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金門在身後無聲合攏,將劉鶴那挺直卻稍顯孤峭的背影,以及他話語中那份破釜沉舟的決絕,一併隔絕在外。密室內重歸絕對的寂靜,隻有通風係統發出幾不可聞的微弱嗡鳴,與心跳聲混雜在一起,在空曠的空間裏顯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沉重。
趙工沒有立刻動作。他就那樣站在原地,背對著厚重的合金門,彷彿一尊瞬間失去了所有支撐的雕像。臉上那維持了整整一上午的沉穩、溫和、睿智、乃至最後時刻的期許與堅定,如同被暴雨沖刷的劣質油彩,片片剝落、消融,露出下麵一片慘淡的、真實的底色——那是混合了無盡疲憊、深重愧疚、難以言說的痛苦,以及一絲近乎絕望的茫然的灰白。
他緩緩地、極其緩慢地,抬起雙手,捂住了自己的臉。手指冰冷,微微顫抖,用力地按壓著眼眶和顴骨,彷彿想將某種即將噴薄而出的東西強行按回體內。指縫間,有溫熱濕滑的液體,無法控製地滲了出來,沿著手背的紋路蜿蜒而下,滴落在冰冷光潔的金屬地麵上,暈開幾朵小小的、迅速被恆溫空氣蒸乾的水漬。
沒有聲音。隻有肩膀無法抑製的、細微的抽搐。
這些年……太累了。
不僅僅是身體上的奔波勞碌,技術攻關的壓力,基地管理的瑣碎。更是心裏那根弦,那根自從十五年前,不,或許更早,從他被顧明遠從一堆籍籍無名的技術員中發掘出來,手把手教導,傾囊相授,一步步提攜到如今這個位置時,就悄然繃緊的弦。這根弦,一頭繫著他對顧明遠如山似海的知遇之恩與敬畏之心,另一頭,卻纏繞著太多不堪回首的、血淋淋的、讓他午夜夢回冷汗涔涔的真相與罪惡。
顧明遠對他,確實有再造之恩。沒有顧明遠,他趙懷安可能至今仍在某個設計院的角落裏埋頭畫圖,或者早已在行業浪潮中默默無聞。是顧明遠看到了他圖紙背後那點靈光,力排眾議將他調入核心專案,帶他見識真正的天地,教他不僅僅是技術,更是格局、手腕、乃至……某些遊走於灰色地帶、必要時的“雷霆手段”。顧明遠信任他,將許多至關重要的技術攻關、甚至一些不能見光的“外圍事務”交給他處理。就連他的婚姻……也是顧明遠“牽的線”。
他還記得那個溫婉秀麗、眼神清澈如水的姑娘,是顧明遠一個“老戰友”的女兒,學金融的,家世清白。顧明遠說:“懷安啊,搞技術的不能光埋頭苦幹,也得有個知冷知熱、能幫你打理後方的人。這姑娘不錯,性子靜,識大體,配你。”他當時對顧明遠充滿感激,師傅連他的終身大事都考慮到了。婚禮是顧明遠一手操辦的,風光,體麵。他曾以為自己擁有了全世界——賞識自己的恩師,溫柔賢惠的妻子,前途光明的事業。
可是,是什麼時候開始變味的呢?
是那次他無意中在顧明遠書房外,聽到裏麵傳來女子壓抑的、帶著哭腔的哀求,和顧明遠那依舊溫和、卻不容置疑的、關於“專案撥款”和“父親調職”的低聲話語?
是那次妻子回孃家探親,偶然遇到當年也曾被顧明遠“介紹”過物件、後來卻迅速嫁人又很快離異、精神恍惚的舊識,聽對方泣訴遭遇後,回來後看著他的那種驚懼、憐憫又欲言又止的眼神?
還是……那次他奉命去顧明遠郊外的一處私宅送一份緊急檔案,撞見了那個被他視若親妹、總是甜甜叫他“趙大哥”的、顧明遠的親生女兒小滿,衣衫不整、滿臉淚痕、眼神空洞地從顧明遠臥室裡衝出來,看到他時如同見到鬼魅般尖叫著跑開,而顧明遠隨後披著睡衣出來,神色如常地接過檔案,隻淡淡說了一句“小滿最近情緒不太穩定,你見到的事,別往外說”?
