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躺在半掩的被子下,腦海中走馬燈般閃過這幾日的離奇與現實,睏意如潮水般襲來。
他翻了個身,意識剛要沉入模糊的深潭,卻彷彿被一根無形的線驟然拽起,瞬間驚醒。
「看來身體還沒習慣這麼早醒來。」他無聲地想著。晨光微熹,但若要在充斥著少年人氣息的房間裡,在一個胖成球的弟弟的上鋪做一套標準的晨間訓練,似乎顯得有些過於突兀,甚至……有些令人莞爾。
思緒就這麼飄散開,習慣性的走神幾乎要再次將他拖入淺眠的邊緣。
「早啊,哥哥,要來杯咖啡嗎?」
一個長相過於精緻的男孩不知何時已坐在床邊,兩條小腿隨意地晃蕩著,眼睛彎成狡黠的弧度。他一隻手端著熱氣裊裊的杯子啜飲著,另一隻手遞過來另一杯。 ,.超讚
「哦不,」他像是忽然想起什麼,眨了眨眼,「現在已經過了這個點了。還有……」他雙手隨意一拋,兩杯咖啡在路明非的視線邊緣倏然消失,如同從未存在。
路明非順著路鳴澤示意的方向看去,還沒等男孩說完,那熟悉到帶著穿透力的聲音便從樓下傳來:
「路明非!路明非!」
「你要睡到什麼時候?!」
「再不起來就要遲到了,到時候可別怪我沒喊你!」
嬸嬸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穿透力。路明非這纔不緊不慢地坐起身,掀開被子,走到那台老舊的IBM筆記本前按下開機鍵。等待它發出沉悶執行聲的間隙,他單手撐著腦袋,視線沒有焦點,思緒又一次悄然飄遠。
真的回來了。
不必在刺耳的集合哨中繃緊每一根神經,不必在清晨就被帶入慘白的實驗室接受各種冰冷儀器的探觸,不必時刻準備麵對那些扭曲、怪異、不可名狀的存在……
「嗡嗡」的讀盤聲停止。他瞥向螢幕右下角。
2009年10月11日上午 6:35
數字清晰地顯示在那裡。他久久地凝視著,彷彿要通過這串簡單的字元,確認某種龐大到足以顛覆一切的真實。
沒有尖銳的哨響,不是哪位「同事」用超凡特性開的惡劣玩笑。一種沉甸甸的、近乎陌生的鬆弛感,終於緩緩從心底滲出。
他總算放下心來,開始慢吞吞地穿上那身藍白相間的、屬於這個和平世界的校服。
「話說,你就一直這麼……顯形著,真的不會被發現嗎?」路明非一邊套著校服外套,一邊用隻有兩人能聽見的音量低語。
「哈哈,哥哥這是在關心我?」路鳴澤的聲音帶著促狹的笑意,直接在路明非腦海響起,「怕我又被那些穿白大褂的傢夥,用奇術武器懟在牆角?或者被『超維度疊加器打擊』鎖定?」
即使看不見,路明非也完全能想像出此刻路鳴澤臉上那副故作誇張的嘲笑表情。
「放心吧,」那聲音繼續道,語氣裡多了幾分難以動搖的篤定,「以我們現在的『完成度』,這個世界裡能察覺到我存在的人……恐怕還沒出生呢。」
話音剛落,彷彿為了佐證,路明非眼角的餘光瞥見床邊空氣一陣微不可察的擾動。
路鳴澤的身影隱約浮現,並非實體,卻展現出近一米九的半龍化輪廓,黑鱗的虛影一閃而逝,透著無形的壓迫感。他現在確實擁有這份底氣——純粹以力量論,肘擊碾碎任何亞成體龍類,恐怕都不在話下。
哦,對了,除了路明非。
天知道這傢夥的基因是怎麼回事。
歸來之後,他體內那原本互相爭鬥的兩股血脈竟徹底融合,變得比之前每日注射高濃度穩定藥劑時還要穩定、渾然一體。隻要他願意,現在就能完全龍化。
他甚至回想起了之前那個擁抱——他甚至強大到,用物質世界的身軀,擁抱了非實體的路鳴澤。那種觸感,冰冷又真切。
但現在回過神來想想,和自己的親弟弟(儘管存在形式特殊)一起經歷那麼多生死冒險,最終在末日般的場景裡相擁告別、回歸、再次相擁……這感覺總有點……怪怪的。
路明非猛地打了個激靈,迅速拉好書包拉鏈,抓起桌上微涼的包子,頭也不回地快步走出臥室。
「鍋裡還有小米粥,要吃自己盛。」
身後傳來嬸嬸的聲音,但路明非的腳步沒有絲毫停頓,隻是淡淡回了句:「來不及了,路上吃包子就行。」
家裡的包子是樓下買的,小米粥卻是嬸嬸自己熬的。按她的說法,自己熬的更有營養,但實際上,這樣更省錢。
路明非在另一個世界度過了一年。作為組織內唯一的「■級第一接觸者」,他的三餐配比曾被精準計算到苛刻的程度,必須適配他當日的任務強度與心理狀態。
最差的時候,也不過是和隊員們一起啃冰冷的速食能量棒。
不得不說,那個組織分配的任務與隊友可能不是很有人性,但在後勤保障上,尤其是維持戰鬥員生理與心理平衡的夥食上,確實無可挑剔。
這就導致他再次麵對那碗半稠不稀、米是米、水是水的自家小米粥時,產生了些許微妙的生理性抗拒。要克服它,可能需要鼓起點直麵「ics-」(「不可理解」級別的縮寫)級超自然物品互肘的勇氣。
仕蘭中學的早讀七點開始,老師會點名。倒不是路明非犯懶——以他現在的能力,若真全力施展時間零和剎那,完全能和快銀共用一首BGM。他隻是……不想再把神經繃得那麼緊了。
以他如今被重塑過的心理素質,即便未來考不上大學,去修車廠當個學徒,每月掙一千五,裹著軍大衣睡公園長椅,似乎也沒什麼不能接受的。
他就這樣不緊不慢地走著,在意識深處與路鳴澤有一搭沒一搭地閒聊,緩緩穿過敞開的校門。
這時候,早讀的鈴聲大概已經響過了。
想著現在進去也免不了罰站,路明非索性不演了。
事已至此,先吃完包子再說。他找了個安靜的角落,靠在牆邊,慢條斯理地咬下了手裡已經微涼的包子。
……
……
……
該怎麼說呢?是我腳步太快了麼?可明明用的是最普通的勻速啊?
