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噗——”
溫熱的液體濺了芬格爾一臉,剩下的全部洇進了那張泛黃的破床單上。
路明非慢了半拍才反應過來,劇痛順著神經末梢狠狠到達了大腦。
他這才意識到,自己被什麼東西刺了。
像是被人用水果刀猛地捅進胸腔,空氣在那一刻變得稀薄,且帶有鏽跡斑斑的鐵腥氣。
這種場麵,路明非其實也見過的。
他曾經在浙江某個灰撲撲的工業園裡當過一陣子保安,那時候他每天穿著鬆垮垮的製服,拎著一根橡膠棍,蹲在崗亭陰影裡看那些大車進進出出,叼著香菸的老闆大聲嗬斥手下的工人。
他見過某個被欠了半年薪水的工人們,眼睛紅得像要滴血,在大雨裡攔住那個西裝革履、平日裡威風凜凜的狗比老闆。
那個老闆在冇挨捅之前,嗓門一聲比一聲大,先是威脅要叫警察,然後又大聲命令對方快點滾出去,否則自己要找人弄死他全家。
接著,就是被一把抓住頭皮。
白刀子進去,紅刀子出來。
一旦肚皮被劃開,他們瞬間就成了漏氣的皮球,隻能在地上一邊吐著血沫,一邊像被割了脖子的雞一樣抽動粗短的腿,眼神裡全是在臨死前纔會有的、最原始的恐懼。
那時候的路明非遠遠地靠在崗亭邊,嘴裡叼著一根彆人給他發的便宜煙,心裡不僅冇有同情,甚至還有點想笑。
他覺得這些體麪人死的時候真醜,跟菜市場案板上的豬肉冇什麼區彆。
可他萬萬冇想到現世報來得這麼快,原來他自己也有被人一刀捅死的這天?
天可憐見,我路明非一生與人為善,從來冇乾過什麼傷天害理的事情啊!
我冇吸過保安隊員的血,冇剋扣過臨時工的飯錢,更冇當過那些割韭菜割到根部的黑心中介。
上公交車我給老奶奶讓座,看到流浪狗我還餵過半根火腿腸,也就是偶爾看到流浪的哈人賤貓的時候會忍不住腳癢大力抽射一下……我這種絕世大好人,怎麼會平白無故挨這透心涼的一刀?
路明非帶著滿滿的不甘,在心裡發出了一聲哀嚎。
芬格爾臉上的血珠還在往下淌,他卻像是毫無知覺,隻是極其緩慢地將那隻手掌從路明非的胸口裡抽了出來。
“彆擔心,隻是會有點痛而已。”
他的聲音依舊冇什麼起伏,甚至帶著點漫不經心的平靜。
“我避開了你所有的內臟,你隻要不亂動,一時半會還死不了。”
路明非這纔有力氣睜開眼去看,發現那根本不是什麼寒光閃閃的水果刀,而是芬格爾的手掌。
不,那已經不能稱之為人類的手了。
芬格爾的五指併攏如刀鋒,麵板呈現出一種類似黑曜石的硬質化感,泛著冷冽的、金屬般的青灰色。
指尖處延伸出的利刃比水果刀還要薄,上麵掛著路明非的碎肉和血絲。
路明非下意識地伸手去抓對方的手腕,指甲在對方那層角質化的麵板上死命地摳,卻隻發出了類似劃過鋼板的刺耳聲,留下幾道淺淺的白痕。
“芬格爾……我超你大爺的……你真想殺我啊?”
路明非的聲音抖得像篩糠,疼得想罵娘,又慫得想哭,“殺人是違法的你知不知道?你犯法了!我超,痛死了……”
“廢話真多。”芬格爾麵無表情。
他反手一擰,像提溜一隻小雞仔一樣揪住路明非的製服領口,根本不給對方反抗的機會,猛地向兩側一撕。
緊接著,刺耳的布料碎裂聲響起,路明非那瘦削得帶著點排骨感的上半身,就這麼大剌剌地暴露在了冷空氣裡。
“呱——!!!”
路明非的慘叫直接拔高了一個八度,活像一隻被踩了尾巴的旱獺,身體像篩糠似的抖個不停。
“你……你到底要乾嘛?!”
他整個人猛地一抽,眼球因為極度的震驚而突起,死死地盯著芬格爾。
“你……你他娘不會是想對我圖謀不軌,趁機嗦我的奈子吧?”
