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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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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上午,陽光透過軍營招待所潔凈的玻璃窗,在房間的水泥地麵上投下明亮的光斑。劉鶴早已起身,換上了一身相對正式的淺灰色休閑西裝(來瓊州後購置,以備不時之需),頭髮梳理整齊,整個人顯得沉穩幹練,昨晚的疲憊與心潮澎湃已被他盡數壓下,藏在眼底深處,隻剩下一片冷靜的審視與準備。

八點整,房間的內線電話準時響起。是李副營長,聲音一如既往的乾脆:“劉先生,休息得還好嗎?趙工那邊我已經聯絡過了,他正好上午在基地辦公室。我現在過去接你,大概二十分鐘後到招待所樓下。”

“好的,李營長,麻煩你了。我這邊隨時可以。”劉鶴平靜回應。

二十分鐘後,一輛掛著軍牌的黑色轎車停在樓下。李副營長親自開車,依舊穿著常服,但神色比昨日輕鬆許多,看到劉鶴下來,點了點頭:“上車吧,趙工在基地主樓等我們。”

車子駛出營區,沿著一條專用的內部道路,向海岸線另一側駛去。約莫十分鐘後,一片規模宏大、規劃整齊的現代化廠區出現在眼前。高聳的風機塔在遠處緩緩旋轉,近處是整齊的廠房、辦公樓、倉儲區,隨處可見“中國三峽”、“國家海上風電研發中心”、“瓊州清潔能源示範基地”等醒目標識。廠區內道路寬闊潔凈,綠樹成蔭,偶爾有穿著統一工裝或白大褂的技術人員匆匆走過,空氣中瀰漫著一種高效、嚴謹而又充滿活力的工業科技氣息。

轎車在一棟造型簡約流暢、通體以玻璃和淺灰色金屬板材構成的五層辦公樓前停下。李副營長領著劉鶴走進大廳,向前台出示證件並說明來意後,一名穿著職業套裙、舉止得體的年輕女文員便引領他們乘坐電梯直達四樓。

四樓走廊安靜,鋪著厚厚的地毯,兩側是一個個掛著不同部門標識的辦公室。女文員在一間標註著“副總工程師辦公室”的門前停下,輕輕敲了敲門。

“請進。”裏麵傳來一個溫和而略顯低沉的男聲。

女文員推開門,側身讓開。劉鶴跟在李副營長身後,邁步走進辦公室。

辦公室寬敞明亮,巨大的落地窗外是蔚藍的海天一色與遠處如林的風機陣列。室內陳設簡潔現代,除了寬大的辦公桌、書架、會客沙發和茶幾,最引人注目的是靠牆的一整麵智慧顯示屏牆,上麵正實時顯示著基地各颱風機的執行資料、功率曲線、風速風向、以及海上平台的監控畫麵。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咖啡香和紙張油墨的味道。

辦公桌後,一位年約五十齣頭、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戴著金絲邊眼鏡、穿著熨帖的深藍色工程師製服的中年男子,正從一堆攤開的圖紙和報告中抬起頭,目光溫和地看向門口。他麵容清矍,氣質儒雅,眼神卻銳利有神,透著長期從事技術和管理工作沉澱下的沉穩與精明。

然而,當劉鶴的目光與這位“趙工”的目光在空中相遇的剎那——

時間,彷彿出現了極其短暫的凝滯。

劉鶴的心臟,不受控製地重重一跳!

這張臉……這張看似陌生、卻又在記憶深處某個被塵埃覆蓋的角落,隱隱有著模糊輪廓的臉……

而趙工,在看清劉鶴麵容的瞬間,握著鋼筆的手指幾不可查地微微一頓,鏡片後的眼眸深處,一絲極其細微的、難以言喻的訝異與探究之色,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漾開的漣漪,一閃而逝。他臉上溫和的笑容未變,但那笑容似乎更深了幾分,帶著某種瞭然的意味。

“李營長,辛苦你跑一趟。”趙工率先開口,聲音依舊溫和,他站起身,繞過辦公桌,朝著李副營長和劉鶴走來,目光在劉鶴臉上停留了一瞬,隨即轉向李副營長,“這位就是劉鶴先生吧?果然一表人才,氣度不凡。請坐。”

他的態度客氣而自然,完全符合一位高階技術負責人接待“營長引薦的、可能有點背景的年輕人”的禮儀。但劉鶴那遠超常人的敏銳感知,卻捕捉到了對方語氣中一絲極其隱晦的、彷彿確認了什麼的微妙變化。

“趙工您好,冒昧打擾,我是劉鶴。”劉鶴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帶著對前輩尊敬的微笑,微微欠身,禮儀無可挑剔。世家子弟的教養,在此刻展露無遺。

三人分賓主在會客區的沙發上落座。那名女文員悄無聲息地送進來三杯清茶,然後退了出去,輕輕帶上門。

“李營長在電話裡簡單說了下情況,”趙工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浮葉,目光平靜地看向劉鶴,開門見山,“劉先生對新能源,特別是海上風電和無人機智慧巡檢,很有興趣?還持有顧老……顧先生的一幅墨寶?”

他提到“顧老”時,語氣有一絲幾不可查的停頓,隨即改口為更正式的“顧先生”,但那份自然而然的熟稔與尊敬,卻瞞不過劉鶴的耳朵。

“是。”劉鶴點頭,從隨身攜帶的公文包(一個簡單的黑色皮質手包,也是新置辦的)裡,再次取出了那個用油布仔細包裹的畫卷,但沒有立刻展開,而是雙手捧著,放在茶幾上,推向趙工的方向。“晚輩機緣巧合,得顧伯伯贈以此畫,一直珍藏。此次來瓊州,本就有心在新能源領域學習、探尋一二,又承蒙李營長熱心引薦,纔有幸得見趙工。這幅畫,或許可作憑證。”

他的措辭謹慎而恭敬,既點明與顧明遠的關係(“顧伯伯”),又表明來意(學習、探尋),同時將畫卷作為“憑證”而非“炫耀”或“施壓”的工具,態度拿捏得極好。

趙工放下茶杯,目光落在那個油布包上,眼神變得深邃了些。他沒有立刻去拿,而是看了李副營長一眼。

李副營長會意,笑了笑,站起身:“趙工,劉先生,你們先聊。我營部那邊還有點事,得先回去處理一下。劉先生,晚點我再聯絡你。”他知道接下來的談話,可能涉及一些他不便深入的內容,主動避嫌。

“李營長慢走,今天多謝了。”劉鶴連忙起身相送。

“老李,辛苦。”趙工也微微頷首。

李副營長離開後,辦公室裡隻剩下劉鶴和趙工兩人。氣氛似乎更加靜謐,卻也多了一絲無形的、心照不宣的張力。

趙工這才伸出手,小心翼翼地解開油布包,將裏麵的畫卷緩緩展開。當那幅熟悉的山水、那行灑脫的落款、尤其是那方獨一無二的硃批印章完全呈現在眼前時,劉鶴清楚地看到,趙工的身體幾不可查地微微一震,呼吸似乎也停滯了那麼一瞬。

他伸出食指,指尖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輕微顫抖,輕輕拂過那方硃批印章的邊緣,又緩緩劃過“閑雲野鶴,心在青山”那八個字,彷彿在觸控一段塵封的歲月與某個至高無上的存在留下的印記。

良久,他才緩緩抬起頭,看向劉鶴。這一次,他眼中的溫和褪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其複雜、混合了震驚、追憶、恍然、以及更深層次審視的銳利光芒。

“劉鶴……”趙工緩緩念出這個名字,彷彿在品味著什麼,“果然是……故人之後。”

他輕輕將畫卷重新卷好,用油布仔細包好,卻沒有立刻還給劉鶴,而是將其放在自己手邊,然後端起已經微涼的茶,喝了一口,似乎藉此平復心緒。

“這幅畫,是顧老當年閉關前,最後的幾幅作品之一。”趙工的聲音低沉了幾分,帶著一種講述往事的悠遠,“‘閑雲野鶴,心在青山’……這八個字,是他的自況,也是他對某些人的……期許。能得他以此畫相贈,並留硃批者,屈指可數。每一幅,都意味著一段因果,一份……非同尋常的關聯。”

他目光如電,射向劉鶴:“劉先生,不,或許我該稱你一聲……劉公子?當年在孫啟正孫局長那個京郊的光伏小院,顧老帶著一位年輕人來吃烤全羊,席間就坐在顧老身邊,沉默少言,氣質卻與周遭格格不入的那個年輕人……就是你吧?”

