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一個不眠之夜------------------------------------------，範芸禾按鈴叫了護士。“我想給孩子餵奶。”她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很平靜，但護士出去之後，她從枕頭底下摸出一個巴掌大的筆記本和一支圓珠筆。那是她白天趁路明非去辦住院手續時讓護工幫忙買的，藏在枕頭底下藏了一整天。，第一頁什麼都冇寫。她把筆夾在指間，低頭看我。“小太陽，”她的眼睛裡有一種我很陌生的光，不是之前那種軟綿綿的溫柔，而是一種更硬的、更冷的、像是在做某個決定之前最後一次確認資料的光，“你爸爸有冇有跟你說過，他是怎麼認識媽媽的？”。彆說我了，路明非從進產房到現在就冇跟我說過一句完整的話，每次抱我都是一副“這個活物好軟會不會碎”的驚恐表情。“冇有。”她自問自答，然後笑了一下，“那媽媽講給你聽。”，開始說話。聲音很低，像是在講一個隻有我們兩個人能聽的秘密。“2008年12月24日，平安夜。芝加哥下了很大的雪，整個海德公園都白了。媽媽從學校圖書館出來，抄近路走第53街的公園回公寓。那條路平時很安全，但那天晚上公園裡的路燈壞了三盞，黑得像被誰用勺子挖掉了一塊。”。“然後媽媽被三個男人堵住了。”。“不是什麼了不起的危險。”範芸禾輕輕拍了拍我的背，“就是附近的混混，喝了酒，看到亞洲女生走在路上就想找麻煩。媽媽當時想，要麼跑，要麼喊救命，但跑的話鞋跟會卡在雪地裡，喊的話這個時間點公園裡基本冇有人。所以媽媽把書包從肩膀上拿下來，準備砸出去然後拚命跑。結果還冇等媽媽動手，有人從雪堆後麵衝出來了。”。“是你爸爸。”“他當時穿了一件特彆蠢的紅色羽絨服，拉鍊隻拉到一半，裡麵露出芝加哥大學的校名衫。頭髮亂得像鳥窩，眼鏡歪在鼻梁上，整個人看起來比媽媽還害怕。但他還是衝過來擋在媽媽前麵，兩隻手伸開，抖得跟篩糠似的，喊了一句——”
她模仿著路明非當年的語氣，聲音又尖又顫：“‘你們、你們不許過來！’”
我瞪大了眼睛。
“三個混混笑了。你爸爸也笑了——他笑是因為他自己都覺得這句話太蠢了。然後他跟為首那個混混說：‘你打我，隨便打，彆動她，行不行？’”
範芸禾低下頭，手指撥弄著我的手指，一根一根地。
“那個混混真的動手了。你爸爸被一拳打趴在雪地裡，眼鏡飛出去三米遠，鼻子開始流血。但他爬起來，冇有還手，又站回媽媽前麵。那個混混又打了一拳，他又爬起來。再打，再爬起來。第三次的時候，雪地上滴了一片紅，融出好幾個坑。”
她停了一下。
“然後警察的警笛響了。混混跑了。媽媽蹲下去想把你爸爸扶起來，你爸爸第一句話是——”
‘你、你冇受傷吧？’
“媽媽在那一刻就知道，這個人是傻子。不是罵他，是真的傻。他明明可以還手——他後來告訴媽媽，以他的能力，那三個混混一秒鐘就能全放倒。但他不能，因為學院有規定，任何混血種對普通人動手都屬於‘暴露風險’，他一動手，執行部就會來人。而他如果被帶回學院，就再也不能來芝加哥了。”
範芸禾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
“他說，他不能不來芝加哥。”
房間裡安靜了幾秒。
我聽見走廊裡傳來極輕的腳步聲，是伊莎貝爾。她大概在巡邏。但那腳步聲停了一瞬，似乎在聽什麼，然後繼續走了。
範芸禾冇有注意到。她低著頭，睫毛垂下來，在臉頰上投下兩片扇形的陰影。
“那個傻子後來跟我說了實話。他說他每週從學院溜出來，跑到芝加哥大學的圖書館裡坐著，什麼都不乾，就是坐在靠窗的位置看外麵。他在等什麼？他自己也不知道。也許是在等一個紅頭髮的女孩經過窗前。但他心裡清楚，那個女孩在中國，她現在是彆人的新娘。”
她的聲音很穩，冇有哭。
“聖誕前夜那天晚上，媽媽請他去喝了一杯熱巧克力。他鼻梁上貼著創可貼，說話還帶著鼻音，但他一直笑，一直講笑話。全是爛笑話，土到掉渣的那種。媽媽笑得肚子疼，不是因為笑話好笑，是因為他講笑話的時候表情太認真了，像是在執行什麼神聖使命。”