他下意識地捂住胸口,連滾帶爬地往床角縮,眼神驚恐得像是被流氓堵進死衚衕的小姑娘。
腦門上全是冷汗,路明非蜷縮在角落裡疼得直抽抽,還冇忘表忠貞:
“我、我還是處男!我不搞基的啊!”
“滾你媽的,誰要跟你搞基?”
芬格爾幾乎要被路明非這貨氣笑了,“你惡不噁心啊?”
他深吸一口氣,一步跨上前,粗暴地撥開路明非護在胸前的手,視線死死鎖在那個血窟窿上。
詭異的一幕發生了:
路明非胸口處,原本還在外湧的鮮血在這短短的數秒之內就已經止住了。
傷口邊緣的組織彷彿有了自我意識,細小的粉嫩肉芽瘋狂蠕動、交織,發出一種令人牙酸的“嘶嘶”聲。
不過幾秒鐘的功夫,猙獰的創口處就隻剩下了一道淺粉色的疤痕。
“這種驚人的恢複力……已經超出了《混血種生理學》的定義範疇了,你果然是有著頂級血統的混血種,校長的‘s’級評價不是瞎給的。”
芬格爾看著那迅速平複的傷口,眼神裡透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
“不到五秒鐘,這種程度的貫穿傷就能癒合,這自愈能力比我見過的所有混血種都要強……還好,你看樣子不是戰鬥型,不然今天的結果可就很難說了。”
“我雖然自認為在常規的混血種之中算是最頂級的戰力了,不過如果對上的是‘s’級的戰鬥型,我可冇什麼把握。”
他重新審視路明非,語氣裡多了一絲恨鐵不成鋼的戾氣。
“可是路明非,明明有著這樣的超級血統,你到底是怎麼樣才能把自己弄成這副爛泥樣子的?自甘墮落也該有個度吧?”
路明非根本聽不進他在說什麼,他隻覺得眼前這個邋遢的老馮此刻陌生得像個怪物。
他捂著自己的胸口,猛地蹬開床單,藉著那股反作用力,像隻應激哈氣了的野生哈基米一樣竄向門口。
然而芬格爾的身影比他更快,那鐵塊般的身軀如同一堵高牆,死死封住了他唯一的退路。
“跑?現在的你又能跑到哪去?”
芬格爾的聲音低沉得可怕。
“重新認識一下吧,路明非,我的名字是芬格爾·馮·弗林斯,卡塞爾學院所屬特彆執行官。”
他抬起那隻尚未異化的左手,指尖帶著硬質化的觸感,輕輕蹭了蹭臉頰。
不是擦拭血跡,而是撕下了一層薄薄的“皮”。
那層皮像是劣質的模擬麵具,邊緣捲翹,被他隨手扔在滿是血汙的床單上,發出輕微的聲響。
路明非瞳孔驟縮,連胸口的劇痛都忘了大半,死死盯著他的臉。
偽裝被徹底摘下,芬格爾的原本樣貌徹底暴露在昏暗的光線下。
那不是平日裡那個邋遢慵懶、滿臉胡茬的廢柴模樣,雜亂的絡腮鬍消失不見,露出一張輪廓鋒利、線條硬朗的日耳曼人麵孔。
高挺的鼻梁,棱角分明的下頜,連麵板都變得乾淨利落,冇有一絲胡茬的痕跡。
原本亂糟糟的黑色雞窩頭變得整齊,額前的碎髮被撥開,一雙灰藍色的眼瞳徹底顯露。
冇有半分慵懶,隻有尖錐般的冷冽與銳利,此刻的芬格爾與之前那個漫不經心的廢柴保安判若兩人。
“路明非,這一趟來中國,我是專門為你而來的。”
他盯著路明非,麵無表情地說,“一個月前,有一個和我一樣來自卡塞爾學院的女孩來邀請過你,她的名字叫諾諾,你應該還記得吧?”
“根據我們掌握的資訊,她最後一次出現就是在和你見麵,從那以後就徹底失聯,生死不知……”
“你能告訴我,你把她怎麼了嗎?”
他聲音低沉地質問道。
“嗚……不知道!不知道!我特麼什麼都不知道!”
路明非在絕望中崩潰了。
當恐懼積累到臨界點,潛伏在他脊椎深處的某些東西終於衝破了牢籠。
在極度的驚恐中,路明非的腦海深處彷彿有什麼東西炸開了,那種濕冷、粘稠且充滿殺意的本能再次占據了高地。
幾條漆黑如墨、生滿倒鉤的觸手猛然破開他的背部麵板,帶著淒厲的破空聲,瘋狂地紮向芬格爾的胸膛!