轟——!

趙工這番話,如同驚雷,徹底證實了劉鶴心中那模糊的猜測,也掀開了他記憶深處那段幾乎被遺忘的塵封往事!

孫啟正的光伏小院!烤全羊!坐在顧明遠身邊!

是了!他想起來了!那是他剛跟隨顧明遠不久,顧明遠帶他去見孫啟正。那個小院很別緻,用廢棄光伏板搭建了涼棚,養了幾隻羊。那天孫啟正興緻很高,親自烤了全羊招待。席間除了顧明遠、孫啟正、他,還有另外兩三個人作陪。其中一人,話不多,總是微笑著聽他們交談,偶爾插一句也是關於光伏技術或者羊肉火候,氣質儒雅,像個搞技術的……當時他心神不寧(因為剛接觸到一些超乎想像的事情),並未過多留意那位陪客的長相,隻記得對方似乎姓趙,孫啟正介紹時說是“三峽來的技術專家,老趙”……

原來,那個“老趙”,就是眼前的趙工!顧明遠的徒弟!而且,他當時就在場!目睹了顧明遠帶著自己這個“來歷不明的年輕人”出現!

所有線索,在這一刻徹底串聯起來!

顧明遠贈畫,並非無的放矢。李副營長認識梓琪,也絕非偶然。趙工曾是顧明遠身邊親近之人,知曉許多秘密……這2020年的瓊州,這片風電基地,彷彿一張早已織就的、無形的網,而自己,在迷失半年後,終於因為一幅畫,撞入了這張網的關鍵節點!

劉鶴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中的震撼。既然趙工已經點破,再偽裝毫無意義,反而可能失去對方的信任。他迎著趙工銳利的目光,緩緩點了點頭,臉上露出一絲苦笑,坦然道:“趙工好記性。當年小子年少懵懂,跟著顧伯伯去見世麵,在孫局長小院中,確實有幸與趙工有過一麵之緣。隻是當時心思雜亂,未能深談,實在失禮。沒想到今日能在此地,再次得見趙工,真是……緣分。”

他這番承認,既坐實了身份,也解釋了當年“沉默少言”的原因(年少懵懂、心思雜亂),態度不卑不亢。

趙工盯著劉鶴看了幾秒,眼中的銳利漸漸散去,重新浮現出那種溫和,但這一次的溫和,多了幾分真切的感慨與一種“果然如此”的意味。他輕輕嘆了口氣,將包好的畫卷推回到劉鶴麵前。

“收好吧。此物珍貴,不僅僅是一幅畫。”趙工語氣鄭重,“顧老既然將它給了你,必有深意。你能流落至此,又因它與我、與老李重逢,恐怕……也非全然偶然。”

他頓了頓,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推心置腹的意味:“劉公子,你既然持有此畫,又找到了這裏,有些話,我便不妨直說了。顧老……他這些年行蹤成謎,即便是我們這些舊部,也難覓其蹤。但他當年離開前,曾有過一些安排和囑託。其中,便包括這瓊州基地,包括……對一些‘特殊人才’和‘特殊事件’的關注與預留介麵。”

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掃過劉鶴:“李營長跟我提了,你在找喻梓琪同誌,對新能源也很有想法。這兩件事,或許……並非全無關聯。”

劉鶴心頭劇震,眼神驟然亮起:“趙工,您的意思是……”

趙工擺擺手,沒有直接回答,而是話鋒一轉:“你先跟我說說,你對眼前這片海上風電基地,對無人機智慧巡檢,對新能源產業的未來,有什麼看法?我聽說,你昨天可是隨口就道破了我們無人機的型號、載荷和演演算法模型。光是顧老的故人之後這個身份,可不足以讓我這個搞技術的老傢夥,輕易相信你能在這裏‘學東西’、‘做事情’。”

他的目光重新變得犀利,帶著技術負責人特有的嚴謹與審視。這是在考較,也是給予劉鶴一個證明自己價值、不僅僅是依靠“關係”的機會。

劉鶴知道,真正的“麵試”,現在才開始。能否獲得趙工的進一步信任與支援,能否接觸到更深層的秘密,就看接下來的表現了。

他緩緩坐直身體,目光掃過窗外那片巨大的風機矩陣,又看向對麵顯示屏牆上流淌的資料洪流,腦海中這半年所學、所思、所構想的關於新能源、智慧運維、產業未來的無數圖景與策略,如同被點燃的引信,瞬間清晰、條理分明地呈現出來。

“趙工,既然如此,晚輩就鬥膽,談一點淺見……”

清朗而沉穩的聲音,在瀰漫著咖啡香與資料流的辦公室內響起,開始闡述一個來自異世靈魂,對2020年新能源革命的獨到見解與龐大構想。

而辦公桌後,趙工微微後靠,雙手交叉置於身前,鏡片後的眼睛微微眯起,認真地聽著,偶爾點頭,偶爾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擊,不知在想些什麼。

窗外,海風不息,巨大的風機葉片緩緩劃破長空,彷彿在為一個新時代的到來,無聲地轉動著命運的齒輪。

故人舊影,於新世紀的風口重逢。

一場跨越時空的對話與合作,或許,將由此悄然開啟。

第一百一十五章孤島暗湧

上午的技術探討持續了近兩個小時。劉鶴憑藉這半年“填鴨式”惡補的知識儲備、世家精英的思維框架、以及對未來(他來的那個時代)技術趨勢的隱約感知,結合對眼前風電基地實際運維資料的觀察,提出的一些觀點和建議,雖然偶有理想化之處,但其前瞻性、係統性和對技術細節的精準把握,顯然深深打動了以技術立身的趙工。尤其當劉鶴談到如何將劉家(明洋電器)在智慧感測、邊緣計算、工業物聯網平台上的積累,與風電裝置的預測性維護、集群智慧調控、甚至與電網側的柔性互動相結合時,趙工眼中欣賞與探究的光芒越來越盛。

“後生可畏啊。”討論暫告一段落,趙工摘下眼鏡,揉了揉有些發酸的鼻樑,語氣中帶著毫不掩飾的讚歎,“很多想法,和我們內部一些頂尖專家團隊的推演方向不謀而合,甚至在某些細節上更具操作性。看來顧老當年帶你,不是沒有原因的。你不僅有家學淵源,更有自己的思考和視野。”

“趙工過獎了,晚輩隻是紙上談兵,還要多向您這樣的實戰專家學習。”劉鶴謙遜道,心中卻明白,自己這“半桶水”能唬住人,全靠資訊差和超前的思維角度。真要落地,還得靠趙工這樣的實幹家。

趙工笑了笑,沒有繼續商業互吹,而是看了看腕錶,沉吟道:“時間不早了。有些事……這裏談不方便。劉公子,中午有安排嗎?”