那一瞬間,他感覺自己的世界崩塌了一角。恩師那高山仰止的形象,出現了第一道猙獰的、深不見底的裂痕。那些關於顧明遠私生活的、他以前隻當是競爭對手惡意中傷的流言蜚語,如同淬毒的藤蔓,瞬間纏緊了他的心臟。
他試圖安慰自己,師父隻是……手段非常,或許有不得已的苦衷。這世道,要想做成大事,爬到高處,誰手上沒沾點灰?師父對他是真心的好,這就夠了。
直到妻子再也無法忍受,在一個夜晚,流著淚,握著他的手,聲音顫抖卻清晰地說:“懷安,我們離婚吧。我受不了了……我真的受不了了……每次看到你接到顧總的電話,那種恭敬又隱忍的樣子,我就想起那些女人的眼淚,想起小滿……我知道他對你有恩,可這不是報恩的方式!你醒醒吧,他是在用恩情綁架你,讓你幫他做那些見不得光的事!你看看你現在,還是當年那個一心隻想搞出世界最好風機的趙懷安嗎?你離他遠點,好不好?算我求你了……”
他當時如遭雷擊,暴怒,覺得妻子不理解他,不理解他和師父之間亦師亦父、超越了尋常上下級的情感與羈絆。他們大吵一架,不歡而散。後來,便是冷戰,分居,最終……一紙離婚協議。
妻子離開時,看他的最後一眼,沒有怨恨,隻有深切的悲哀和一種“你無藥可救”的絕望。那眼神,比任何指責都更讓他痛徹心扉。
可他依然選擇留在了顧明遠身邊。不僅僅是因為恩情,因為習慣,更因為……他發現自己早已深陷泥沼,無法抽身。他知道太多秘密,參與太多事情。顧明遠給他的,不僅僅是知遇之恩,還有足以讓他身敗名裂、甚至危及生命的“投名狀”。離開?他能去哪裏?顧明遠的手段,他太清楚了。
他隻能更努力地工作,用一項又一項的技術突破,一個又一個的重大專案,來麻醉自己,來證明自己的“價值”,也來……為自己內心那日益擴大的空洞和罪惡感,尋找一點點可悲的、名為“事業成就感”的填充物。
他成了三峽新能源領域說一不二的“趙總工”,成了顧明遠在台前最得力的“白手套”和技術支柱。外人隻看到他風光無限,技術權威,深得大老闆信任。隻有他自己知道,每一次在檔案上簽字,每一次在會議上力排眾議推動某個由顧明遠授意、卻可能隱藏著其他目的的專案,每一次對著鏡子刮鬍子時看到自己眼中日益加深的麻木與疲憊,他的心,就往下沉一分。
直到——十五年前,長白山風機事件。
那本是一個雄心勃勃的高海拔風電示範專案,技術難度極大,但也意義非凡。顧明遠對此寄予厚望,投入了巨大資源。然而,在基礎施工和關鍵裝置採購環節,出現了嚴重的質量問題,甚至涉及致命的安全事故和貪腐。證據鏈隱隱指向了顧明遠直接掌控的幾家外圍公司和其親信。
當時,剛剛經歷了黃梅事件、與顧明遠有過短暫合作卻又似乎因理念不合而分道揚鑣的喻偉民,不知通過什麼渠道,聯合了四大世家中部分尚有良知和遠見的人(劉鶴的父輩?),拿到了關鍵證據,發起了一場淩厲的舉報和輿論攻勢。目標直指顧明遠,要將他連根拔起。
那場風波幾乎撼動了顧明遠的商業帝國根基。調查組進駐,專案停擺,股價暴跌,合作夥伴反目,親信落馬……顧明遠一夜之間似乎走到了懸崖邊緣,眾叛親離,身無分文的傳言甚囂塵上。趙工當時也受到波及,被多次談話,承受了巨大壓力。他內心甚至隱隱有一絲扭曲的釋然——或許,這就是報應?師傅倒下了,他是不是也就……解脫了?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為顧明遠在劫難逃時,事情發生了詭異的、違背常理的逆轉。
關鍵的證據鏈莫名斷裂或“被證明”有誤。幾位最堅決的舉報人和調查負責人接連因“突發疾病”或“意外”退出或調離。媒體的熱度被更爆炸的新聞迅速覆蓋。而顧明遠本人,則在消失了一段時間後重新出現,不僅安然無恙,反而以更加低調卻穩固的姿態,重新掌控了局麵,甚至藉此機會清洗了內部,將帝國打造得更加鐵板一塊。長白山專案最終以“技術風險過高、暫緩實施”為由擱置,但顧明遠的根基,未曾真正動搖。
圈內人私下流傳,是顧明遠動用了“通天”的關係和難以想像的資源,完成了這次絕地翻盤。但隻有極少數真正知曉內情的人——比如當時已是顧明遠心腹、負責處理某些“特殊”技術善後的趙工——才隱隱察覺,那次“逆轉”中,有一股超出常理、難以解釋的力量介入的痕跡。時間點、關鍵人物的“意外”、證據的消失……都透著一種不自然的“平滑”與“巧合”。
後來,在一次顧明遠酒後罕見的失態(或許是故意說給他聽?)中,趙工聽到了那個讓他毛骨悚然的名字——逆時玨。以及那個他後來才慢慢拚湊出全貌的、顧明遠與喻偉民之間的秘密協議。
喻偉民不知以何種代價,動用了“逆時玨”那涉及時間本源的禁忌力量,強行延緩、扭曲甚至區域性“回溯”了長白山事件關鍵節點的發展軌跡,為顧明遠爭取到了寶貴的喘息和操作空間,從而完成了看似不可能的翻盤。而作為交換,顧明遠必須答應喻偉民一個條件——在他“離開”後,以他自己的方式和資源,暗中關注、引導、並在必要時,以不引起女媧和“三叔”警覺的方式,幫助他的女兒喻梓琪成長,讓她有能力去走那條他規劃好的、對抗宿命的路。
所以,纔有了後來顧明遠對“黃梅縣異常事件”的持續關注(實則為監控梓琪),對與梓琪相關人物(如劉鶴)的留意,甚至在梓琪“回歸”白帝世界後,依舊通過某些隱秘渠道施加著影響。所以,纔有了顧明遠留給劉鶴的畫,以及將他趙懷安和這個瓊州基地,設定為“後手”與“接應點”的佈局。
這是一場跨越了時間、親情、恩仇與巨大陰謀的冰冷交易。喻偉民用逆時玨和未來的“隱患”,換取了顧明遠對女兒生存與成長的一份“保險”。顧明遠則利用這份“保險”和逆時玨的力量,保住了自己的帝國,並得以更深地涉足那些超越凡俗的、危險的領域。
而自己,趙懷安,自始至終,都是這盤棋裡,一顆知曉部分真相、卻不得不裝作不知,被恩情、恐懼、愧疚和那一點點未泯的良心反覆撕扯的、可悲的棋子。
如今,顧明遠的佈局似乎進入了更深、更危險的階段。他竟要以身入局,親自前往那個一聽就兇險萬分的“白帝世界”?去幫喻偉民?為了還當年逆時玨的“人情”?還是說,喻偉民留下的後手中,有連顧明遠都無法拒絕、甚至渴望得到的東西?
趙工不知道。他隻知道,師傅這次要去的地方,要麵對的存在(女媧、三叔),遠比長白山的風波、比三峽的商戰、甚至比黃梅的異常節點,都要恐怖千萬倍!那是真正能執掌命運、俯瞰眾生的神魔!師父縱然手段通天,心狠手辣,智慧如海,在那種存在麵前,又算得了什麼?螻蟻罷了!
