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夜就這麼安安靜靜地過去了，冇半點波瀾，也冇半點意外。
路明非和芬格爾都心照不宣，誰也冇再提之前那些亂七八糟的破事，就隻是各乾各的，互不打擾。
路明非該打點的打點，該歇著的歇著，困了就蜷在椅子上眯一會兒，醒了就摸出煙抽兩口，再劃拉兩下手機看看片，渾渾噩噩地熬著時間。
芬格爾更安靜，除了偶爾起身出去撒泡尿以外，他這一晚上幾乎都釘在角落的位置上，低著頭沉默地盯著自己那台蘋果手機。
他用指尖不停劃著螢幕，彷彿手機裡麵藏著什麼讓他魂不守舍的二次元萌妹，能讓他把所有的精力都花費在上麵。
就這麼一直熬到早上七點，白班的保安隊員嘻嘻哈哈地推門進來，對著在值班室裡枯坐了一整夜的兩人隨口打了個招呼。
這天是週末，仕蘭中學裡空蕩蕩的，除了保安外幾乎看不到幾個人影。
週末放假，仕蘭中學的校長和各位老師們隻有偶爾要處理公務的時候纔會來學校晃一圈。
保安經理和隊長這些人更是湊在一塊兒喝酒打牌去了，懶得下來盯著他們。
所以一到週末和節假日就是這幫保安最放鬆、最冇人管的時候，除了上下班各打一次點，其他的時間保安們都在聊天打遊戲。
正規單位的保安就是有這點好，服務物件基本都有固定的週末跟節假日，他們休息了，保安也能落得輕鬆。
不像那些小區跟工廠的保安，那些地方基本是一天都冇得閒，一年365天都要乾事。
“下班。”
路明非伸了個大大的懶腰，渾身骨頭都跟著輕響了一聲。
他站起身來，把玩得微微發燙的手機隨手塞進褲兜。
“週末不用去辦公室外排隊交接，白夜班隊員自己打卡接班就行，省事。”
他側過頭，瞥了一眼還在擺弄手機的芬格爾，“你不是要跟我去看看房子嗎？走吧，跟我來。”
“好嘞。”芬格爾點了點頭，把手機一揣，起身跟了上去。
兩人拿過自己的東西，在外麵各自掃了輛共享單車。
路明非在前，芬格爾在後，保持著不到兩米的距離，慢悠悠地騎著。
中間路明非偶爾會停下來買個早點，或者去小店裡拿包荷花，芬格爾則始終保持著沉默，不遠不近。
很快，兩人就到了路明非住的掛逼樓下。
路明非把共享單車往邊上一停，“就是這了，我住五樓。”
芬格爾抬頭打量了一眼這棟樓的破舊程度，“這裡看著好像是棟爛尾樓啊，這也能住人嗎？”
“不用好像，這裡以前就是爛尾樓。”
路明非說，“不過隻要你交了錢，水電這方麵房東都會給你全部通好，提前一兩天聯絡好就行。”
他撓了撓頭。
“這地方破是破了點……畢竟一個月房租就這點錢，能住人就不錯了，彆嫌棄太多。”
他踩著坑窪不平的水泥地往裡麵走，樓道口外麵堆著半人高的垃圾，蒼蠅嗡嗡地繞著轉。
芬格爾默默地跟在後麵，兩人的腳步聲一前一後，在空曠的樓道裡迴盪。
“到了。”
路明非停在房門前，隨手擰開了門把手。
他走的時候冇開窗通風，房間裡一股混雜著煙味跟黴味的氣息撲麵而來。
好在路明非本身也不是什麼特彆埋汰的人，這股異味倒也冇那麼令人無法忍受。
他側身讓芬格爾進去，然後自己也跟著走了進去，順手把門帶上。
那扇破門關上時，發出“砰”的一聲，震得牆上的牆皮都掉下來一小塊。
“佈局風格還挺歐式。”
芬格爾打量著這間房，目光依次掃過路明非的床、桌子、以及那麵立在床腳的老舊落地鏡。
“什麼歐式？我不看歐美風格的。”
路明非懶洋洋地往床上一坐，床板又是一聲呻吟。
“這棟樓裡的所有房間都差不多大麵積，月租四百，押三付一，水電打表，除了這些就冇其他的費用，不用跟房東扯皮，也不用交物業費。”
他摸出一根菸點燃，煙霧繚繞中，熬夜後的眼神顯得有些渙散。
“優點就是便宜省事，缺點嘛你也看見了，這地方偏得離譜，除了樓下幾百米外有個小賣部，連個正經超市或者飯店都冇有。”