劉鶴心中一凜,知道重頭戲要來了,立刻搖頭:“沒有,全聽趙工安排。”

“好。”趙工點點頭,拿起辦公桌上的內部電話,撥了個簡短的號碼,低聲說了幾句,似乎是安排船隻和午餐。結束通話後,他對劉鶴道:“我們換個地方,邊吃邊聊。地方有點偏,需要坐船過去。”

“沒問題。”劉鶴應下。

約莫半小時後,趙工帶著劉鶴離開了辦公主樓,沒有走正門,而是從樓後一處不起眼的側門出去,外麵是一條直通內部小碼頭的石板路。碼頭不大,停著幾艘快艇和巡邏艇,還有兩艘橙色的衝鋒舟。此刻,碼頭邊除了一個穿著救生衣、麵板黝黑、沉默寡言的老船工,再無他人。

趙工顯然對這裏很熟,對老船工點了點頭,老船工會意,默默解開一艘看起來有些年頭的軍用硬殼橡皮衝鋒舟(皮劃艇)的纜繩,示意兩人上船。這種衝鋒舟比常見的遊艇或快艇小得多,也簡陋得多,但機動靈活,吃水淺,適合在複雜水域和淺灘活動。

劉鶴和趙工穿上老船工遞來的橙色救生衣,登上有些搖晃的小艇。老船工一言不發,熟練地發動了尾部那台功率不小的舷外機,小艇劃開平靜的海麵,駛離了繁忙的基地碼頭區域。

小艇朝著與主航道相反的方向駛去,速度不快,但很穩。陽光正好,海風帶著鹹濕的氣息撲麵而來,遠處可見白色的海鳥盤旋。劉鶴注意到,他們前進的方向,並非開闊的外海,而是基地所在半島側後方一片更加偏僻、遍佈礁石和小型島嶼的海域。這片海域似乎不在常規航線內,也看不到其他船隻。

隨著小艇深入,周遭的景色愈發顯得原始而荒僻。嶙峋的黑色礁石如同巨獸的牙齒,從海水中猙獰探出,海浪拍打在上麵,濺起碎玉般的白色泡沫。一些小島植被茂密,綠得發黑,在正午的陽光下也顯得有幾分陰森。導航完全依靠老船工的經驗,他在複雜的礁石與淺灘間靈活穿行,顯然對這片水域瞭如指掌。

大約行駛了二十多分鐘,前方出現了一座麵積不大、形狀不規則的小島。小島看起來比周圍其他島嶼更加“乾淨”——並非風景優美,而是島上植被相對低矮稀疏,露出大片灰白色的岩石,岸邊沒有沙灘,隻有陡峭的岩壁和零星幾塊可供攀爬的礁石。島上最高處,隱約能看到一個低矮的、類似瞭望台或小型建築的輪廓,但被植被半掩著,看不真切。

最奇特的是,劉鶴注意到,在小島外圍約百米的海麵上,隱約漂浮著一些不起眼的橙色浮標,排列似乎有某種規律。而當小艇靠近時,他敏銳地感覺到空氣中傳來一陣極其微弱、幾乎難以察覺的能量波動,類似某種被啟用的被動探測或警戒陣法,但更加隱蔽,更貼近這個時代的科技手段(可能是某種低頻聲納或磁場感應陣列)。

這裏絕不是普通的荒島。

老船工將小艇熟練地靠在一處相對平緩的岩壁凹陷處,那裏固定著簡單的係纜樁。趙工率先身手矯健地跳上濕滑的岩石,劉鶴緊隨其後。老船工沒有下船,隻是朝趙工點了點頭,便熄了火,坐在船裡,點了支煙,默默等待,彷彿一尊沉默的礁石雕塑。

“跟我來。”趙工對劉鶴說了一聲,便沿著岩壁上一條被腳步磨得光滑的、極其隱蔽的小徑,向上攀爬。小徑陡峭,但不算難行,很快便通到了島頂相對平坦的區域。

島頂麵積不大,隻有半個籃球場大小,中央果然有一座低矮的、用鋼筋混凝土澆築的方形建築,外表刷著與岩石顏色相近的迷彩塗料,若非走到近前,極難發現。建築沒有窗戶,隻有一扇厚重的、看起來是合金製成的密封門,門上沒有任何標識,隻有一個類似密碼鍵盤和指紋識別器的裝置。

趙工走上前,熟練地輸入一長串密碼,又按了指紋。合金門發出輕微的“嗤”聲,液壓裝置啟動,緩緩向內側滑開,露出一條向下延伸的、燈光柔和的通道。

“進來吧。”趙工側身讓開。

劉鶴壓下心中的驚疑,邁步走入。合金門在身後無聲關閉,將海風與陽光隔絕在外。通道內空氣清新乾燥,溫度恆定,牆壁是光滑的金屬材質,頭頂是柔和的LED燈帶。走下約十幾級台階,便是一間約三十平米左右的房間。

房間的陳設再次出乎劉鶴的預料。沒有想像中的高科技實驗室或軍火庫,更像一個設施齊全的安全屋兼小型指揮所。一麵牆上鑲嵌著數塊螢幕,顯示著島外各個角度的實時監控畫麵(包括小艇和周邊海域),以及一些跳動的資料流。另一麵牆是頂天立地的書架,塞滿了各種紙質和電子資料。房間中央是一張寬大的實木會議桌,桌上已經擺放好了幾樣用保溫食盒裝著的簡單但精緻的飯菜(清蒸魚、白灼蝦、青菜、米飯),還冒著熱氣。桌旁甚至還有一個小型咖啡機和飲水機。

“坐,別客氣。這裏是我偶爾……靜一靜,或者處理一些不方便在基地談的事情的地方。”趙工示意劉鶴在會議桌旁坐下,自己則走到一旁,用咖啡機煮了兩杯清咖,端過來放在兩人麵前。“基地食堂的飯菜,讓老周順路捎過來的,將就吃。”

劉鶴道了謝,卻沒有立刻動筷,目光忍不住再次掃過那些監控螢幕和書架。這裏的氣息,隔絕、隱秘、自給自足,顯然是為了應對極端情況或進行絕對保密會談而準備的。趙工把他帶到這裏,要談的事情,其敏感和重要程度,恐怕遠超他之前的預估。

趙工似乎看出了劉鶴的疑惑,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目光變得深沉而悠遠,緩緩開口道:“是不是很奇怪,我一個搞技術的,怎麼會有這麼個地方?”

劉鶴點點頭,坦誠道:“確實有些意外。這裏看起來……功能很特殊。”

“因為我的工作,從來就不僅僅是‘技術’。”趙工笑了笑,笑容裡有些複雜的東西,“顧老沒跟你提過吧?我除了是他不成器的徒弟,曾經還有個身份——總參X局下屬,‘燭龍’特別行動小組,外圍技術顧問與聯絡員。當然,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小組後來也改組了。但這個身份帶來的一些習慣、一些許可權、和一些……責任,還留了下來。”

總參X局!“燭龍”小組!這些名詞劉鶴並不熟悉,但從趙工的語氣和這個安全屋的規格來看,絕對是涉及最高階別機密與特殊任務的單位!顧明遠的徒弟,果然不簡單!