可他無法勸阻。顧明遠決定的事,無人能改。他能做的,隻是在這邊,按照師傅最後的囑咐,看好這個基地,等那個“持畫之人”,然後……儘力協助。
隻是……
“梓琪……”趙工放下捂住臉的手,掌心一片濕涼。他踉蹌著走到會議桌旁,無力地坐下,目光空洞地落在劉鶴剛才坐過的位置。
那個眼神倔強、身世坎坷、卻在黃梅事件中不顧自身安危救下李國棟,後來又經歷了那麼多磨難,甚至如今身懷六甲還在絕地奮戰的少女……如果有一天,她知道了全部的真相——
知道了她父親當年與顧明遠那場冰冷的交易,知道了顧明遠這些年對她的“關注”背後那複雜的算計與利用,知道了長白山風機的冤魂與顧明遠手上那些洗不凈的骯髒,甚至……知道了顧明遠對她父親可能持有的某種難以言說的複雜態度(是合作者?是利用物件?還是……別的什麼?)……
她會怎麼想?怎麼做?
以那孩子剛烈決絕、恩怨分明的性子,她會原諒顧明遠嗎?會理解她父親當年的不得已嗎?還是會將所有的仇恨與怒火,連同對女媧、對三叔的,一併傾瀉到顧明遠頭上?
而到那時,自己這個“幫凶”,這個明明知道部分真相、卻選擇了沉默和服從的“趙叔叔”,又該如何自處?
“嗬嗬……哈哈哈……”壓抑的、帶著哭腔的、嘶啞難聽的笑聲,終於從趙工喉嚨裡擠了出來,在空曠的密室裡回蕩,充滿了無盡的苦澀與自嘲。
他顫抖著手,從會議桌下方的隱蔽儲物格裡,摸出了一瓶沒有標籤的、看起來有些年頭的白酒,和一個同樣陳舊的白瓷小杯。擰開瓶蓋,濃烈的、劣質的酒精氣味沖入鼻腔。他倒了滿滿一杯,手抖得厲害,酒液灑出來一些。
沒有菜,沒有花。
他就那樣,對著空氣,對著記憶中那些模糊的、哭泣的、絕望的女人的臉,對著小滿空洞的眼神,對著前妻悲哀的淚水,對著長白山風雪中可能存在的冤魂,也對著那個即將踏入真正龍潭虎穴、此去或許再無歸期的師父……
緩緩地,將杯中那灼熱如刀、苦澀如膽汁的液體,一飲而盡。
火線順著喉嚨燒下去,灼痛了胃,卻暖不了那顆早已千瘡百孔、冰冷僵硬的心。
“師傅……喻兄……梓琪……還有……劉鶴……”
渾濁的淚水再次洶湧而出,混合著嘴角溢位的酒液,滴落在冰冷的地麵上。
“這棋……這命……到底……什麼時候纔是個頭啊……”
他伏在桌上,肩膀劇烈地聳動,壓抑的嗚咽聲在密閉的空間裏低迴,如同困獸最後的哀鳴。
窗外監控螢幕上,海浪依舊不知疲倦,周而復始。
而人世間的恩怨糾葛、愛恨情仇、忠義兩難、良知煎熬,卻遠比這海潮更加洶湧,更加複雜,也更加……令人絕望。
一瓶濁酒,滿腔塊壘,無處可澆。
唯有獨酌,與這無盡的、冰冷的、見證了太多秘密的孤島密室,一同沉入,那深不見底的、名為“命運”與“抉擇”的黑暗汪洋。
第一百一十八章香燃一線
烈酒入喉的灼燒感尚未散去,喉間與胸腔殘留著辛辣的刺痛,混合著心頭翻湧的苦澀、愧疚、恐懼與茫然,幾乎要讓趙工(趙懷安)溺斃在這冰冷的絕望之中。然而,或許是那劣質酒精短暫地麻痹了部分理智,也或許是心中那積壓了太久、幾乎要將他靈魂壓垮的重負,終於到了某個臨界點,迫切需要找到一個宣洩或……確認的出口。
他掙紮著從桌上抬起頭,眼眶通紅,臉上淚痕與酒漬狼藉。目光渙散地掃過這間他無比熟悉、此刻卻感覺如同巨大囚籠的密室,最終,定格在會議桌另一頭,那個隱藏在書架陰影下的、毫不起眼的檀木小龕上。
小龕沒有供奉任何神佛,隻安靜地躺著一隻巴掌長短、色澤暗沉、似乎有些年頭的紫銅小香爐,旁邊是一個同樣質地的扁圓小盒。
那是顧明遠許多年前,在他開始獨立負責一些“特殊”技術善後工作後,親手教給他的。顧明遠當時說得很隨意,彷彿在交代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懷安,以後如果遇到……連我也覺得棘手的、超出常規範疇的麻煩,或者有極其重要、必須讓我立刻知曉的訊息,又無法通過常規渠道安全傳遞時,可以用這個。”
顧明遠演示了一遍。從扁盒中取出一根僅有小指一半長短、細如髮絲、通體呈現奇異暗金色的“線香”,以特定手法插入小香爐中那層薄薄的、不知名的銀色香灰裡。沒有用火,隻是以指尖凝聚一絲微弱的精神力(顧明遠稱之為“神念”),輕輕觸碰香頭。
然後,那截暗金線香便無聲地自燃了。沒有煙霧,沒有香味,隻有一點極其微弱的、彷彿能吸收周圍光線的暗金色火星,在香頭靜靜亮起,緩慢而穩定地向下燃燒。燃燒的速度似乎與點燃者的心緒有關,心越急,燃得越快。
而顧明遠則拿出另一隻幾乎一模一樣的紫銅小香爐,放在自己麵前。當他那邊香爐中同樣放入一根暗金線香,並以特定頻率注入“神念”時,兩根相隔不知多遠的線香之間,便會產生一種玄妙的共鳴。香頭燃燒形成的、那幾乎不存在的“光”與“熱”,會在某種超越物理距離的層麵相互感應、交織,最終在點燃者與接收者的感知中,投射出彼此周遭一定範圍內的模糊光影與聲音片段——一種極其簡陋、不穩定、且對雙方精神力都有不小負擔的超距通訊方式。
