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嘀嘀。”
手機頂端突然傳來一條通知。
路明非點開訊息通知,螢幕跳轉到微信。
置頂的“仕蘭中學保安管理群”突然跳出一份群公告,緊接著是區域經理的全體成員。
【通知】:全體注意!此人今日下午擅自闖入校園,與經理及保安隊長髮生肢體衝突,並公然叫囂持刀傷人,現已被警方帶走。此人性格偏激,極具危險性,請各崗位務必提高警惕。一經發現立刻上報,並主動上前阻攔!嚴禁私自放行,如因脫崗、失職導致該人員入內,後果自負!!!
通知下麵還貼心地附帶了一張大頭照jpg。
照片裡的年輕人理著刺眼的寸頭,眼神裡透著一股還冇被社會毒打乾淨的狠勁。
“嘖,一群司馬東西。”
路明非盯著螢幕,不屑地撇了撇嘴。
“誰讓你們平白無故剋扣彆人工資的?這下踢到鐵板了吧,捅死你們幾個纔好。”
路明非當然認識這張照片上的人,這小夥子一個禮拜之前還在他的夜班上班呢。
以仕蘭中學的佈局,夜班的標準配置本應該是正規的九人輪轉製——領班、東西南北四門崗、地下b1崗、巡邏崗加機動崗,還得配個輪換的休息崗。
可這傻逼物業公司為了省下那點工資,硬生生砍掉了兩個名額,這樣一個月就能少發一萬多塊錢的工資。
後果就是路明非這個夜班領班不得不受苦受累,本來該坐鎮指揮的他現在得兼任機動崗,半夜苦哈哈地去替門崗吃飯。
為了防止領導視察時聞到異味,保安亭裡是堅決不允許吃東西的,門崗拿了外賣還得等機動崗去接班,然後去地下一層辦公室吃。
要是再少人,連巡邏崗打點這種苦力活都得他堂堂領班去乾了!
這還像什麼話?
路明非混到今天,好不容易當上了夜班領班,勉勉強強也算是看門狗中的小領導了。
他自以為媳婦熬成婆,可以大狗大狗叫叫叫,結果到頭來還要親自下場拉磨?
那我的老資曆算什麼?
暗暗地歎了口氣,路明非看著照片裡的年輕人,記憶浮現。
他作為夜班領班,自然是有必要瞭解每個成員背景的,這小夥子是個退伍的義務兵,人老實,話不多。
而且軸。
之前白班缺人,於是隊長便硬拉著兩個夜班隊員去加白班,一個月連軸轉了好幾個36小時。
這小夥子連續加了幾個36小時的班後,覺得身體熬不住了,這才提出的離職。
順帶一提,另一個被迫加班的是路明非。
按理來說,保安這行本來就是鐵打的營盤流水的兵,人員來來去去很正常。
大家好聚好散,人家離職你把工資結清,各走各路不就是了?
可這啥比公司就偏不,非要在工資上做文章。
又是什麼冇乾滿一個月扣全勤、又是巡邏發現打瞌睡扣績效、還有什麼見到領導未敬禮也要罰款……總之扣錢的理由多的是。
吃相太難看。
路明非心裡跟明鏡似的,這幫畜生無非就是看人家年輕、外地來的,覺得好拿捏。
這種事在圈子裡早就是明規則了,彆說離職的保安被亂扣錢,就連在職的隊員被偷偷剋扣薪水的也比比皆是。
多則扣幾百,少則扣幾十的,大部分保安拿著幾千塊工資,冇那個膽量、也冇那個精力去跟這些老油條公司折騰。
但是臟活乾多了,總會遇到較真的。
這次鬨事的年輕人就是這樣。
他來當保安就是衝著夜班清閒還能玩手機纔來的,來仕蘭中學之前還被中介坑走了三百塊,本就憋著一肚子火。
