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傍晚,暮色沉靜。陽光斜穿窗外枯垂的爬山虎藤,在教室地麵投下支離破碎的、晃動的影子。
路明非坐在座位上,視線投向窗外灰濛的遠處。
右手插在衣兜裡,指尖無意識地反覆摩挲著某樣堅硬、冰冷的東西。他在回想,在梳理——過去整整一年的記憶,此刻正如一部倒帶的膠片,在他腦海中一幀幀無聲閃回。
首先是利卜塔懸鐘。
作為■■■■的第一接觸者,他嚴格遵守著那條鐵律:接觸者的第一要務,永遠是處理超凡物本身。
在物理光的照射下,它隻是一枚鏽蝕暗淡的古銅掛飾,來歷不明,但用途清晰——這是一件祭祀之物,曾浸透祈願與低語。
而當圖姆基數的波紋掃過,透過奇術透鏡觀測,過往的痕跡便無所遁形:它確曾被「使用」過,且深深浸染了兩種截然不同的、無法言說的神性殘留。 找書就去,.超全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它的形態變幻不定。在虛空透鏡的視野中,它是一截不斷自我重構的、一指長的十六麵晶體,棱麵折射著不存在於此世的光;
切換至以太透鏡,它又化作一片楓葉狀的、半透明的扁平組織,內部有類似葉綠體或草履蟲的活性物質,在緩慢地、詭異地蠕動。
已知的一切物理破壞手段,在它麵前均告失效。任何破損的部分都會化為細不可察的粉塵,隨後如時光倒流般,重新回歸本體。
至於以■■■■■實施的超自然打擊實驗——相關記錄已被永久■■,隻剩下一段充滿禁忌的空白。
目前已知,這枚掛飾能賦予接觸者兩種超凡特性。其一,源自阿米托神係的某位■■神明。
超凡特性1:資訊鏈補全。其具體效果已被探明。
其二,則來自涅戈神係某一支脈的主神。
超凡特性2:詭異竹節蟲。可賦予持有者極端、違揹物理規律甚至因果律的「依附」能力。
■級超自然物理學家哥米婭博士曾試圖動用圖姆基數,將其從資訊鏈上徹底抹除,並放逐至■■■■。
實驗失敗了。相關的記錄,也一同被抹去。
路明非想到此處,輕輕撥出一口氣,搖了搖頭,將視線從遠方收回,落回這間被暮色浸泡的教室。
在他的視野裡,陳雯雯正安靜地坐在堆滿禮物的課桌前,白棉布裙子,白色的褲襪和運動鞋。她微微低著頭,筆尖在紙上發出沙沙的輕響。
西沉的夕陽為她潔白的裙擺和細膩的肌膚鍍上一層溫暖的、毛茸茸的金邊,那是物理世界所呈現的那種紮實、溫暖、觸手可及的美感。
可這美感落在路明非眼裡,卻虛幻得如同一觸即碎的彩色泡影,或是隔著一層厚重玻璃的靜物畫。
過去一年間的經歷,早已將他身上那層屬於少年的、怯生生的青澀,連同對尋常美好的輕易感動,一同磨蝕殆盡。
如今籠罩他的,是一種揮之不去的沉靜與陰鬱,像深海的水,表麵平靜,內裡卻沉澱了太多無法言說的東西。
「觀美人如白骨,使我無欲。觀白骨如美人,使我無懼。」
古人的話掠過心頭。路明非自問還遠未達到此等超脫的境界,但他覺得自己正無限逼近那條界限——不是通過頓悟,而是通過某種冰冷的、強製的「習慣」。
在應對超自然的殘酷訓練中,有一項基礎卻折磨人的科目:長時間佩戴奇術透鏡觀察世界,並在此過程中,竭力維持理智的清明。
按照透鏡的發明者帕姆■■■·■■■博士的理論:
奇術透鏡並非讓人窺見另一個「位麵」,它展示的是所謂「真實界」——即人類感知所構建的物質世界,與「世界本來的模樣」發生重疊、乾涉後形成的扭曲景象。
真正的、未經任何意識染指的「世界本來模樣」,唯有神明方能目睹。
透過那冰涼的鏡片,路明非曾無數次凝視「真實界」中的人類。