顧明遠強調,此法不可輕用。一則材料極其難得(據說是以某種上古異獸骨髓混合特殊隕金煉製),用一根少一根;二則溝通時產生的微弱能量波動,有可能被某些同樣感知敏銳的“異常存在”或特殊監控裝置捕捉到蛛絲馬跡;三則對使用者精神力消耗頗大,頻繁使用或情緒劇烈波動時使用,甚至有損傷神智的風險。
趙工這些年,隻在顧明遠有明確指令時,用過寥寥數次。每一次都小心翼翼,如履薄冰。他從不敢主動點燃,去“打擾”師傅。
但今天……此刻……
他看著那紫銅小龕,眼神劇烈掙紮。酒精帶來的衝動與內心巨大的不安、對師傅即將涉足絕境的擔憂、對喻梓琪未來知曉真相後反應的恐懼、以及那份深藏心底、連自己都不願承認的、對自身命運與位置的迷茫與不甘……所有這些情緒混雜在一起,最終化作一股近乎自毀般的衝動。
他搖搖晃晃地站起身,走到小龕前。手指因為酒意和情緒而顫抖得厲害,試了幾次,才勉強開啟那個扁盒。裏麵靜靜地躺著三根暗金色線香,比他記憶中少了一根(大概是上次顧明遠主動聯絡他時用掉的)。
他深吸一口氣,用冰冷的手指撚起一根,觸感微涼,比頭髮絲堅硬些。他將其輕輕插入小香爐的銀色香灰中,然後閉上眼睛,努力集中那被酒精和情緒攪得一團糟的精神,回憶著顧明遠教導的方法,將一絲微弱卻凝聚的意念,緩緩導向指尖,輕輕點向那暗金色的香頭——
“嗤……”
一聲極其輕微、彷彿幻覺般的細響。指尖傳來一絲微不可察的暖意。
趙工睜開眼。香頭處,一點針尖大小、顏色比周圍黑暗更加深邃、彷彿能吞噬光線的暗金色火星,幽幽亮起。沒有煙霧升騰,但那一點火星,卻給人一種奇異的、彷彿擁有生命般的“注視感”。
緊接著,一股微弱卻清晰的吸力自那點火星傳來,並非針對肉體,而是直接作用於他的精神意識。他感覺自己的一部分心神,不由自主地被牽引、投入那點火星之中,眼前的景象開始模糊、旋轉,如同墜入一個由暗金色光點構成的、不斷拉伸扭曲的隧道。
這個過程持續了大約兩三息,並不長,但趙工卻感覺像是過去了很久,精神力如同開閘的洪水般飛速流逝,帶來陣陣眩暈和空虛感。
終於,眼前的扭曲景象猛地一定格、清晰起來!
然而,映入“眼前”(更準確說是直接投射在意識中的感知)的景象,卻讓他本就混亂的心神,再次受到劇烈衝擊!
那似乎是一間極具古典韻味的中式書房。紫檀木的巨大書案,擺滿了捲軸古籍。博古架上陳列著奇石古玩。空氣裡瀰漫著上等沉香與陳年普洱混合的醇厚氣息。窗外是朦朧的夜色,隱約有竹影搖曳。
而在書案之後,兩個人正相對而坐。
左手邊,一襲月白長衫,長發以一根簡單的木簪綰起,麵容清臒,氣質出塵,正是顧明遠。他看起來與趙工記憶中的模樣並無太大變化,隻是眼神更加深邃難測,彷彿沉澱了無盡歲月與智慧,此刻正端著一隻白玉般的瓷杯,杯中是澄澈的茶湯,裊裊熱氣升騰。
而坐在顧明遠對麵的那人,卻讓趙工心神劇震——赫然是孫啟正!那位鎮魔司指揮使,此刻未著官服,隻是一身玄色勁裝,但眉宇間的凜冽肅殺之氣依舊逼人。他麵前沒有茶杯,隻有一隻粗瓷海碗,裏麵是清澈如水、卻散發著濃烈辛辣氣息的白酒。他正端起海碗,與顧明遠手中的茶杯輕輕一碰,然後仰頭,“咕咚咕咚”將大半碗烈酒一飲而盡,動作豪邁,卻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沉鬱。
兩人之間的氣氛,並非老友把酒言歡的輕鬆,而是一種沉重的、彷彿在商議什麼重大決策的凝重與肅穆。空氣中瀰漫著無形的壓力。
趙工的意識“看”到這一幕,心中駭然。顧明遠和孫啟正怎麼會在一起喝酒?看這環境和兩人的狀態,絕非尋常聚會!而且,孫啟正怎麼會出現在這裏?這裏又是何處?
沒等他細想,那奇異的、通過線香建立的連線似乎更加穩固了一些,兩人的對話聲,也斷斷續續、帶著些許雜音和失真感,傳入他的意識——
“……顧老,這杯,敬喻兄。”孫啟正放下海碗,聲音嘶啞,眼眶有些發紅,不知是酒意還是別的情緒,“不管他當年出於什麼考量,和您做了什麼交易……他終究是為了梓琪那丫頭,也……間接幫過我們。這情,我孫啟正記著。”
顧明遠輕輕啜了一口茶,放下茶杯,神色平靜無波,隻是眼眸深處似有星河幻滅:“啟正,你我之間,不必說這些。喻兄的路,是他自己選的。他能以逆時玨為注,換我對梓琪的護持,這份魄力與算計,我亦佩服。隻是這局棋,越下越深,牽涉的也越來越多。女媧,三叔……還有那冥冥中的‘大劫’……”他輕輕搖了搖頭,沒有說下去。
孫啟正重重一拳捶在紫檀木書案上,發出沉悶的響聲,他虎目圓睜,低吼道:“老子不管什麼女媧三叔,什麼狗屁大劫!老子隻知道,喻兄可能沒死,梓琪那丫頭現在生死不知,懷了劉傑的種還在絕地裡拚命!還有劉鶴那小子,流落到2020年不知是福是禍!顧老,您既然早有佈局,連趙懷安那邊都安排了後手,就不能……不能想想辦法,拉他們一把嗎?!我們在這邊喝酒,他們在那邊受苦,這他孃的算什麼道理!”