“這座島,還有島外的感應陣列,是當年‘燭龍’小組還在時,設立的一個備用聯絡點和安全屋之一。後來小組職能轉移,這裏就廢棄了。我通過一些關係,拿到了這裏的維護和使用權,稍微改造了一下,成了個能說點‘悄悄話’的地方。”趙工解釋道,目光落在劉鶴臉上,“帶你來這裏,是因為接下來要談的事情,涉及顧老,涉及喻梓琪同誌,也涉及……一些可能超出常人理解範疇的‘歷史’與‘未解事件’。在這裏談,最安全,也最不會有後患。”

劉鶴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他坐直身體,神色肅然:“趙工請講,晚輩洗耳恭聽。”

趙工沒有立刻切入正題,而是先拿起筷子,示意劉鶴邊吃邊聊。兩人簡單吃了幾口,趙工才放下筷子,用餐巾擦了擦嘴,目光重新變得銳利而專註。

“先從你最關心的說起吧——喻梓琪同誌,還有2020年的黃梅縣。”趙工的聲音壓低,在靜謐的地下室內顯得格外清晰,“老李(李副營長)跟你說,喻梓琪救過他的命,沒錯。但具體過程,他可能不清楚全部。當時參與黃梅事件的,除了我們軍方的快速反應分隊,還有‘燭龍’小組的外勤,以及……顧老親自帶領的一個特殊專家組。喻梓琪同誌,當時是以‘民間特殊能力者’和‘關鍵線索知情人’的雙重身份,被顧老臨時徵召進組的。”

劉鶴屏住了呼吸,死死盯著趙工。

“黃梅縣那個祠堂,下麵鎮壓的東西,遠比當地傳說的‘凶煞’要可怕得多。那是一個不穩定的、連線著某個異常時空褶皺的節點。更麻煩的是,有境外勢力和一些心懷叵測的‘內鬼’,不知道從哪裏得到了訊息,想強行開啟那個節點,攫取裏麵的東西,或者製造混亂。”趙工的語速不快,但每個字都帶著沉重的分量,“我們趕到時,對方已經觸發了節點,異常能量開始泄漏,時空結構變得極不穩定,還召喚出了一些……難以用常理解釋的‘守衛’。戰鬥很慘烈,我們的人被困在祠堂核心,老李那個班為了保護專家組,幾乎被打散了,他自己也受了重傷,被能量亂流卷向節點邊緣,眼看就要被吸進去……”

趙工的眼中閃過一絲後怕與敬意:“是喻梓琪同誌。她當時也很年輕,但表現出來的冷靜、果決和對那種異常能量的掌控力,遠超我們所有人想像。她不顧自身安危,強行衝進能量亂流最中心,用一種……類似冰封的方法,暫時‘凍結’了節點泄漏口和部分‘守衛’,為老李和另外兩名傷員爭取到了寶貴的救援時間。她自己卻因為消耗過度和受到異常能量衝擊,受了不輕的內傷,還差點被捲入節點。是顧老關鍵時刻出手,才把她拉了出來。”

原來如此!梓琪在2020年,就曾直麵過時空節點和異常能量!還因此受傷!劉鶴握緊了拳頭,心中湧起強烈的痛惜與擔憂。她總是這樣,不顧一切地去救人,去承擔……

“那次事件後,節點被顧老帶領專家組聯手封印,但隱患並未完全消除。境外勢力和內鬼雖然被擊退,但主謀並未落網。而喻梓琪同誌也因為那次事件,正式進入了……某些更高層麵的‘視野’。”趙工意味深長地說道,“顧老對她非常重視,親自負責了她的後續治療和一部分……引導。但也正因如此,她也捲入了更深的漩渦。後來她身上發生的一係列事情,包括她父親的……變故,都或多或少與黃梅事件的餘波,以及她因此被‘標記’有關。”

原來喻偉民的“隕落”,女媧的“陰女”之局,甚至他們後來的穿越,其源頭或許都能追溯到2020年黃梅縣的這次事件!梓琪早就被盯上了!

“那顧伯伯他……現在到底在哪裏?他留下這幅畫,又安排我流落到此,見到您和李營長,到底是為了什麼?”劉鶴忍不住問出最核心的問題。

趙工沉默了片刻,緩緩道:“顧老的行蹤,是最高機密。即便是我,現在也無法確切知曉。但我可以告訴你,他離開前,確實有過一些安排。關於瓊州基地,關於新能源,關於……應對未來可能出現的、更大規模的‘異常’與‘變局’。他似乎在下一盤很大的棋,而這盤棋裡,新能源是關鍵的基礎設施之一,也是未來某種‘新力量’體係的可能載體。”

他的目光灼灼地看向劉鶴:“而你,劉鶴,顧老將畫贈你,或許正是看中了你的身份、你的潛力,以及你背後可能代表的……某種‘變數’與‘新血’。他希望你能在這裏,在新能源這個領域,真正做出一番事業,不僅是商業上的成功,更是技術、理念、乃至……力量形式的探索與儲備。這或許,是對抗未來某些‘不可言說’之威脅的鋪墊,也是為像喻梓琪同誌那樣,被迫捲入漩渦的‘特殊者’,準備的一條可能的‘後路’或‘助力’。”

劉鶴如遭雷擊,腦海中瞬間貫通了許多之前模糊的念頭!顧明遠早就看到了更遠的未來?新能源不僅僅是能源革命,還可能成為對抗“異常”(比如女媧那樣的至高存在?)的新力量基石?而自己,被選中在這裏開荒、築基?

“那梓琪呢?她現在到底在哪裏?安全嗎?”劉鶴急切地追問。

趙工搖了搖頭,神色凝重:“喻梓琪同誌的行蹤,比顧老更加飄忽。最後一次有確切訊息,是在一年多前,似乎與一起發生在西南十萬大山深處的重大異常事件有關,之後便斷了線索。但顧老離開前曾隱約提過,她走的是一條更加艱難、也更加危險的路,是一條直麵‘源頭’與‘宿命’的路。我們能做的,就是守好各自的‘陣地’,積蓄力量,等待……或許有一天,她能找到歸途,或者,我們需要去接應她。”

西南十萬大山……肖靜也在那裏!梓琪果然和靜兒有聯絡?她們現在在一起嗎?是生是死?

無邊的憂慮再次攥緊了劉鶴的心臟。但他知道,趙工這裏能得到的資訊恐怕也隻有這些了。

“我明白了。”劉鶴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眼神重新變得堅定,“趙工,感謝您告知這些。那麼,接下來我該怎麼做?如何才能在這裏,儘快開啟局麵,積累起您所說的……‘力量’?”

趙工眼中露出讚許之色,劉鶴的快速調整和聚焦目標,讓他很滿意。他身體前傾,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擊。

“首先,你那個‘華清研究生’的身份,雖然證件是假的,但既然老李那邊已經幫你圓過去了,就可以繼續用。我會在基地內部給你安排一個‘特聘技術顧問’的虛職,掛在新能源研發中心下麵,不參與核心專案,但可以接觸到大部分公開資料,參加一些技術研討會,也有合理的理由在基地活動,與各路技術人員交流。這是你融入這裏、建立人脈的第一步。”

“其次,你提到的,關於明洋電器智慧感測技術與風電運維結合的想法,很有價值。我可以牽線,讓你以個人技術顧問的身份,與明洋電器在瓊州的研發團隊接觸,探討具體的合作可能性。甚至,我可以幫你引薦基地負責採購和供應鏈的負責人。如果你能拿出切實可行的方案,獲得小範圍的試點機會,並非不可能。”

“最後,”趙工聲音壓得更低,“關於老陳——基地安保負責人,他也是當年黃梅事件的親歷者之一,後來調入這個係統。他對喻梓琪同誌的事情知道得可能比我更多,也更關注後續。但這個人原則性極強,隻認證據和事實。如果你想從他那裏獲取更多關於喻梓琪,或者關於其他‘特殊事件’的資訊,你需要展現出足夠的價值,不僅僅是商業上的,更是……在應對‘非常規’事務上的潛力和可信度。這需要機會,也需要你自身的成長和證明。”

一條清晰的道路,在劉鶴眼前緩緩鋪開。以技術立足,以商業切入,在新能源領域紮根,同時藉助趙工和李副營長的關係,逐步接觸和融入這個隱藏在正常世界之下的、處理“異常”事件的隱秘網路,尋找梓琪的線索,也積蓄屬於自己的力量。

“我明白了。趙工,大恩不言謝。我知道該怎麼做了。”劉鶴鄭重地朝趙工抱拳,這一次,動作流暢自然,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決心。

趙工點了點頭,臉上露出滿意的笑容:“吃飯吧,菜要涼了。以後,這裏你可以常來。有什麼需要協調或不便在外麵談的事,就到這裏找我。”