在那裡,人不再是有血有肉的形體,而是一個個模糊的、人形的輪廓,周身遍佈著無數深邃的、不斷開合的孔洞。
自然界的萬物——光線、空氣、塵埃,乃至無形的資訊與概念——都以肉眼可見的、宛如扭曲觸手般的形態延伸出來,無聲地、持續地穿過那些孔洞,鑽進鑽出,彷彿在進行著某種永恆而詭異的交換儀式。
如今再次看見陳雯雯,他心裡浮起一絲近乎荒誕的、淡淡的好笑。
資訊鏈補全的特性無聲發動,無數細微的線索——
她睫毛垂落的弧度、指尖摩挲賀卡邊緣的力度、目光掠過某個名字時短暫的凝滯——
瞬間在他意識中聚合、推演,得出一個清晰卻乏味的結論:周圍這些遞來賀卡的男生,她一個都不喜歡;
心底那點稀薄的好感,似乎隻吝嗇地留給了趙孟華。
好吧。
物理時間上,他離開這個世界僅僅一個夜晚。
但作為「第一接觸者」的那一年,每一個瞬間都像燒紅的鐵,烙在他的記憶與靈魂裡。
對陳雯雯那份朦朧的、屬於過去路明非的情感,甚至曾在他最初直麵恐怖時,化為一種支撐他活下去的、微弱的念想。
此刻,心底確實湧起了一點什麼。像是有什麼東西被輕輕抽走了,留下一點空曠的、帶著迴音的涼意。
他無聲地對自己說:好了,路明非,你早已不是那個會因為這點心事而輾轉反側的男孩了。儘管這副皮囊依舊年輕
你的記憶,你每一寸被重塑過的神經,都在冷靜地告知你:這一切,無足輕重。
你是人類的守護者。是組織檔案裡,迄今唯一存活超過一年的「第一接觸者」。
你是黑夜裡,人類文明為自己披上的堅甲;是超自然災難的潮頭襲來時,有義務第一個撞碎在礁石上的存在。
別婆婆媽媽的。
「路明非?」
陳雯雯的聲音細細柔柔地傳來,帶著點疑惑。
走神大概真是路明非改不掉的毛病,他這才意識到自己盯著她看得太久了。而且,被那樣的目光注視著——平靜,深不見底,又似乎穿透了什麼——陳雯雯覺得背上像有細小的針在輕輕紮著,有些不自在。
「哦,」他回過神來,聲音平淡,「抱歉。」
「值日的事,我幫你做完了。我先走了。」
他頓了頓,像是臨時想起一件無關緊要的事,又補上一句,語氣沒什麼波瀾:「另外,生日快樂。」
甚至下意識地,把生日祝福放在了「值日」後麵。
陳雯雯微微怔了怔,隨即點點頭,唇角彎起一個很輕的、得體的笑容:「謝謝,這麼晚了還幫我做值日。」
路明非看著那笑容,真切,柔和,屬於這個安穩世界。他沒再說什麼,隨手拎起書包,轉身走出了教室。
走到半路,一輛黑色的帕薩特從身後駛來,與他擦肩而過。車窗裡,隱約能看到後座上堆著包裝精緻的禮物和五顏六色的賀卡。
路明非隻是笑笑,搖了搖頭,腳步未停。
沒什麼好抱怨的。
……
夜晚,又是一陣熟悉的、穿透樓板的斥責聲。
路明非沉默地聽著,沒有辯解,隻是微微垂下眼簾,扯動嘴角,配合地露出一個「嗬嗬」的、略顯窘迫的乾笑。
在嬸嬸那混合著鄙夷與不耐煩的目光中,他抬手摸了摸後腦勺,轉身上樓。
推開房門,那台老式IBM筆記本螢幕的幽光,映出路鳴澤圓潤的側影。他正全神貫注地盯著不斷閃爍的QQ介麵,嘴裡無意識地喃喃:「怎麼還沒上線……」
路明非知道,他那春心萌動的堂弟,又在癡癡等待著那個名為「夕陽的刻痕」的網友頭像亮起。
但他更清楚的是,「夕陽的刻痕」再也不會亮起了。那個存在於網路背後的人,早已在另一個世界,在麵對某個不可名狀的「半■」時,與一群選擇英勇赴死的靈魂一起,徹底湮滅。
如今坐在這裡的,或者說,如今活著的「路明非」,隻是一個見到任何人都會下意識啟動「資訊鏈補全」進行「開盒」。
並在心底默默評估對方是否有潛力成為「D級第一接觸者」的、「刺海膽」小隊的前成員。