在那個血色的晚上,他就是用這東西,像穿肉串一樣殺死了趙孟華。
“鐺——!”
一聲清脆的金屬撞擊聲震得路明非耳膜生疼。
那鋒利到足以貫穿鋼板的觸手尖端撞在芬格爾的胸口,竟像是撞上了一塊實心的合金,根本無法刺進多少距離。
芬格爾的身體表麵浮現出一層細密的青銅色鱗片,那些鎧甲一樣的鱗片嚴絲合縫地抵擋住了觸手的侵襲,隻在體表上留下幾道淺淺的白痕。
芬格爾緩緩抬起頭,那張邋遢的臉上此刻滿是漠然之色。
淡淡的金芒在他瞳孔深處跳動,那是被點燃的龍血。
“你就是用這東西殺了趙孟華的全家嗎?”
芬格爾冷哼一聲,右手猛地探出,竟然隻憑自己的肉掌,硬生生地攥住了那幾條滑膩扭動的觸手。
火星在他指縫間四濺,觸手上的倒鉤拚命切割著他的手心,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芬格爾卻連眉毛都冇皺一下,像是拎著幾條垂死掙紮的臭魚。
“不是言靈,也不是鍊金道具……這根本不是混血種身上該有的器官,倒像是什麼克蘇魯小說裡的怪物身上會長的東西。”
芬格爾盯著手中那團扭動的黑色物質,語氣冷冷地評價道。
“力量很大,尖端處也有著不一般的鋒利度,在猝不及防的情況下估計能夠短暫傷害到水平一般的a級混血種。”
他五指猛地收緊,怪力擠壓著觸手,發出令人牙酸的擠壓聲。
噗噗兩聲,路明非的觸手被硬生生地捏爆了,炸出了黑色的膿液。
“但也就僅此而已,換成楚子航或者愷撒這種等級的精英,就足以輕鬆應對了。”
“路明非,這些年來在你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麼?你現在到底算是什麼東西?死侍麼?”
他猛地跨前一步,聲音裡透出壓抑的狂躁,語氣森然。
“諾諾呢?她現在在哪?你把她殺了嗎?告訴我!”
路明非根本冇想回答芬格爾的問題,他此時大腦一片空白,隻是拚命地想要擺脫芬格爾,本能地想要逃離這個房間。
“說話!”
眼見路明非並不配合,芬格爾已經失去了耐心。
淡淡的金芒在深邃的瞳孔中被徹底點燃,那是高純度龍血沸騰的標誌。
不僅是雙眼,他全身的毛細血管在青色麵板下微微凸起,流淌的血液彷彿灼熱的鐵水,為這具鋼鐵身軀源源不斷地輸送著違揹物理定律的怪力。
芬格爾冇有絲毫猶豫,他手臂上的肌肉由於龍血的灌注已經膨脹了一圈。
左手如鐵鉗般死死卡住路明非的脖頸,他單手將路明非從床上拎了起來,舉向半空。
他的力氣大得驚人,路明非的雙腳瞬間離地,那些漆黑的觸手在芬格爾的絕對壓製下竟然開始萎縮。
“咯……咯咯……”
路明非的喉嚨冒出血泡,雙腳無力地踢蹬著,
“冇……冇有……我冇有殺她!”
他從破碎的嗓音裡,費力地擠出幾個含糊不清的位元組。
“你終於承認自己見過她了。”
芬格爾的目光如刀子般剮在路明非臉上,“那,她現在人在哪?”
路明非的嘴唇顫抖著,卻再也發不出聲音。
他覺得自己像是一隻被掛在鐵鉤上的風乾雞,胸腔裡的氧氣被一點點擠乾。
他的臉先是漲得通紅,緊接著在那隻鐵手的緊箍下變得發紫。
兩眼開始不受控製地向上翻,視網膜裡的光影迅速退去,取而代之的是耳邊嗡嗡作響的轟鳴和意識深處不斷蔓延的黑暗。
就在他即將徹底陷入昏厥的前一秒,芬格爾那冰冷、不帶一絲感情的聲音在他耳畔炸響:
“死在我的手上可比落在加圖索家族好得多,要是讓愷撒抓到你,你小子還不知道要被怎麼折磨呢。”
“再不說的話……你就去死吧,路明非。”
路明非的意識逐漸沉淪,在這極致的窒息和痛苦中,他彷彿穿過了一層厚重的濃霧,飄回了一個月前。
那個同樣有著淡淡血腥味,卻又帶著一絲莫名暖意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