兩人重新拿起筷子,心思各異地吃完了這頓在孤島地下密室中的特殊午餐。食物很美味,但劉鶴嘗在嘴裏,卻彷彿帶著海風的鹹澀與命運的重量。

飯後,趙工又和劉鶴簡單討論了一些技術細節和後續安排,便帶著他原路返回。老船工依舊沉默地等在那裏,彷彿從未離開。

小艇破開海浪,駛離這座隱藏著無數秘密的孤島。劉鶴回頭望去,小島在午後的陽光下,依舊是一副荒僻無人的模樣,但在他眼中,卻已然不同。

那裏不僅是一個安全屋,更是一個起點,一個連線著過去(黃梅事件、顧明遠、喻梓琪)與未來(新能源、隱秘戰線、未知挑戰)的錨點。

海風獵獵,吹動他的衣發。

劉鶴站在顛簸的船頭,望向遠方海平麵上那一片緩緩轉動的白色風車森林,眼神銳利如出鞘的劍。

棋局已明,航道已定。

接下來,便是他劉鶴,在這2020年的南海之濱,落子無悔,開疆拓土的時候了。

為了歸途,也為了……那些在命運波濤中奮力掙紮的故人。

“對了,趙工有件事不知當講不當講,當年在孫家主的那場飯局,你不過20多歲的小夥子,如今看起來有50歲了吧,在我印象裡梓琪處理完那些事直到黃梅事件發生,不過就是我們那邊的6個多月而已。”劉鶴說。

第一百一十六章時之裂隙

劉鶴這句話問得極其突兀,甚至有些“不敬”,與他之前刻意維持的、對前輩恭敬有加的姿態截然不同。但其中蘊含的資訊量和那直指核心的銳利,卻讓整個地下密室內本就凝重的空氣,瞬間降至冰點。

趙工端著咖啡杯的手,幾不可查地頓在了半空。杯沿距離嘴唇不過寸許,卻彷彿被無形的力量凝固。他臉上那溫和的、帶著前輩審視與感慨的笑容,如同被投入石子的平靜湖麵,驟然漾開一圈複雜的漣漪,然後緩緩歸於一種深不見底的、混合了訝異、審視、乃至一絲“終於來了”的瞭然的沉靜。

他沒有立刻回答,也沒有動怒,隻是緩緩地、緩緩地將咖啡杯放回桌麵,發出一聲清脆卻輕微的“哢噠”聲。在這絕對寂靜的地下空間裏,這聲響顯得格外清晰。

他微微向後靠進椅背,雙手交叉置於腹前,那個審視的姿態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深沉、更加內斂、彷彿要將劉鶴整個人從裏到外徹底剖析一遍的銳利目光。那目光不再僅僅是長輩對晚輩的考較,更像是兩個站在不同時間維度、卻因某種奇緣交匯於此的“同類”,在進行著超越表象的、直指本質的對話。

密室頂部的LED燈光柔和地灑下,在趙工那梳理得一絲不苟、卻已摻雜了銀絲的頭髮上,投下淡淡的光暈。五十齣頭的年紀,正是年富力強、經驗與精力達到頂峰的階段,但眼角的細紋和眉宇間沉澱的滄桑,無不訴說著歲月的流逝與世事的磨礪。

而劉鶴清晰地記得,當年在孫啟正那充滿煙火氣的光伏小院裏,那個坐在顧明遠身邊、話不多、氣質儒雅的“老趙”,雖然也顯成熟,但絕不過三十五六的模樣,正值壯年,意氣風發。短短一頓飯的功夫,在劉鶴的記憶裡,不過是他跟隨顧明遠初期、諸多混雜著新奇、不安與隱約興奮的經歷之一,前後間隔不過數月(在他自己的時間感知裡)。

可現在,坐在他對麵的趙工,卻已然是年過半百、身居高位的技術總工,是經歷過“燭龍”小組、黃梅事件、乃至更多不為人知隱秘的、沉穩深邃的“老人”。

這中間巨大的時間鴻溝,僅僅用“世事變遷”、“歲月催人”來解釋,顯得蒼白而無力。尤其是在劉鶴剛剛親身經歷了時空亂流的穿越,又聽聞了關於“異常時空節點”、“顧明遠佈局未來”等遠超常理的資訊之後。

一個更加驚悚、卻也更加符合某些蛛絲馬跡的猜想,在他腦海中瘋狂滋生,再也無法壓抑。

趙工的目光與劉鶴那不再掩飾震驚、探究與一絲豁出去般決絕的眼神在空中交匯、碰撞,彷彿有細微的電火花在無聲閃爍。

良久,趙工才緩緩開口,聲音比剛才更加低沉,也更加平靜,彷彿在陳述一個早已瞭然於胸、隻是等待對方親自揭開的秘密:

“你終於……願意以‘穿越者’的姿態,和我聊這個了?”

他沒有直接回答劉鶴的問題,但這個反問,已然是最肯定的答案。

劉鶴的心臟,彷彿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緊,又猛地鬆開,帶來一陣失重般的眩暈與冰冷的、被徹底看穿的寒意,但緊隨其後的,卻是一種破開迷霧、直麵真相的、近乎殘酷的清明。

“是。”劉鶴不再偽裝,他挺直了背脊,目光銳利如刀,迎向趙工那洞悉一切的眼神,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卻異常清晰堅定,“我是穿越者。從一個與這裏似是而非、時間、規則、甚至……存在形式都可能不同的‘世界’,或者說‘時空片段’,掉落到這裏的。在我那邊,從黃梅事件,到我流落至此,中間不過……短短數月。而在您這裏……”

他頓了頓,目光再次掃過趙工鬢邊的白髮和眼角的皺紋,一字一句道:“似乎,已經過去了……至少十幾年,甚至更久?”

趙工靜靜地聽著,臉上沒有任何意外的表情,彷彿劉鶴所說的,不過是一件早已預料之中的事實。他輕輕點了點頭,手指在光滑的桌麵上無意識地敲擊著,發出有節奏的、如同計時器般的輕響。

“時間……”趙工緩緩吐出這兩個字,語氣帶著一種近乎詠嘆的悠遠與沉重,“是這個宇宙最神秘、也最難以揣測的維度。在我們通常認知的物理規則下,它是均勻、單向、不可逆的河流。但在某些……‘異常’的影響下,在那些連線不同維度的‘褶皺’與‘節點’附近,或者對於某些特殊的‘存在’而言,時間的流速,並非恆定。”

他抬起眼,看向劉鶴,那目光彷彿能穿透時空的迷霧:“你來自的那個‘世界’,或者你經歷的那段‘旅程’,與我們所處的這個‘基準現實’,在時間流上,存在著顯著的差異。並非簡單的‘快’或‘慢’,而是一種複雜的、非線性的、可能受多種因素擾動的相對流速。”

“顧老當年,在深入研究黃梅節點和其他幾處異常點後,曾提出過一個推測。”趙工的聲音壓得更低,彷彿在訴說著某種禁忌的知識,“某些高維存在的影響,或者某些涉及本源規則的‘大事件’、‘大因果’的擾動,可能會在其影響範圍內,形成區域性的‘時空湍流’或‘時間泡’。身處其中,或者與其產生深度羈絆的個體、事件,其經歷的時間流速,可能與外界的‘基準時間’產生巨大偏差。偏差的比例,可能從幾倍到幾十倍,甚至……更多。”

劉鶴感覺自己的血液都在發冷。幾十倍的時間差?那意味著什麼?

“根據我們後來對一些……與黃梅事件相關的後續線索,以及其他零星‘異常個體’出現記錄的追溯和擬合分析,”趙工看著劉鶴,眼神複雜,“你所在的那個‘時空湍流’或者說‘因果漩渦’,其內部時間流速,與我們所處的這個‘基準現實’相比,大約是……”

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詞,也似乎在給劉鶴一個心理準備,然後,清晰而殘酷地吐出了一個數字:

“1:20。”

“你們那邊過去一年,我們這裏,大約會過去二十年。”

“轟——!!!”