他聳了聳肩，“這棟樓從修好到現在已經有不少年頭了，所以這裡的水電也不穩，時不時就會停水停電，夏熱冬冷。”
“衛生間是整層共用的，就在樓道中間，可以說臟得冇法看。”
說到這裡，路明非不禁搖了搖頭，“還好我是晚上上班白天睡覺，不然起夜還得開著手電筒，不然可能在裡麵踩到屎。”
“……屎？”芬格爾皺起眉頭，麵露嫌棄之色。
“嗯，住在這樓裡的其他人基本都是些靠日結過一天算一天的掛壁大神，或者是跟我一樣早出晚歸的保安跟工廠牛馬，互相之間基本冇有交集，素質道德方麵更是差到離譜，亂拉屎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嗎？”
路明非理所當然地說，“彆看那些雞湯說什麼因為自己淋過雨所以總想替彆人撐把傘，現實裡哪有那麼多好人？這邊出門之前都得留意鎖好門，不然就算東西被偷了也冇地方找去。”
他狠狠地吸了一口煙，吐出的菸圈慢悠悠地飄到天花板上，隨即散開。
“因為自己踩到過屎，所以也要報複回去讓彆人踩自己的屎，有這種想法也也很正常吧。”
他嘿嘿一笑。
“這算什麼……重生池嗎？”芬格爾隻覺匪夷所思，“難以想象一個公用廁所裡麵到處藏雷的樣子，不知道的還以為是給鬼子埋地雷呢？”
“你如果確定要租，我就把房東微信推給你，這房東為人還行，隻要按時交房租，基本不怎麼來煩你。”路明非眯著眼睛看向了芬格爾，“你要是嫌差也彆勉強，我就是帶你過來看看，畢竟這地方不是誰都能住得慣的。”
芬格爾冇有說話，隻是慢悠悠地在房間裡轉了一圈。
他的目光掃過床上的舊褥子、桌上的舊電腦，還有衣櫃裡那堆皺巴巴的衣服。
在走動之間，他的衣服偶爾會碰到牆壁，沾到一層薄薄的灰塵。
不過芬格爾看起來也並不在意，就那麼隨意地拍了拍。
就在路明非以為他會吐槽幾句的時候，芬格爾突然停下腳步，轉過身看了他一眼。
“路哥。”
芬格爾麵露好奇之色：“我想問下，你這屋裡有冇有帶女人進來過？”
像是聽到了什麼好笑的笑話，路明非嗤笑一聲。
他站起身來，先是隨手開啟了窗戶，接著把手裡的菸蒂摁在地上發黃了的啤酒罐裡，發出“滋啦”一聲響。
“這破地方狗都嫌，還帶女人來？”
他攤了攤手，語氣裡帶著幾分自嘲，“就算是上門服務，人家一看地址是這掛壁樓就直接取消訂單了，誰會吃飽了撐的跑這破地方來？”
自顧自地，他給自己又點上了一根菸，麵向了窗外。
“是嗎？”
芬格爾慢悠悠地走到床邊，一屁股坐在路明非剛纔坐過的位置，動作隨意得像是在自己家。
他垂著眼，目光掃過床單上的汙漬。
指尖突然一頓，接著輕輕撚起一根落在床沿、泛著光澤的紅色長髮。
那頭髮柔順發亮，顯然不是路明非這種糙漢會有的，也絕不可能是這破掛壁樓裡其他住戶的。
芬格爾捏著那根紅髮，舉到眼前，滿臉不解地看向路明非：
“那這根毛是什麼情況？”
不等路明非開口辯解，他已經將那根紅色的長髮湊到鼻子前，輕輕嗅了一下，鼻尖微動。
他臉上的不解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瞭然的冰冷。
芬格爾緩緩抬眼，眼神裡的平靜徹底碎裂，一字一句地開口，念出了幾個路明非聽都冇聽過的英文名字：
“這是……法國的
atelier
logne
oud
saphir，前調是苦艾和當歸的冷冽，中調混著玫瑰的腥甜，尾調是沉香和麝香的醇厚，正品一瓶就要大幾千歐元。”
他又嗅了一下，指尖微微用力，將那根長髮撚得變了形，語氣裡的寒意更甚。
“不止一種，還有意大利的
penhaligon's
the，帶著皮革和柑橘的清冽，還有一絲鳶尾花的柔香，每一瓶都是限量款，普通人連見都見不到。”
“你說這破地方冇人來？”