我甚至還是在外麵吃完了包子才進來的。
這都能趕上?
路明非的眉毛幾不可察地微抬了一下,那雙彷彿百年不變的死魚眼裡,終於掠過一絲類似「意外」的情緒。
「哈哈哈,路神人,今天又睡過頭了?怎麼,進門才發現自己沒在嗎嘍國?」
聽到這帶著明顯譏誚的女聲,路明非的思緒遲滯地運轉了半秒,才將聲音與人對上號。
他並沒有回懟,隻是淡淡地朝聲音來源瞥了一眼。
而意識裡的路鳴澤已經炸了,正在用一連串極其不符合他精緻外表的、花樣百出的市井俚語進行高強度「輸出」,罵得可謂相當難聽。
路鳴澤:「我測你的碼!你知道自己在跟誰說話嗎?!一眼盯禎,鑑定為淺草的牧馬……」
「好了,」路明非在意識裡平靜地打斷,「我沒生氣。」
那女生見路明非毫無反應,臉上閃過一絲訝異,但顯然不打算就此罷休,正欲繼續開口,卻見班主任已經夾著點名冊和課本走了進來。
她立刻拿起課本,同時仍不忘高傲地朝路明非那邊甩去一記白眼。
路鳴澤:「你看你媽呢?!做人要有正確的三關:關我屁事,關你屁事,關他屁事。我哥遲不遲到關你屁事!」
雖然是踩著點進的教室,或許是「詭異竹節蟲」那無形中增強的超越因果律的「依附性」特性起了作用,路明非意外地沒有被班主任點名罰站。
剛才嘲諷他的女生叫蘇曉檣,人送外號「小天女」,容貌確實明艷,身材標緻,腰細腿長,是物理意義上家裡有礦的大小姐,總穿著路明非認不出logo的名牌。性格驕傲,出手闊綽。
但現在,路明非並不是很想和她講道理,腦海裡閃過的念頭甚至偏向於「私下裡開龍化和她講講物理」。
不過這個念頭隻是一閃而過——哪個成年人,會真的跟小孩動怒呢?
秋日的冷風穿過窗隙,路明非頂著他那雙標誌性的死魚眼,望向窗外鉛灰色的天空,再次進入了熟悉的「走神」狀態。
回來已經有些時日了,甚至連那雙曾浸滿壓迫感的眼神,也被他刻意塑造成了這副懶散的「死魚眼」模樣,但他依然有些不習慣。
眼前的生活,平靜得近乎虛假。按照常理,既然「利卜塔懸鐘」和他一同歸來了,而這個世界又不存在「■■■■」那樣的組織,那麼,「祂們」的注視與滲透,早該開始了。
在那些存在的感知裡,時間並非線性流淌的河,而是一個重重疊疊的點。過去、現在、未來,同時存在,同時發生。
可據路鳴澤觀察,無論是這條時間線的「過去」還是「現在」,這個世界都並未出現任何「半■」、「■棄之物」,或是明顯帶有神明氣息的超自然物品。
是因為這個世界……根本不值得祂們投來一瞥嗎?
路明非並未因此鬆懈。這個世界雖暫無異神侵擾的跡象,但本土的超凡體係,卻是確確實實存在的。
混血種。
龍王。
鍊金術。
言靈。
在路明非看來,這個世界既然存在自己這樣能夠「龍化」的個體,那麼是否意味著,也存在著更古老、更強大的東西蟄伏於陰影之中?
他不可能因為擁有了一些非常規的力量,就自大到以為天下無敵。
他需要底牌,需要不斷增強實力。
但他所能設想和準備的「底牌」,其可行性,首先需要驗證一個最根本的前提:那些在另一個世界已被解析、確認的「絕對特性」,在這個世界……是否依然能夠生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