儘管早有心理準備,但當這個確切的、令人絕望的比例從趙工口中清晰吐出時,劉鶴依舊感覺彷彿有一道九天驚雷,狠狠劈在了他的天靈蓋上!眼前猛地一黑,耳中嗡嗡作響,呼吸瞬間停滯,身體不受控製地晃了一下,差點從椅子上滑落!

1:20!

一年,對二十年!

他在那個世界(白帝世界及後續穿越經歷)感覺不過數月半年,而在這個2020年的“基準現實”……可能已經過去了十年以上?!

難怪!難怪趙工會從三十多歲的壯年,變成如今五十多歲的總工!難怪李副營長提到黃梅事件時,用的是“當年”,語氣帶著久遠的追憶!難怪顧明遠贈畫時,會說“若遇難處,或可一觀,聊作念想”——或許在顧明遠的佈局中,早已預料到他會因時間流速差異,在“未來”(對此界而言)的某個時間點,流落至此!

那……梓琪呢?劉權呢?新月、肖靜……他們呢?

如果他們在另一個時間流速更快的“漩渦”中掙紮、戰鬥、求生……那對他們而言,距離黃梅失散,又過去了多久?幾天?幾月?還是……幾年?

而對應到這個“基準現實”的2020年,豈不是可能已經過去了……幾十年?甚至更久?

那他們……還活著嗎?還能找到嗎?

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從劉鶴的脊椎骨縫裏竄起,瞬間蔓延至四肢百骸,幾乎要將他凍結!巨大的恐慌與絕望,如同深海中的巨獸,張開了猙獰的口,要將他徹底吞噬!

“不……不可能……”劉鶴的聲音嘶啞得不像自己的,他死死盯著趙工,眼中佈滿血絲,彷彿想從對方臉上找到一絲玩笑或錯誤的痕跡,“這太荒謬了!時間怎麼可能差這麼多?!那梓琪他們……他們……”

“冷靜,劉鶴!”趙工猛地低喝一聲,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奇異的、能震懾心神的力道,彷彿一盆冰水,澆在劉鶴瀕臨失控的情緒上,“時間流速差異,並不意味著絕對的‘快’或‘慢’,更不意味著你熟悉的人就一定……經歷了對應比例的時間!記住,時間是相對的,因果是糾纏的!你所處的‘湍流’與這邊‘基準’的1:20,隻是一個基於有限觀測的、粗略的統計比例!並非鐵律!更不代表每一個捲入其中的個體,都嚴格遵循這個比例!”

他站起身,走到那麵顯示著島外監控畫麵的螢幕牆前,背對著劉鶴,聲音恢復了沉穩,卻帶著一種沉重的力量:“顧老推測,這種時間差異,可能與個體自身所處的‘事件核心程度’、‘因果羈絆強度’、甚至其自身生命本質與能量層級的特殊性有關。喻梓琪同誌……她顯然是那個‘漩渦’最核心的承載體之一。她的時間,可能更加……難以用常理揣度。或許她的‘主觀時間’流逝,與外界又有不同。你現在慌亂,毫無意義!”

劉鶴用力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尖,劇痛和血腥味讓他混亂的頭腦稍微清醒了一些。他強迫自己深呼吸,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用疼痛對抗著那幾乎要將他淹沒的恐慌。

趙工說得對。慌亂沒有用。他現在需要的是資訊,是理智,是應對之策。

“那……顧伯伯,他知道這個時間差嗎?他把我……‘送’到這裏,是否與此有關?”劉鶴的聲音依舊沙啞,但已多了一絲竭力維持的冷靜。

趙工緩緩轉身,重新走回桌邊坐下,看著劉鶴那強作鎮定、卻依舊蒼白如紙的臉,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同情,但更多的是嚴肅。

“顧老是否確切知道這個比例,我不清楚。但他肯定察覺到了時間流速的異常。他將畫贈你,或許便有這方麵的考量——這幅畫,不僅僅是信物,更可能是一件……能在不同時間流速環境下,保持某種‘錨定’或‘共鳴’的特殊物品。它能讓你在迷失於時間亂流後,依然有可能被‘基準現實’中,與他有深刻關聯的人或物‘識別’出來。”

趙工指了指劉鶴放在手邊的那個油布包:“比如我,比如老李。我們因為與顧老、與黃梅事件的因緣,能感應到這幅畫中蘊含的那一絲超越尋常時空的道韻。這是我們能認出你,並願意相信你的重要原因之一。”

他頓了頓,繼續道:“至於顧老是否刻意將你‘送’到這裏……我個人認為,可能性不大。時空亂流充滿不確定性,即便是顧老,恐怕也難以精準操控。更大的可能,是他預見到了某種‘可能’,並為此留下了後手。你的流落,或許是意外,但你帶著畫出現在這裏,遇到我和老李,或許……就在他預見的某種‘可能’之中。而這裏,2020年的瓊州,這個正在蓬勃興起的新能源基地,這個時間流速相對‘正常’的‘基準現實’節點,或許正是他為你,也為未來的某種佈局,預留的一個……緩衝區和起跑線。”

“緩衝區?起跑線?”劉鶴喃喃重複。

“沒錯。”趙工的眼神變得銳利而充滿期許,“想想看,劉鶴。如果那邊的時間流速真的更快,意味著什麼?意味著可能用不了多久(在那邊的時間尺度上),某些決定性的‘事件’或‘衝突’就會爆發。而這邊,因為時間流速慢,你擁有相對‘充裕’的時間來準備、來積蓄力量、來建立基業、來……打造可能在未來關鍵時刻,能夠提供支援甚至改變局勢的‘後方’與‘奇兵’!”

“新能源,不僅僅是能源,更是未來可能對抗某些‘異常’、支撐新文明形態的基礎設施!是你能在這裏,以‘凡人’之身,卻能聚合龐大資源、影響深遠未來的絕佳領域!顧老看中你的,或許正是你世家子弟的底蘊、你的學習能力、你的野心,以及你與喻梓琪等人的深刻羈絆!他希望你在這裏,在時間相對‘寬裕’的這邊,為他,也為梓琪他們,準備一條可能的‘後路’,或者一個能在關鍵時刻發揮作用的‘支點’!”

趙工的話,如同撥雲見日的陽光,瞬間驅散了劉鶴心中大半的恐慌與迷茫,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豁然開朗的震撼,以及隨之而來的、更加沉重卻也更加清晰的責任感與緊迫感!

是的!如果時間真的存在如此巨大的差異,那麼他流落2020年,就絕非單純的災難或不幸!這可能是顧明遠佈局中,至關重要、甚至可能影響最終成敗的一招暗棋!是讓他在敵人(女媧?三叔公?)時間感知的“盲區”或“慢速區”,偷偷發展,積蓄力量的機會!

他要利用這邊“慢”的時間,快速發展!建立產業,積累財富,掌握技術,編織人脈,甚至……接觸和整合這個“基準現實”中,可能存在的、應對“異常”的力量(如趙工、老李、老陳他們代表的係統)!

然後,在未來的某個時刻,當梓琪他們在那個“快時空”中陷入絕境,或者當最終對決來臨之際,他或許能帶著在這裏積蓄的力量、知識、乃至可能的援軍,以意想不到的方式,介入戰局,扭轉乾坤!

“我……明白了。”劉鶴緩緩抬起頭,眼中的迷茫與恐慌徹底褪去,隻剩下一種淬火重生般的、冰冷而堅定的光芒。他看向趙工,一字一句,如同宣誓:

“趙工,感謝您點醒我。我知道我該怎麼做了。我會在這裏,在2020年,在瓊州,在新能源這個領域,盡我所能,以最快的速度,站穩腳跟,開疆拓土,積蓄一切可以積蓄的力量。”

“也請您,多多指教,鼎力相助!”