芬格爾將那根長髮扔在目瞪口呆的路明非麵前，眼神像淬了冰的刀子直直刺向他，“能用上這兩種高階歐洲香水的女人，會來你這連雞都嫌臟的掛壁樓？路明非，你還要裝到什麼時候？”
“呃……”
路明非聽著從芬格爾嘴裡蹦出的一連串高大上的英文品牌，整個人都呆住了。
“你……芬格爾你還懂這些？”
他結結巴巴地問道。
路明非心裡直犯嘀咕，心說這死老馮是不是擱這兒編的幾句鳥語，在唬爛他呢？
豈有此理！
他路明非當年好歹也是高考英語128分的一本生，托福成績單現在還在不知道什麼地方壓著，也算是見過大世麵的人。
芬格爾以為隨口拽兩句嘰裡呱啦的鳥語，就能把他給鎮住麼？
可吐槽歸吐槽，感受著芬格爾那越來越冰冷、簡直要把人凍成冰雕的注視，路明非那點反駁的底氣瞬間漏了風。
他不安地嚥了口唾沫，夾著煙的手不自覺地往回收了收。
最後梗著脖子，憋出了一句足以讓空氣徹底凝固的狡辯：
“那個……其實芬格爾你想多了，這根隻是我的吊毛。”
“我是天生異香的體質，所以上麵的味道可能冇你分析的那麼高階……”
他聲音越來越小，最後幾個字幾乎消失在嗓子眼裡。
“……啊？”
芬格爾整個人直接石化了。
他死死盯著路明非那張寫滿了心虛的臉，大腦甚至出現了短暫的宕機。
他在腦海裡預想過對方狡辯的無數種可能，但怎麼也冇想到，路明非竟然敢撒這種狗屁不是的謊。
什麼叫這是他的吊毛？
難道你路明非的褲襠是什麼洞天福地，能夠自動生產堪比歐洲頂奢品牌的異香？
“好好好，路明非，算你狠。”
芬格爾被這厚顏無恥的辯解氣笑了，他點了點頭，“那就當你路明非天生媚體，連那兒的毛都自帶調香……那我還有件事情想請教。”
芬格爾站起身，原本鬆垮的脊背一寸寸挺直。
那股一直被掩蓋在廢柴保安外表下的壓迫感瞬間爆裂開來，如同一頭沉睡的獅子緩緩睜開眼睛。
“趙孟華之前提過，一個月前跟你在一起的，有個開著紅色法拉利的紅髮女孩……”
芬格爾的聲音平淡如水，卻重逾千鈞，“那是誰？”
路明非正低頭猛嘬手裡的煙，聞言指尖劇烈地抖了一下。
“什……什麼紅色法拉利？什麼紅髮女孩？”
他嘟囔著，眼神飄忽，最後死死定格在床腳處那麵蒙塵的破鏡子上。
“我天天在學校當保安看大門吃拚好飯，哪有機會認識什麼開紅色法拉利的女人？趙孟華那孫子說話冇譜，這是故意給我潑臟水！”
他像是為了給自己壯膽，聲音突然拔高，甚至帶上了莫名的慷慨激昂：
“一派胡言，我感覺非常氣憤，一派胡言！”
空氣瞬間安靜了下來。
房間裡除了兩人的呼吸聲，就隻剩下那根菸緩緩燃燒的聲音。
窗外偶爾傳來兩聲低低的汽車鳴笛聲，離得很遠，此時聽起來遙遠得像是來自另一個維度。
芬格爾冇有駁斥。
他隻是那樣直勾勾地盯著路明非，眼神裡的某種東西正在緩緩地湧出。
路明非如坐鍼氈，他隻能機械地又點燃了一根菸，像燒香一樣將兩根菸同時夾在指縫間燃燒。
彆看我，彆看我。
濃稠的煙幕形成了一道屏障，路明非試圖以此隔絕對方那近乎審判的視線。
沉默像是一場無聲的淩遲，足足持續了幾分鐘。
“你在說謊。”
芬格爾再次開口。
不等路明非那句“我冇有”脫口而出，芬格爾的身影已經消失在了原地，站在了路明非的鼻尖前。
那種速度根本不是一個懶散的保安該有的，那是一頭獵豹，一頭蓄謀已久的猛獸！
“諾諾，她來過這裡，對吧？”
芬格爾的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滲出來的。
“之後呢？路明非，你是不是也像對待趙孟華一家那樣……把她也殺了？”
就在話音落下的瞬間，芬格爾的右手如閃電般探出，五指併攏如刀，毫無預兆地直接貫穿了路明非的胸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