他的聲音充滿了壓抑的憤怒、焦灼與無力。
顧明遠靜靜地聽著,等到孫啟正發泄完,才緩緩開口,聲音依舊平靜,卻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洞察力與冷漠:“啟正,你急躁了。棋局有棋局的規矩,時空有時空的法則。劉鶴流落2020年,看似意外,或許也是他命中的機緣,是喻兄那盤棋中,一粒重要的閑子,如今被我借用。懷安在那裏,便是接應。至於梓琪……”
他頓了頓,目光彷彿穿透了虛空,看向某個極其遙遠的方向,語氣難得地有了一絲幾不可查的波動:“那孩子,命格太硬,劫數太深。她的路,隻能她自己走。我們能做的,便是在各自的棋盤上,為她掃清一些障礙,或者……準備好她可能需要的‘退路’與‘援手’。比如,你鎮魔司這些年暗中調查、收集的那些關於上古巫族、關於陰女傳說、關於山河社稷圖流言的卷宗;比如,我留在懷安那裏的東西;又比如……我們接下來,要親自去下的這一步險棋。”
孫啟正聞言,猛地抬頭,眼中精光爆射:“您是說……白帝世界?您真要親自去?那裏可是……”
“龍潭虎穴,我知道。”顧明遠打斷他,嘴角甚至勾起一抹極淡的、近乎嘲諷的弧度,“但喻兄以身為餌,以逆時玨為橋,將‘鑰匙’的一部分送到了那邊,又將最關鍵的‘鎖’留在了梓琪身上。這步棋,我若不走,他那邊的局就可能前功盡棄,甚至……徹底崩盤。有些事,必須有人去做。有些險,必須有人去冒。”
他看向孫啟正,眼神銳利如刀:“倒是你,啟正。此去白帝,凶吉難料,歸期不定。鎮魔司這一攤子,還有你在人間經營的那些關係、那些暗線,包括對劉鶴那邊的暗中關照,對喻兄可能留下的其他後手的追查……都需要一個絕對可靠、且有足夠能力的人坐鎮。你,可準備好了?”
孫啟正胸膛劇烈起伏,顯然內心也在激烈掙紮。良久,他猛地抓起酒罈,又給自己倒了滿滿一碗,然後雙手捧起,對著顧明遠,沉聲道:“顧老,我孫啟正是個粗人,不懂你們那些彎彎繞繞的算計。但我認死理!喻兄對我有恩,梓琪那丫頭我當自己侄女看!您既然決定要去闖那龍潭虎穴,我孫啟正在這裏,以這碗酒立誓!隻要我有一口氣在,人間這邊,該守的,該查的,該護的,我絕不含糊!若有差池,叫我孫啟正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說罷,再次仰頭,將碗中烈酒一飲而盡,酒水順著下巴流淌,打濕了衣襟。
顧明遠靜靜地看著他,眼中閃過一絲幾不可察的欣慰,也端起茶杯,以茶代酒,微微示意,然後飲盡。
書房內陷入短暫的沉默,隻有燭火劈滅。
而通過線香遙遙“觀看”著這一切的趙工,此刻早已是心神俱震,如墜冰窟!
師父真的要親自去白帝世界!為了喻偉民的局,要去直麵女媧和三叔那些恐怖存在!而且,聽他們話裡的意思,師傅似乎並非全然被迫,反而有一種主動入局、甚至……有所圖謀的意味!
孫啟正也知道很多事情!而且他在人間還有重要的任務!包括……暗中關照劉鶴?追查喻偉民的其他後手?
那自己呢?自己這個被留在2020年、守著基地、等著“持畫之人”的趙懷安,在師傅和孫啟正這盤更大的棋裡,又算什麼?一顆更邊緣、更隨時可以捨棄的棋子嗎?
那自己之前的痛苦、掙紮、愧疚……又算什麼?一場可笑的、自以為重要的內心戲?
巨大的荒謬感與更深的冰冷,席捲了趙工的全身。那點暗金色線香燃燒帶來的精神力抽取感似乎更強了,陣陣眩暈襲來,眼前的畫麵也開始晃動、模糊。
就在這時,彷彿感應到了他劇烈波動的情緒和即將耗盡的精神力,畫麵中,正在低頭斟茶的顧明遠,動作忽然微微一頓。
他緩緩抬起頭,目光並未看向孫啟正,而是彷彿穿透了那無形的時空阻隔與線香的連線,精準無比地,投向了趙工意識所在的“方向”!
儘管隔著扭曲的光影和不穩定的連線,趙工依然能清晰地感覺到,師傅那深邃如淵的眼眸,正“看”著他!那目光平靜依舊,卻彷彿帶著能洞悉靈魂一切秘密的力量,讓他無所遁形!
然後,顧明遠的嘴唇微微開合,一句清晰無比、卻又彷彿直接響徹在趙工靈魂深處的話語,順著那線香的連線,傳了過來:
“懷安。”
聲音溫和,一如往常叫他名字時的語氣。
但接下來的話,卻讓趙工如遭雷擊,渾身的血液瞬間凍結!