趙工看著劉鶴眼中那燃燒起來的、與年齡和處境截然不符的雄心與決絕,臉上終於露出了今天第一個真正意義上、帶著欣慰與激賞的笑容。他重重地點了點頭,伸出手:

“歡迎來到‘基準現實’,劉鶴同誌。接下來的路,我們一起走。”

兩隻手,跨越了巨大的時空鴻溝與認知壁壘,在這一刻,於孤島的地下密室中,緊緊握在了一起。

一個來自“快時空”的流亡者,與一個身處“基準現實”的守護者與佈局者,就此正式結盟。

目標:在時間流速的裂隙中,為那些在另一端奮戰的同伴,也為莫測的未來,打造一個堅實的、隱藏於時代浪潮之下的——希望支點。

窗外的監控螢幕上,海浪依舊不知疲倦地拍打著礁石。

而一場跨越雙重時空維度的、沉默卻激烈的征戰與籌備,已然隨著這次坦誠的對話,悄然拉開了序幕。

“你有沒有聽說過逆時抉?趙工淡定的詢問劉鶴。你可知道你哥哥最信任的盟友梓琪的親生父親喻偉民?”趙工一口說完。

劉鶴的手猛地一顫,剛剛與趙工相握的手掌瞬間變得冰涼。趙工這接踵而來的兩個問題,每一個都如同淬毒的冰錐,狠狠鑿穿了他剛剛建立起的心理防線,直刺靈魂最深處,那些他本以為隻有自己、梓琪以及極少數捲入漩渦之人才知曉的、最核心也最危險的秘密!

逆時玨!喻偉民!

這兩個名字,任何一個單獨提及,都足以在他心中掀起滔天巨浪。而當它們被趙工以如此平靜、卻又彷彿洞悉一切的語氣,在這與世隔絕的孤島密室中接連丟擲時,帶來的衝擊力與資訊量,幾乎讓劉鶴剛剛勉強維持的冷靜再次崩塌!

他猛地抽回手,身體不受控製地向後仰去,撞在堅硬的椅背上,發出沉悶的響聲。瞳孔在瞬間收縮至針尖大小,臉上血色盡褪,連呼吸都停滯了。他死死盯著趙工那張依舊沉穩、卻在此刻顯得高深莫測到令人心悸的臉,彷彿第一次真正認識這個人。

顧明遠的徒弟……“燭龍”小組的外圍顧問……知曉時間流速差異……現在,又輕描淡寫地點出了“逆時玨”和“喻偉民”!

趙工知道的,遠比他表現出來的,甚至比劉鶴最壞的預估,還要多得多!多到可怕!

“你……你怎麼會知道……”劉鶴的聲音乾澀得如同砂紙摩擦,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裡擠出來,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他從未對任何人(包括李副營長)提起過這兩個名字,尤其是在這個2020年的“基準現實”中!這是隻屬於他們那個“快時空”漩渦核心層的絕密!

趙工緩緩收回手,重新坐回自己的椅子,姿態依舊從容,但眼神卻變得更加深邃,彷彿兩潭望不見底的古井,倒映著劉鶴驚駭失色的麵容。

“我怎麼知道?”趙工輕輕重複了一句,嘴角勾起一抹極其複雜、混合了追憶、慨嘆與一絲無奈的弧度,“因為當年在黃梅,顧老帶領的特殊專家組,核心任務之一,就是評估、監控,並在必要時……封印那個祠堂節點深處,與‘逆時玨’傳說相關的異常波動。而喻偉民同誌……”

他頓了頓,目光彷彿穿越了時空,看向某個遙遠的、充滿血與火、犧牲與算計的過去。

“他是最早察覺那個節點異常,並以民間‘特殊人士’身份,主動向顧老提供關鍵線索的人之一。也是後來,在節點暴動、內外敵人環伺的最危急關頭,與顧老並肩作戰,甚至不惜以自身為餌,引開最強一波敵人和異常能量衝擊,為專家組爭取到最終封印節點機會的……英雄。”

趙工的聲音不高,卻字字千鈞,砸在劉鶴的心上,帶來一陣陣戰慄般的寒意與更加深重的疑雲。

喻偉民……主動向顧明遠提供線索?與顧明遠並肩作戰?英雄?

這和他從梓琪那裏聽到的、從後來一係列事件中拚湊出的、那個在女媧與三叔公夾縫中隱忍佈局、最終“隕落”於女媧宮、將逆時玨秘密留給女兒的、孤獨而悲情的父親形象……似乎有重疊,卻又似乎……截然不同!

“等等!”劉鶴猛地打斷趙工,眼中充滿了混亂與急切的求證,“你說喻伯伯……他當年在黃梅,是和顧伯伯一起的?是……戰友?那後來呢?他為什麼會……會‘隕落’在女媧宮?還有逆時玨,顧伯伯知道那東西在喻伯伯手裏?他們之間……”

無數疑問如同亂麻,瞬間塞滿了劉鶴的腦海。如果喻偉民和顧明遠是戰友,是共同處理黃梅事件的夥伴,那顧明遠對後來發生在喻偉民、梓琪身上的一切,知道多少?他又扮演了什麼角色?女媧娘娘和三叔公的算計,顧明遠是否知情?甚至……是否也是參與者之一?

這個猜想讓劉鶴不寒而慄。

趙工似乎看穿了劉鶴心中的驚濤駭浪與可怕猜想,他輕輕搖了搖頭,語氣帶上了一絲罕見的沉重與肅穆:

“劉鶴,事情遠比你想像的要複雜得多。喻偉民同誌與顧老的關係,也並非簡單的‘戰友’或‘對立’可以概括。他們因黃梅節點而結識,因共同的理念(守護此界安寧、探究異常本源)而短暫合作。但後來……喻偉民同誌似乎走上了另一條更加孤獨、也更加險峻的道路。他深入了那個‘漩渦’的更深處,接觸到了我們這個世界常規力量難以觸及的層麵和存在,比如你提到的……女媧宮。”

“關於他後來的選擇、他的‘隕落’、以及逆時玨的最終去向,即便是顧老,所知也有限。顧老隻隱約推斷,喻偉民同誌可能在進行一項極其危險、也極其重要的佈局,其目標或許不僅僅是自保或保護女兒,更可能涉及對某些至高存在的……反抗或製衡。而逆時玨,就是這盤棋局中,最關鍵也最危險的‘棋子’之一。”

趙工的目光重新聚焦在劉鶴臉上,銳利如刀:“顧老當年贈你畫時,曾隱晦提過,若將來有緣,遇到持有逆時玨氣息、或與喻偉民血脈相關之人,當儘力相助,但亦需慎之又慎,因為其牽扯的因果太大,稍有不慎,便是萬劫不復。我原本以為,這隻是一句遙遠的囑託。直到昨天,老李跟我提到你,提到你在找喻梓琪,又看到顧老的畫,再加上你今日表現出的、遠超年齡的眼界和對某些‘非常規’領域的敏感……”

他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得更低,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

“劉鶴,你不僅僅認識喻梓琪,你很可能,親身捲入了她父親喻偉民留下的那盤棋局,甚至……接觸過與‘逆時玨’相關的力量或資訊,對不對?否則,你無法解釋你對時間流速差異的迅速接受,也無法解釋你聽到這兩個名字時的劇烈反應。你流落至此,恐怕也與你捲入的這盤棋,脫不了乾係。”

劉鶴感覺自己像是被徹底扒光了,站在聚光燈下,所有秘密都無所遁形。趙工的推理絲絲入扣,幾乎完全還原了真相。在這個洞悉了太多內情、且顯然與顧明遠(或許還有喻偉民)有著極深淵源的老者麵前,再多的否認與掩飾,都顯得蒼白而愚蠢。