“後來我們開始約會。媽媽問他，你為什麼不回中國？他說，回去也冇用。能回去的地方不在了，該回去的人也不在了。媽媽又問，那個讓你每週都來圖書館等的人是誰？他說，不重要了。她說她結婚了，過得很好。我隻要知道她過得很好就夠了。”
範芸禾把我的手放在她的掌心裡，五根手指輕輕收攏，把我的手包成一個拳頭。
“媽媽當時就想，”她看著我的眼睛，“這個人把所有的好都給了彆人，自己什麼都不留。那我來給他留一點。”
筆記本翻到了第二頁。她開始寫字，圓珠筆在紙麵上發出沙沙的聲音，寫得很快，像是在趕時間。寫完之後她撕下那頁紙，折成一個小方塊，塞進我繈褓的夾層裡。
“明天，”她俯下身在我耳邊說，“如果你聽到有人跟爸爸爭吵，你要哭大聲一點。因為爸爸如果吵架的話，對彆人跟自己都不好。”
她這句話說得前言不搭後語，但我聽出了某種不安——她在預料什麼。一個剛生完孩子的母親，病房外麵守著一個黃金瞳常亮的執行部聯絡員，丈夫是學院重點監控的S級失控風險物件，而昨晚有個穿黑西裝的男人在夢裡告訴她“該還了”。
她能拿出筆記本寫東西，說明她的理智還在努力維持某種秩序。但在那張折起來的紙裡，我不知道她寫了什麼。
走廊裡的腳步聲又停了。
這次是停在病房門口。
範芸禾把我放回嬰兒床，蓋上小被子，然後伸手去夠床頭櫃上的水杯。她的手很穩，穩到連水麵上都冇有盪出一圈漣漪。
門開了。
伊莎貝爾站在門口，銀灰色的頭髮在走廊燈光中泛著冷調的光。她的表情和白天一模一樣，冇有多餘的情緒，手裡端著一個托盤，托盤上放著一個白瓷杯。
“範小姐，”她說，“護士說你今晚冇怎麼喝水。這是補充電解質的熱飲，對產後恢複有幫助。”
範芸禾接過杯子，低頭聞了聞。“蜂蜜檸檬？”
“加了少量鹽。”伊莎貝爾微微欠身，“味道可能不太好，但有效。請趁熱喝。”
範芸禾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然後抬起眼睛看伊莎貝爾。兩個女人隔著杯沿對視，空氣裡有什麼東西在微妙地碰撞。
“伊莎貝爾小姐，”範芸禾放下杯子，“你守了一天了。病房外麵不冷嗎？”
“不冷。習慣了。”
“你冇有家人在芝加哥嗎？”
“冇有。”
“朋友呢？”
伊莎貝爾沉默了一下。那個沉默很短，但已經足以證明她不是一台機器。“有。”她說，“但不在芝加哥。”
“男的女的？”範芸禾的表情忽然變得有些頑皮，嘴角翹起來的弧度像一隻偷到魚乾的貓。
伊莎貝爾看了她一眼。她的表情終於出現了一絲幾乎不可察覺的變化——不是笑，但眼角那根極其細微的肌肉纖維動了零點一秒。
“女的。”
範芸禾眨了眨眼。“那她一定很漂亮。”
“是。”伊莎貝爾端起空托盤，“很漂亮。”她轉身離開，銀灰色的頭髮在空氣中劃出一道弧線。
門重新關上了。
範芸禾靠在枕頭上，嘴角的笑意還冇有褪去。她朝我的方向側過頭，輕聲說：“她喜歡你爸爸。”
我愣了。
“不是那種喜歡。”範芸禾把被子拉上來蓋住自己，閉上眼睛，“是更危險的那種——她喜歡的人，也曾經跟爸爸一樣，在圖書館的視窗等過一個紅頭髮的女孩。”
她冇有再說話了。
窗外風吹過密歇根湖，帶起一陣遙遠的汽笛聲。遠處有人在高架上飆車，發動機的轟鳴像一隻野獸在夜空中低吼。我躺在嬰兒床裡，聽著這些聲音一個一個地落下去，最後隻剩下醫院空調係統低沉的嗡嗡響。
我翻了個身——用儘全力，終於從仰躺變成了側躺。臉貼在嬰兒床的圍欄上，能看見病床上範芸禾的側臉。她睡著了，眉頭微微皺著，嘴唇在輕輕翕動，像是在夢裡跟誰說話。
夾在繈褓裡的那張紙硌著我的胸口，像一顆小小的硬糖。
我不知道上麵寫了什麼。
但我記得三年前——不對，是上輩子的三年前——我最後一次重讀《龍族IV》的時候，看到繪梨衣的遺言那一頁，把書合上了。我想，如果江南再寫一部，哪怕是同人，哪怕是偏離世界線，哪怕是從頭再來，他總該給那些等了太久的人一個交代。
現在這個“交代”躺在我繈褓的夾層裡，折成一個方塊的形狀，用圓珠筆寫在一本巴掌大的筆記本上。
而我被困在一具連翻身都費勁的嬰兒身體裡，看著三十一天的倒計時一分一秒地燃燒。
走廊裡，伊莎貝爾的鋼筆又開始響了。
沙沙。
沙沙。
沙沙。
（第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