“香,燃得太急了。心不靜,事難成。”
“記住你的本分。看好那裏,等該來的人,做該做的事。”
“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有些人,忘了比記著好。”
“至於為師……”
顧明遠的聲音頓了頓,那深不見底的眼眸中,似乎掠過一絲極其複雜的、趙工無法理解的情緒,但轉瞬即逝,隻剩下永恆的平靜與掌控。
“自有計較。”
話音落下的同時——
“噗。”
趙工麵前紫銅小香爐中,那根暗金色線香,燃到了盡頭。最後一點火星掙紮著閃爍了一下,隨即徹底熄滅,化為一小撮極其細微的、同樣暗金色的灰燼,落在銀色香灰上,迅速融為一體,不分彼此。
眼前的畫麵、書房、顧明遠、孫啟正、所有的聲音……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彷彿剛才那驚心動魄的一切,隻是一場因酒精和精神力透支而產生的、逼真到極致的幻覺。
密室裡,重歸死寂。隻有趙工粗重急促的喘息聲,和額角大顆大顆滴落的冷汗,證明著剛才發生的一切並非虛幻。
他雙腿一軟,再也支撐不住,“撲通”一聲跌坐在地,背靠著冰冷的金屬牆壁,渾身控製不住地顫抖,臉色慘白如紙。
香,燃盡了。
師父最後那幾句話,如同最冰冷的枷鎖,狠狠銬在了他的心上。
“看好那裏,等該來的人,做該做的事。”
“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有些人,忘了比記著好。”
“自有計較。”
本分……忘記……自有計較……
嗬嗬……哈哈哈……
趙工想笑,卻隻能發出嗬嗬的、如同破風箱般的抽氣聲。眼淚再次洶湧而出,混合著冷汗,流淌進嘴角,苦澀鹹腥。
他知道了。他終於徹底明白了。
在師傅那盤橫跨多個世界、牽扯無數因果、目標直指至高存在的驚天棋局中,他趙懷安,從來就隻是一顆被擺在固定位置、執行固定命令、不需要知道太多、也不允許有自己想法的——棋子。
一枚好用、聽話、且因為知曉部分秘密而無法輕易脫身、隻能牢牢綁死在棋盤上的棋子。
至於這枚棋子內心的痛苦、掙紮、良知煎熬、對故人(小滿、前妻、喻梓琪)的愧悔、對自身命運的迷茫……棋手,會在意嗎?
不會。
棋手隻在意,棋子是否還在它該在的位置,是否還能發揮它該有的作用。
僅此而已。
趙工癱坐在冰冷的地上,仰著頭,望著密室頂部那柔和卻冰冷的LED燈光,眼神空洞,彷彿失去了所有神采。
許久,許久。
他才緩緩地、極其艱難地,用手撐著地麵,一點一點,重新站了起來。身體依舊在微微顫抖,但眼神中的空洞,逐漸被一種更加深沉的、近乎死寂的麻木與認命所取代。
他走到會議桌前,看著桌上劉鶴未曾動過的、早已涼透的飯菜,看著那個古樸的方盒和泛黃的手稿,又看了看紫銅小香爐中那已然熄滅、了無痕跡的香灰。
然後,他伸出手,動作機械卻穩定地,開始收拾桌子。將冷掉的飯菜倒進專門的回收桶,將方盒和手稿重新鎖回保險櫃,將小香爐仔細擦拭乾凈,放回檀木小龕。
做完這一切,他走到房間角落的洗手池前,用冰冷刺骨的水,狠狠地洗了幾把臉。冰冷的水刺激著麵板,帶來短暫的清醒。
抬起頭,看向鏡中。
裏麵映出一張憔悴、蒼白、眼窩深陷、鬢角銀絲刺目、眼中隻剩下疲憊與空洞的中年男人的臉。
再也沒有了當年那個意氣風發、一心隻想造出世界最好風機的青年工程師的影子。
他對著鏡中的自己,扯了扯嘴角,試圖擠出一個笑容,卻比哭還難看。
“本分……”
他無聲地重複著這兩個字,然後緩緩轉身,不再看鏡中那陌生的自己。
走到門邊,按下開關。
厚重的合金門無聲滑開,門外是向上延伸的台階,台階盡頭,是海風與陽光。
他邁步,走了出去。腳步有些虛浮,但每一步,都踏得異常沉重而堅定。
背影,重新挺直,恢復了那個嚴謹、沉穩、一絲不苟的“趙總工”應有的姿態。
隻是那背影深處,有什麼東西,彷彿已經隨著那根燃盡的線香,一同熄滅了,沉入了最深、最冷的黑暗海底,再也不會亮起。
海風呼嘯,孤島無言。
唯有那間地下密室,依舊靜靜地矗立在那裏,如同一個沉默的、埋葬了太多秘密與眼淚的墳墓。
而棋子,已然歸位。
等待著,棋手下一步的落子。
無論那一步,會將這枚棋子,帶向何方。
第一百一十九章風雪歸途
極北冰原的邊緣,風雪似乎永無止息。鉛灰色的天空低垂,與茫茫雪野連成一片混沌的灰白,能見度不足百步。寒風如同無數把淬了冰的細刃,從四麵八方無孔不入地切割著,捲起地麵的積雪,形成一道道咆哮的白色龍捲,視線所及,一片天昏地暗,唯有狂風淒厲的嗚咽是這片死寂天地間唯一的主旋律。
幾道狼狽不堪的身影,正艱難地跋涉在幾乎無法分辨的、被新雪迅速覆蓋的舊車轍印上。為首的是莫淵,他臉色青白,嘴唇乾裂發紫,肩頭裹著厚厚的、早已被血汙浸透又凍硬的繃帶,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白茫茫的寒氣,步伐沉重,卻依舊強行催動著體內殘餘的魔元,撐開一道稀薄但堅韌的暗紅色護罩,勉強為身後之人抵擋著最猛烈的風刀雪劍。他的眼神銳利如鷹,不斷掃視著四周白茫茫的混沌,警惕著任何可能的追擊。