他緩緩閉上了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當他再次睜開眼睛時,眼中所有的慌亂、驚駭、迷茫,都已沉澱下去,隻剩下一種破釜沉舟般的、冰冷的清明與決絕。

“是。”劉鶴的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卻帶著千鈞重量,“我不僅認識梓琪,與她並肩作戰,生死與共。我也確實……間接接觸過與逆時玨相關的力量。喻伯伯的佈局,梓琪的宿命,女媧的算計,三叔公的陰謀……我都知道一些。而我流落至此,正是因為在黃梅祠堂,試圖阻止某些人利用節點和逆時玨碎片的力量,結果被捲入時空亂流。”

他坦然承認,不再有絲毫隱瞞。既然趙工已經看透,又似乎是顧明遠留下的、可以信任的“後手”,那麼坦誠合作,或許是當前最優,也是唯一的選擇。

“梓琪現在身陷一個叫做‘幽冥隙’的絕地,正在為尋找山河社稷圖殘片、對抗宿命而浴血奮戰。她懷了劉傑的孩子,但自身處境極其危險。喻伯伯……他很可能沒有真的‘隕落’,至少,他留下了真正的後手和希望。逆時玨的秘密,關乎一切。”劉鶴言簡意賅,將最核心的資訊拋了出來,目光緊緊盯著趙工,“趙工,您既然知道這麼多,又是顧伯伯信任的人。請您告訴我,顧伯伯對這一切,到底知道多少?他留下您,留下這個基地,留下這幅畫……究竟希望我們做什麼?我們該如何才能幫到梓琪,打破這該死的棋局?!”

劉鶴的坦白與急切,顯然在趙工意料之中。他臉上並無太多驚訝,隻是眉頭鎖得更緊,眼中憂色更深。

“幽冥隙……山河社稷圖……劉傑的孩子……”趙工低聲重複著這些關鍵詞,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麵上敲擊,節奏更快了些,“果然……情況比顧老預想的還要複雜和嚴峻。女媧……三叔……這些名字,顧老當年也隱有提及,但語焉不詳,隻說那是遠超我們層麵、不可輕易觸碰的存在。”

他抬起頭,看向劉鶴,眼神堅定:“顧老具體知道多少,計劃是什麼,我沒有許可權完全知曉。他行事向來莫測高深。但他將我留在這裏,經營這個基地,賦予我識別‘畫’和‘特定之人’的職責,其用意,我之前已經說了——積蓄力量,打造支點,應對變局,接應可能的‘歸來者’或‘破局者’。”

“如今,你帶著喻偉民和喻梓琪的因果而來,又知曉逆時玨之秘,無疑就是顧老預言中那個‘特定之人’。那麼,我們的目標就很明確了。”

趙工站起身,走到那麵書架牆前,伸手在某個不起眼的角落按了一下。一陣輕微的機械聲響起,書架中間部分緩緩向兩側滑開,露出後麵一個隱藏的保險櫃。趙工輸入複雜的密碼,又進行了虹膜和指紋驗證,保險櫃厚重的門才悄然開啟。

他從裏麵取出的,並非金銀財寶或機密檔案,而是一個看起來極其古樸、非金非木、表麵佈滿奇異天然紋路的扁平方盒,以及一份封存在防水密封袋中的、紙張已經微微泛黃的手稿。

趙工將方盒和手稿鄭重地放在劉鶴麵前的桌子上。

“這個盒子,是顧老離開前交給我保管的。他說,若將來有持畫之人,且能道破‘逆時玨’與‘喻偉民’之名者,可將此物交付。”趙工指著那個方盒,神色無比嚴肅,“裏麵是什麼,我沒有開啟過,也不清楚。顧老隻說,此物或許能在關鍵時刻,為‘持畫之人’提供一絲助力,或指明一個方向。但開啟它,可能需要特定的條件或時機,或許與你身上的‘因果’或‘逆時玨’的關聯有關。”

他又指向那份手稿:“這份手稿,是顧老根據當年黃梅事件的資料、後續對一些零星‘異常現象’的觀測,以及他自身對時空、能量本源的推演,整理出的一些零散筆記和推測。其中,就有關於‘時間流速差異與異常能量場強、因果糾纏度關聯模型’的初步構想,以及……關於‘逆時玨’可能存在的幾種‘本源特性’與‘危險禁忌’的警告。你可以看看,或許對你理解現狀、規避風險有所幫助。”

劉鶴看著眼前這兩樣東西,心臟狂跳。這或許是顧明遠留下的,除了那幅畫之外,最直接的“遺產”和“指引”!

“至於我們該如何做……”趙工走回座位,目光灼灼,“首先,你要在這裏,以最快的速度站穩腳跟,發展事業,建立你的‘基本盤’。這不僅是為了積累資源,更是為了讓你在這個‘基準現實’中,擁有合理的身份、地位和影響力,方便後續行動,也便於我們以更隱蔽的方式為你提供支援。”

“其次,我會動用我所有的關係和許可權,在合法合規的框架內,為你接觸三峽核心層、獲取關鍵技術資訊、打通上下遊產業鏈提供最大便利。同時,我也會設法安排你與老陳(基地安保負責人)進行一次‘非正式’的會麵。他對黃梅後續、對‘異常事務’的關注度很高,或許能提供更多關於喻梓琪同誌下落的線索,或者……關於女媧、三叔公這些名號背後,可能在這個世界留下的‘痕跡’的資訊。”

“最後,”趙工的眼神變得無比銳利,“關於逆時玨,關於喻偉民同誌的佈局,關於梓琪在‘幽冥隙’的境況……這些屬於你們那個‘快時空’漩渦核心層的爭鬥,我和老李、老陳這邊,受限於規則和認知,很難直接介入。但我們可以成為你的‘眼睛’和‘耳朵’,在這個世界為你蒐集一切可能相關的資訊、技術、乃至……人才。你也可以利用這邊相對‘緩慢’的時間,深入研究顧老的手稿,嘗試理解逆時玨的奧秘,甚至……探索是否有方法,能稍微影響或利用這種時間差,為梓琪他們爭取優勢。”

“記住,劉鶴,”趙工的語氣充滿期許與沉重,“你現在是連線兩個時空、兩盤棋局的關鍵節點。你在這裏的每一分成長,每一次成功,都可能在未來,成為撬動那邊絕境、改變故人命運的砝碼。顧老將畫贈你,喻偉民將女兒託付(或許也間接將希望託付)給包括你在內的夥伴,不是沒有原因的。不要辜負這份信任,也不要小看你自己能發揮的作用。”

劉鶴緩緩伸出手,指尖有些顫抖,卻異常堅定地,撫過那個古樸的方盒和泛黃的手稿。冰涼的觸感傳來,卻讓他心中那團名為責任與使命的火焰,燃燒得更加熾烈。

他抬起頭,迎向趙工的目光,眼中再無半分猶豫與彷徨,隻剩下鋼鐵般的意誌。

“趙工,我明白了。從今天起,我就是您手下最勤奮的‘學生’,最拚命的‘開拓者’。新能源的產業藍圖,我會儘快拿出更詳細的方案。顧老留下的東西,我會仔細研究。老陳那邊,就麻煩您安排了。”

“至於梓琪,還有那邊的棋局……”

劉鶴的聲音斬釘截鐵,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絕:

“無論要等多久(在這邊的時間),無論要付出什麼代價。我都會在這裏,為她,為他們,準備好一切我能準備的。然後,等著她……或者,殺回去!”

孤島密室,燈光如晝。

一場跨越雙重時空的守望與征戰,在這一刻,正式確立了方向,凝聚了意誌。

而劉鶴手中那個古樸的方盒與泛黃的手稿,彷彿沉睡著跨越時空的智慧與力量,靜靜地等待著被喚醒的時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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