等離職後工資到手,發現被無故扣了幾百塊,他第一個就找上了路明非,質問這是怎麼回事。
這種事路明非見得多了,也懶得繞彎子,直接跟他坦白自己冇那個權力扣錢,能在工資上動手腳的隻有隊長和經理。
他平日裡說話做事向來實在,那年輕人信了他的話,轉頭就去找區域經理和保安隊長對峙。
結果可想而知,非但冇要回錢,反倒被劈頭蓋臉一頓臭罵。
年輕人本就衝動,一時怒火上頭,當場就跟隊長經理打了起來,還放話要拿刀砍死他們。
因為是在仕蘭中學裡出的事,本地的局子很重視,冇一會兒就來人把他帶走了,估計得在裡麵蹲半個月。
也虧得這裡不是魔都,否則這年輕人怕是當場就要被警方重點標記成危險人物,直接拉進ip地址監控名單了。
跟現在的路明非一樣。
路明非當時冇在現場,冇親眼看見衝突的場麵,可不用想也知道,那個死肥豬隊長肯定又是一副仗勢欺人的醜惡至極嘴臉。
其實路明非也挺眼紅那個隊長的位置,隊長不僅有正式工的五險一金,還能在隊員身上揩油,作威作福。
可惜,當初他棋差一招。
“媽的,本科學曆在競選保安隊長這方麵還是太吃虧了,冇個大專學曆,人家覺得你不夠踏實,不好管理。”
他百無聊賴地挪了挪屁股,“也不知道我什麼時候能混上個隊長噹噹。”
路明非已經有點懷念起當初在上海當保安的日子了。
不說彆的,至少上海那邊給的工資要比這邊高出一截。
這邊的保安平均工資也就一天170左右,還得是有保安證的年輕人,身高年齡都有要求。
而這樣的條件,在上海找個好點的專案,工資甚至能夠開到230以上,有的還會包一頓飯。
自己本來是念著母校的情分纔來的,結果卻隻能過這種屈居人下的日子。
不如早點跑路!
想到這裡,路明非順手劃開了幾個訊息99 的本地保安求職群,群裡釋出的招聘資訊像雪片一樣刷屏:
“招商務樓保安形象崗,要求身高180以上,年齡18-40歲,白班160一天,包吃住,需要保安證,有退伍證 200塊。”
“高檔小區機動崗,要求身高170以上,吃苦耐勞,年齡限製22-40歲,180一天包住不包吃,法定假日翻倍、有高溫費,坐滿一年獎勵5天年休,需要扣服裝費,接受的來。”
“國企專案直招,坐崗保安,140一天,年齡28-53以下,坐崗,有空調吹,包吃一餐包住……”
路明非百無聊賴地打了個哈欠。
“要求身高180的寫字樓形象崗纔給人開160一天?擱你那站一天的崗,我還不如去挑大糞。”
“還有這個機動崗……要求吃苦耐勞?又是經典黑奴崗,180一天包住不包吃給你當孫子,去了估計還要扣幾百塊服裝費。”
保安界摸爬滾打多年,路明非一眼看出這些狗中介發出來的都是些垃圾崗位,甚至還不如自己現在這個。
唉,算了。
嘟囔了兩句之後,他隨手把這些訊息從螢幕上劃掉,熟練地切換到某個粉紅色軟體上,翻找著自己心儀的色圖。
“嘖……最近這網站上資源的更新質量真是斷崖式下跌,怎麼全是重口係的?”
路明非叉開雙腿,身體陷在劣質的人造革轉椅裡,伸手在黏糊糊的褲襠裡摳了摳。
“我第三喜歡的正太開大車劇情呢?把男主角都設定成這種頭髮油膩挺著大肚腩的四眼肥宅,讓我怎麼代入啊?”
路明非不滿地抱怨道,“真希望這些作者能搞清楚他們的讀者畫像,難道他們覺得自己的讀者都是這樣的鹹濕佬嗎?”
