明非自顧自的點了點頭,對於自己如此嚴謹的思考很是滿意。
緊接著路明非從口袋裡掏出那張褻瀆之牌,上麵男人的笑依舊放肆張揚,路明非擠眉弄眼的想要模仿這人的笑容。
但卻總是東施效顰,忙活了半天,路明非研究起了那隱藏在花紋裡的簡體字。
序列九:律師。
不過,這力量到底應該算什麼,總不能說這能力就是讓我成為律師吧?
路明非低著頭分析著自己今天覺醒之後跟以往的不同。
記憶力增強,還有,語言漏洞。
路明非把今天早餐桌上的事情仔細想了一遍,當時嬸嬸說的那些話被自己幾乎在瞬間找到了其中的漏洞。
對對對,就是這樣。
不過,不會就這麼點能力吧?
路明非有些失望的看著手裡的卡牌,律師就這麼點能力嗎?
雖然覺醒超能力是一件好事,自己也沒指望自己能一瞬間飛天遁地,無所不能,但就是打打嘴仗是不是太弱了?
路明非杵著腦袋看著卡牌上的男人有些失望的嘟囔著。
沒多久,早讀結束後,路明非依舊坐在椅子上琢磨著所謂的律師還有什麼能力,但一直到上課,也沒想出個一二三。
第一堂課是語文課,第一節課是語文。
劉老師抱著資料夾慢悠悠的走進教室,隨手把資料夾往講台上一放,從裡麵抽出一張試卷說道,
“把昨天的模擬卷拿出來,講文言文閱讀。”
底下嘩啦啦翻卷子的聲音。
路明非翻開卷子,最後一道大題是《嶽陽樓記》節選。三道小題:解釋加點字,翻譯句子,分析思想感情。
劉老師開始講答案。
“第一題,‘謫守’的‘謫’,解釋為‘貶官’。這個字考了三年了,年年都考,給我記死,聽到沒有!”
“聽到了。”
全班都有氣無力的應了一聲,路明非看著試捲上的盯著那個“謫”字。
謫守,就是貶謫,說明白的就是貶官下放。
滕子京是被貶的寫的很明白,但其實範仲淹寫這篇文章的時候,也是被貶的。
路明非突然想起來這個在當初講這一課的時候,老師引申過這個知識,不過這玩意不考,就隨便說了說。
所以,這其實就是兩個被貶的人,一個寫信,一個收信。
然後路明非的腦子裡忽然又蹦出另一件事,範仲淹好像壓根沒去過嶽陽樓。
這個也是以前講過的,當時課件上寫的:慶曆六年,範仲淹在鄧州,看著滕子京寄來的畫寫的。
當時劉老師還特意補了一句:“這就是古代文人的雄渾之處,就憑一張圖就能寫出這樣的雄文。”
當時聽到的時候,路明非就對此嗤之以鼻,憑什麼自己爸媽不在家,自己寫的《家人》反而被老師批評沒真情實感?
自己跟範仲淹有啥區別?他是靠一張畫寫的《嶽陽樓記》自己好歹是靠曾經的記憶寫的《家人》。
但現在,他盯著那個“謫”字,又想到兩個人都被貶,又想到範仲淹沒去過嶽陽樓,這些東西忽然串起來了。
沒去過,卻寫了,看圖寫的,而圖則是被貶的滕子京寄的。
那文章裡那些“銜遠山,吞長江”,是嶽陽樓真正的樣子嗎?
那這些風景又算什麼?一個沒去過那地方的人,就憑一張畫寫出來的東西,能是真的嗎?
這一瞬間,整篇嶽陽樓記上的有關風景的描寫在路明非的眼裡開始褪色,像水洗過一樣,一層一層地淡下去。
最後隻剩下那兩句話。
“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
他把這兩句話從文章裡拎出來,盯著看。
範仲淹寫了那麼多風景,最後落在這兩句話上。
整篇文章,好像就是為了把這句放進去。
那這句話是寫給誰看的?
不是寫給滕子京的,滕子京跟他一樣被貶,需要的是安慰,不是大道理。
不是寫給後世的,範仲淹應該沒想過自己寫的這個能流傳這麼久吧?
那應該是寫給誰的?
路明非的腦子裡忽然亮了一下,一團陰影似乎籠罩在了這篇文章之上。
有個人不在文章裡,但他又無處不在!
範仲淹和滕子京都是被貶的,貶他們的人是皇帝!
滕子京會把文章給皇帝看嗎?不一定。但這篇文章一旦傳出去,就會有人傳到皇帝耳朵裡。
一個被貶的人,寫“先天下之憂而憂”——
哦,這個老登壓根不是在寫風景,是在給皇上表忠心!
這老登在告訴皇帝,我雖然被貶了,但我還是那個憂國憂民的範仲淹,我沒怨言,我還在憂。
路明非盯著卷子上那兩行字,嘴角忽然開始往上挑。
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笑。
他隻是在想——
所以整篇文章,那些風景,都是包裝。真正要遞出去的話,是這兩句。
遞的方向,壓根不是所謂的收信人滕子京,而是皇帝。
他抬起頭,看了一眼講台上的劉老師。劉老師還在念答案,周圍的同學都被念得昏昏欲睡。
路明非把嘴角壓下去。
“原來話是可以這麼說的。”
不是明著說。是繞著說,是寫在文章裡,讓該看見的人看見,讓不該看見的人隻看見風景。
劉老師說這是古代文人的文采,但路明非忽然覺得,這不是文采,而是玩法。
開頭誇讚被貶官的滕子京政通人和,末尾又表達自己的抱負,通篇下來,明麵上的收件人是滕子京,但真正的收件人則是皇帝。
就在路明非的閱讀理解絕對不可能在考場上拿分的時候,劉老師又開口講到了這篇文章最重要的一句話,
“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
“這句話是全文的核心,表達了作者憂國憂民的情懷。來,都給我背下來,考試必考。”
劉老師放下卷子,隨口補了一句背景:
“範仲淹寫這個的時候,被人以告了個‘自結朋黨’的罪名,因此被皇帝貶到地方,但即便如此,範仲淹即便已經不在高位,但依舊憂國憂民。”
老師隨口補充了兩句後,便繼續講下一題,而路明非的嘴角忽然開始往上挑,連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笑。
一個被貶的人,被人說結黨營私,被人說圖謀不軌。
然後他寫了一篇文章,寫了風景,寫了感慨,寫了古仁人,寫了“不以物喜不以己悲”。
最後落在這兩句話上。
先天下之憂而憂。
——我不是為自己爭權,我是憂天下。
後天下之樂而樂。
——你們把我貶了,我無怨,隻要天下能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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