或許是昨夜的劇烈衝擊仍未平復,或許是白日裡與陳雯雯那場跨越兩個世界的「重逢」帶來的疲憊,一陣強烈的昏沉感毫無預兆地襲來。他沒有抵抗,任由意識沉入黑暗……
「哥哥。」
一聲熟悉的呼喚,在意識的虛空中響起。
路明非有些恍惚,卻並不感到驚訝,心底甚至泛起一絲難以言喻的、久違的鬆弛與……微弱的欣然。
夢境中,那個長相過分精緻的男孩就站在他麵前。
正是他在實驗室裡,被研究員用冰冷的以太武器抵著,不得不從其身體裡走出來,並與他一同經歷了無數匪夷所思的實驗與冒險,最終卻又在神戰中一同消散的——
他的弟弟,路鳴澤。
眼前的景象瞬間切換。
不再是漆黑的臥室,他正身處一列高速賓士的火車上,窗外是浩瀚無垠的冰原。
素白與微藍交織的冰層,覆蓋著直刺血色天穹的巍峨山峰。
天空是濃鬱得化不開的暗紅,暴雨滂沱,每一滴雨珠都鮮紅如血,在車窗上拉出無數道觸目驚心的痕。
就在那座最高的冰峰之巔,一頭難以形容的巨龍靜靜匍匐,它的雙翼如垂天之雲,一直蔓延到山腳。
濃腥的龍血染紅了整座山峰,如同給它披上了一件殘酷的祭袍。成群的人正如同螞蟻,沿著那垂落的龍翼向上攀爬。
抵達峰頂的人們圍繞著巨大的龍首,用尖利的鐵錐狠狠釘入其顱骨,再奮力敲擊!
每鑿開一個孔洞,就有乳白色的漿液如噴泉般湧出,旋即蒸發為濃鬱的白氣。那些人便在白氣中歡呼雀躍,喊聲震徹這片詭異的天地。
「……」
「所謂棄族的命運,就是要穿越荒原,再次豎起戰旗……」
「……」
路明非看著眼前的男孩隨著這末日般的場景變化而激情「演說」,心裡忽然覺得有些好笑,甚至冒出點不合時宜的念頭:好了,這苦大仇深的戲碼已經品鑑得夠多了,快快端下去罷。
「你還記得嗎?」路明非忽然開口打斷。
「記得什麼?哥哥。」正沉浸在自己「表演」中的男孩被打了個岔,語氣裡帶著恰到好處的疑惑。
「不,沒什麼。」路明非搖搖頭,嘴角噙著一絲極淡的瞭然。
是的,從進入這個夢境的第一眼他就看出來了——路鳴澤和他一樣,帶著全部的記憶回來了。現在這副模樣,不過是故意在自己麵前「裝唐」罷了。
他溫和地看著眼前的男孩繼續表演,目光裡是無盡的平靜與包容,像看一個鬧彆扭的弟弟。
「總要有人陪你一起去追逐沉沒的夕陽……」路明非莫名地想起了這句話。
似乎是被路明非那過於溫和、彷彿能包容一切的眼神弄得有些招架不住,路鳴澤終於擺了擺手,臉上那誇張的、戲劇化的表情潮水般褪去。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他說道,聲音恢復了路明非所熟悉的、那種帶著點狡黠又真實的語調。
「好久不見,哥哥。」
「好久不見,路鳴澤。」
畫麵如同水波般蕩漾、消散,再次清晰時,已是那間熟悉的臥室。
半龍化的男孩坐在他的床邊,身上覆蓋著細密的六角形黑鱗,額頭上生出兩隻流轉著亮金色紋路的龍角,一雙璀璨的黃金瞳在昏暗的光線中,如同熔化的赤金,靜靜地望著他。
路明非坐起身。
兩個身影,像是隔了漫長的一個世紀,再次輕輕相擁。沒有多餘的話語,那份重量與溫度,穿越了時空與湮滅,真實地傳遞過來。
「怎麼這麼晚纔回來?我還以為……」
路鳴澤的聲音悶悶的,從肩頭傳來,「沒什麼」。
路明非輕輕拍了拍他的背,
「去見了幾個『老朋友』。」
那一晚,他們聊了很多。從最初在實驗室裡尷尬又驚悚的初次見麵,到後來某次並肩直麵「半神」的絕境,再到某次危機迫使組織不得不重啟時間線的瘋狂,直至最後——在那顆處女座荒涼行星的曠野上,兩道癱坐的、等待著終結與湮滅的身影……
這個夜晚,路明非睡得格外安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