緊隨其後的是莫宇。比起弟弟,他的情況似乎稍好一些,至少外表看起來沒有明顯的重傷,隻是臉色異常蒼白,眼神深處是濃得化不開的疲憊與凝重。他沒有撐開護罩,而是將大部分力量用於維持著一種極其隱蔽的感知,如同無形的觸角,延伸向風雪深處,探查著方圓數裡內的能量波動。他的腰間,一道暗紫色的、彷彿由空間裂紋構成的傷痕若隱若現,正是強行施展“虛空震裂”後留下的反噬,雖不致命,卻持續消耗著他的本源。
莫宇身後,是兩名身高超過兩丈、渾身覆蓋著厚重黑色骨甲、麵容猙獰、散發著彪悍氣息的魔族士兵。他們抬著一副用堅韌獸骨和冰原巨獸皮毛臨時綁紮的簡陋擔架。擔架上,陳默無聲無息地躺著,身上蓋著厚厚的皮毛,隻露出一張毫無血色的、彷彿瞬間蒼老了數十歲的臉。他雙眼緊閉,氣息微弱到幾乎無法察覺,胸口包裹的布條下,隱隱有暗淡的、彷彿隨時會熄滅的灰色光芒透出——那是他瀕臨崩潰的寂滅本源,被莫宇以某種秘法暫時封住,但情況依舊危如累卵。
擔架旁,劉傑幾乎是被莫淵半攙半拖著前行。他傷得極重,胸腹間一道幾乎貫穿的傷口雖經簡單處理,依舊在不斷滲出血絲,在極寒中迅速凍結成暗紅色的冰晶。他的左臂以一種不自然的角度彎曲著,顯然已經骨折。每走一步,他臉上都因劇痛而扭曲,冷汗剛冒出來就被凍成冰碴。但他咬著牙,一聲不吭,另一隻完好的手臂,卻死死地、以一種保護的姿態,環著幾乎完全依靠在他身上的陳珊。
陳珊的狀態比劉傑好不了多少。她渾身都在無法控製地瑟瑟發抖,牙齒咯咯作響,臉色比周圍的雪還要白。並非全是凍的,更多的是恐懼、後怕、以及一種深入骨髓的茫然與自我懷疑。她的魔皇血脈在之前的“戮魂引魔陣”與父親(陳默)的寂滅封印衝擊下,經歷了劇烈的動蕩與反噬,此刻雖然被莫宇暫時安撫下去,但力量十不存一,魂魄更是受了震蕩,眼前時不時閃過混亂的、屬於魔族的血腥記憶碎片,以及養父陳默渾身浴血、拚死將她護在身後的畫麵。她的雙手死死抓著劉傑胸前的衣襟,指節泛白,彷彿那是暴風雪中唯一能抓住的浮木,眼神渙散,口中無意識地喃喃著“爹爹……爹爹……”,淚水剛流出眼眶,就在睫毛上結成了細小的冰珠。
一行人沉默地、艱難地跋涉著。身後的冰原深處,那場慘烈的追逐與反殺彷彿還在風雪中回蕩著隱約的咆哮與能量爆炸的餘韻。三叔公(喻鐵夫)派出的追兵——陰無鳩與那四名“鬼麵死士”,如同跗骨之蛆,在這片他們相對熟悉的冰原上,對他們展開了不死不休的追殺。莫淵、莫宇兄弟雖強,但帶著重傷的陳默、劉傑和心神受創、力量不穩的陳珊,且自身也非全盛狀態,數次陷入絕境。若非莫宇對空間之道的精妙運用,數次在千鈞一髮之際製造出短暫的空間混亂或裂縫乾擾追兵,加上莫淵悍不畏死的以傷換命打法,以及陳珊在極端恐懼下偶爾爆發出的、不受控製的魔皇威壓(雖然敵我不分,但也讓追兵頗為忌憚),他們恐怕早已被擒或葬身冰原。
然而,就在大約一個時辰前,那如影隨形、令人窒息的追殺壓力,毫無徵兆地,驟然消失了。
起初,莫淵和莫宇還以為是對手在醞釀更致命的陷阱或合圍,愈發警惕,甚至不惜代價加快了逃亡速度。可隨著時間推移,他們的感知範圍內,那些陰冷邪惡的氣息真的徹底遠去,再無一絲痕跡。風雪中,隻剩下他們一行人的艱難跋涉聲和粗重的喘息。
這不正常。以三叔公的狠辣和算計,絕無可能輕易放過他們,尤其是已經到手的陳默(雖然重傷)和疑似攜帶陳珊(魔皇血脈)的他們。
“哥……他們……好像真的撤了?”莫淵一邊維持著護罩,一邊嘶啞著聲音,充滿疑慮地向莫宇傳音。他肩頭的傷口因持續催動魔元而再次崩裂,鮮血滲透繃帶,帶來刺骨的冰寒與疼痛。
莫宇眉頭緊鎖,那雙深邃的眼眸彷彿能穿透風雪,看向更遙遠的虛空。他沉默片刻,才緩緩傳音回應,聲音帶著一絲同樣不解的凝重:“嗯,方圓三十裡內,已無追兵氣息。陰無鳩和那四個死士的氣息,是向著冰原深處,囚龍淵的方向退去的。不像是誘敵,倒像是……接到了明確的撤退命令。”
“撤退命令?”莫淵一愣,“三叔會這麼好心?到嘴的鴨子飛了?”
“不是好心。”莫宇微微搖頭,目光掃過擔架上氣息奄奄的陳默,又看了看互相攙扶、幾乎是在憑本能挪動的劉傑和陳珊,眼中閃過一絲瞭然與更深的憂慮,“或許,在他看來,陳默兄重傷垂死,寂滅本源瀕臨崩潰,已是廢人,救回去也用處不大,反而可能成為負擔。劉傑小友重傷,陳珊侄女心神受創、力量不穩,短時間內難以構成威脅。而我們兄弟……他或許認為,在囚龍淵那邊,有更大的‘魚’值得他集中力量。又或者……他另有所圖,覺得讓我們‘暫時’逃脫,比立刻擒下,對他更有利。”
莫淵聞言,眼中寒光一閃,隨即也明白了什麼,啐了一口帶血的唾沫:“媽的,老狐狸!這是拿我們當餌,還是覺得我們翻不起浪了?”