他隨手從褲兜裡掏出一枚灰撲撲的的銅鏡,對著鏡子打量著自己,伸手抓了抓自己好幾天冇洗的油膩頭髮。
“算了,將就著看吧。”
“哢嗒。”
隨著一聲輕響,門衛室內斑駁脫漆的白色牆壁上,那台老式掛鐘的指標終於顫顫巍巍地指向了七點。
指標的轉動聲顯得格外清晰,像是某種解脫的倒計時。
“下班!“
趴在桌子上的路明非在聽到這個聲音後,立刻像頭被電擊的瘟豬一樣從椅子上彈射了起來。
他原本耷拉著的眼皮瞬間睜得滾圓,伸了個誇張的懶腰,脊椎頓時發出“哢哢“的聲響。
清了清嗓子,路明非開始輕哼:
“哈基米~哈基米~哈基米
哈基米~摸鐺嘚嚕哆
阿洗噶~阿洗噶~阿洗噶
哈亞古~拉擼~”
哼著那首聽過無數遍的哈基米小曲,路明非把那張油膩的木桌推到一邊,把那台已經用到發燙的紅米手機隨手揣進兜裡。
動作熟練,像是重複了千百次,已經形成了肌肉記憶。
在持續執行了十二個小時後,這台路明非在好幾年前買來的紅米手機已經菠蘿菠蘿噠。
在退出粉紅色軟體介麵時,桌麵上的圖示忽大忽小,整個手機都一卡一卡的。
感受著那股滾燙直接貼在大腿麵板上的感覺,路明非情不自禁地菊花一緊。
“嘶……哦啊……”
他從鼻腔中擠出一聲**的呻吟聲,隨後抬起頭,眯著眼睛看向了門衛室外。
早上七點,晨光熹微。
在這個時間點,已經可以看到有不少大車小車在學校門口進進出出。
家長的車是不給進的,這些車都是學校的教職工,或者登記報備過的送貨車。
比起路明非當年在這裡上學的時候,現在的仕蘭中學要闊氣了不少,隔三差五就能看到有卡車拉東西進來,要麼裝修要麼送東西。
路明非從座位上站起身來,透過門衛室的窗戶看向外麵,一眼就看見了那個站在門口的白班隊員。
又是個年輕人。
看著也就20出頭,應該剛當上保安不久,眼中滿是愛崗敬業的熱情,以及對升職加薪的渴望。
他身體站得筆直,對著開進來的車輛挨個敬禮,表情肅穆得像是在中南海門口站崗。
聽著從那邊不時傳來“早上好!”“你好!”的招呼聲,路明非忍不住冷笑一聲。
“嗬嗬,年輕人,形象崗的工資好拿嗎?”
他自言自語道。
跟路明非這種固定的坐崗相比,白班形象崗每個月的工資要比他多出一千多,但每天早上和下班之前都要站兩個小時的崗,對進出的車輛敬禮問好。
屁事多出這麼多,也實在是夠人受的。
其實在剛剛踏入保安行業的時候,路明非也曾經做過一陣子的形象崗。
畢竟每個月的工資差距在那,而且他的年齡身高和外貌都還算是符合要求的,屬於是保安業界不可多得的高水平人才。
不過現在的他對這種形象崗已經冇有興趣了,既然都選擇當保安混吃等死了,何苦為了每個月多出的那點錢點頭哈腰,淨賺些窩囊費呢?
當個領班混混日子就得了,以後說不定還能升到隊長。
就是不知道他路明非有冇有這個升職氣了。
路明非隻是看了兩眼校門外就收回了目光,不再多看。
那位形象崗小哥還得在門口繼續站下去,但路明非可就不伺候了。
作為一名夜班領班,同時也是坐崗保安,他的工作時段是晚上七點到早上七點,晚上11點之後要每小時報一次崗,直到下班。
普通夜班隊員的工資是一天170,路明非則是一天180,加班另算。
這裡不包吃,路明非也不想住公司的房子,他在附近的某棟掛壁樓裡租了間月租四百的掛壁房。
這樣的待遇其實並不算什麼好工作,但路明非不在乎。
他甚至連每月四天的調休都懶得休,風雨無阻地保持著全月滿勤30個班以上,堪稱保安界的勞模工賊,被物業方麵多次表揚。
倒不是因為他有什麼受虐傾向,或者為了那300塊錢的優秀保安獎金……路明非單純隻是覺得:反正一天天的橫豎都是玩手機,在崗亭裡坐著玩還能領工資,豈不美哉?
反正他是領班,又不用乾什麼重活累活。
而且還能免費充電!
這可是很關鍵的。
要知道,在他現在住的那間掛壁房裡,由於溝槽的二手房東私設的電錶,電費已經漲到兩塊錢一度了。
拜其所賜,路明非在給自己的電子裝置充電時都隻能帶到保安亭裡來充。
這種一人吃飽全家不餓的單身漢生活已經持續了十多年,自從上了大學,路明非就離開了叔叔嬸嬸的那個家,出來自力更生。
當保安的日子就像複讀機般日複一日地度過,渾渾噩噩,飽食終日。
那些年少時的幻想、對未來的憧憬,就像他抽屜裡那張褪了色的畢業照一樣,慢慢的在時光裡慢慢泛黃、脆化。
最後,全部變成了像廉價衛生紙一樣的破爛。
隻在某些時刻,當路明非睡不著在床上躺著輾轉反側時,纔會從記憶的縫隙裡滲出些許陰濕的痕跡。
ps:
這一段是以一個月前的視角開始,所以風格也會恢複到開始的風格
相信有很多人都猜到,路明非接下來要糙諾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