“都有可能。”莫宇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但無論如何,追兵暫退,對我們而言是喘息之機。必須儘快離開冰原,找到安全的落腳點,為陳默兄和兩位小友療傷。珊珊的情況也不容樂觀,需儘快穩固心神。”
莫淵重重點頭,不再多言,隻是更加拚命地催動魔元,護著眾人,朝著記憶中冰原邊緣,那個唯一可能提供庇護的所在——他和莫宇多年前在冰原與人類國度交界處,暗中經營的一處偽裝成普通貨棧兼草藥鋪的隱秘據點——艱難前行。
又不知在風雪中跋涉了多久,就在劉傑感覺自己的意識已經開始模糊,陳珊的顫抖越來越微弱(並非好轉,而是快要失溫昏迷),連兩名強悍的魔族士兵腳步都開始踉蹌時——
前方風雪中,終於出現了一點微弱卻溫暖的、橘黃色的光芒。
那是一座孤零零矗立在雪原邊緣、背靠著一片稀疏耐寒針葉林的兩層石木結構建築。建築有些老舊,門楣上掛著一塊被風雪侵蝕得字跡模糊的木匾,依稀可辨“王記貨棧·兼營草藥”的字樣。屋簷下,一盞防風的油紙燈籠在風雪中頑強地亮著,投下昏黃的光暈,照亮了門前被踩得堅實的雪地,和幾串早已被新雪覆蓋大半的雜亂腳印。
看到這盞燈,莫淵和莫宇幾乎同時鬆了一口氣,緊繃的神經稍稍放鬆。莫淵更是低聲對幾乎半昏迷的劉傑和陳珊道:“到了……堅持住,前麵就是……我們暫時安全了。”
劉傑模糊的視線聚焦在那點橘黃光芒上,一股劫後餘生的虛脫感瞬間湧遍全身,讓他雙腿一軟,差點帶著陳珊一起栽倒,被莫淵眼疾手快地扶住。
“珊珊……別怕……我們……安全了……”劉傑用盡最後力氣,在陳珊耳邊嘶啞地重複,聲音微弱卻異常堅定,“我剛才……感應到……三叔的人……真的離開了……”
陳珊似乎聽到了,又似乎沒聽到,隻是將臉更深地埋進劉傑冰冷染血的胸口,身體依舊抖得厲害,但抓著他衣襟的手,似乎鬆了一點點。
一行人互相攙扶著,踉踉蹌蹌地來到貨棧門前。莫淵上前,沒有敲門,而是以特定的節奏,在厚重的包鐵木門上叩擊了幾下。
片刻,門內傳來警惕的、蒼老的詢問聲:“誰啊?這大雪天的……”
“老王,是我,莫淵。”莫淵壓低聲音。
門內沉默了一瞬,隨即傳來門閂拉動的聲音。厚重的木門“吱呀”一聲開啟一條縫,露出一張佈滿風霜皺紋、眼神卻異常精明的老臉。老人(王掌櫃)看到門外狼狽不堪的莫淵、莫宇,以及他們身後傷痕纍纍、氣息奄奄的幾人,眼中閃過一絲驚愕,但並未多問,隻是迅速將門開大,低聲道:“快進來!”
眾人魚貫而入。門在身後迅速關上,將呼嘯的風雪與刺骨的嚴寒隔絕在外。
貨棧內部比外麵看起來寬敞些,前堂堆放著一些蒙塵的貨箱和曬乾的草藥,散發著混合著塵土、乾草和淡淡葯香的獨特氣味。後堂隱約傳來爐火的熱氣和食物烹煮的香味。雖然簡陋,卻充滿了人間煙火的熱度,與外麵那個吃人的冰雪地獄形成了鮮明對比。
兩名魔族士兵將擔架小心地放在鋪著乾草的地上。王掌櫃已經麻利地搬來了幾張鋪著厚毛皮的簡易床榻,示意將傷者安置上去。他又迅速提來一壺一直溫在火爐上的熱薑茶,給每人倒了一碗。
滾燙的薑茶帶著辛辣的暖意滾入喉嚨,帶來一陣刺痛,卻也驅散了些許深入骨髓的寒意。劉傑喝了幾口,感覺僵硬的身體稍微恢復了一點知覺,但胸腹和手臂的劇痛也變得更加清晰。他掙紮著,依舊將陳珊半摟在懷裏,讓她靠著自己,小口地喂她喝下一些熱茶。
陳珊喝了點熱茶,蒼白的臉上恢復了一絲極淡的血色,身體也不再抖得那麼厲害,但眼神依舊空洞,隻是獃獃地看著地上跳躍的爐火陰影,彷彿還未從驚嚇和巨大的衝擊中回過神來。
莫宇顧不上休息,立刻蹲到陳默的擔架旁,再次仔細檢查他的傷勢,眉頭越皺越緊。他示意王掌櫃取來一些特定的草藥和乾淨的布條,開始為陳默處理傷口,並嘗試以更溫和的魔元,疏導其體內那亂成一團、隨時可能徹底爆發的寂滅本源。
莫淵則走到窗邊,掀起厚重的毛氈窗簾一角,警惕地觀察著外麵的風雪。確認並無異樣後,他才稍稍放鬆,目光掃過這間熟悉的前堂,眼中掠過一絲複雜的追憶。
“哥……”莫淵忽然開口,聲音有些沙啞,打破了室內的寂靜,“還記得嗎?上次我們來這裏……也是這麼個要命的風雪天。”
莫宇正全神貫注於救治陳默,聞言頭也未抬,隻是“嗯”了一聲。
莫淵卻似乎陷入了回憶,繼續低聲道:“那時候,是梓琪和新月那兩個丫頭……被人追殺,逃到這裏,都隻剩下一口氣了。尤其是梓琪那丫頭,靈力耗盡,經脈受損,還發著高燒,卻硬是揹著昏迷的新月,在冰天雪地裡走了不知多遠……找到這裏時,人都快凍成冰雕了,還死死護著新月……”
他的聲音在溫暖的室內回蕩,帶著一種奇異的撫慰力量,讓驚魂未定的劉傑和陳珊,都不由自主地側耳傾聽。
“當時也是老王開的門。”莫淵看了一眼正在默默添柴的王掌櫃,“我們把她們抬進來,生了火,餵了葯。我和哥守了她們整整三天三夜……梓琪那丫頭,昏迷中還在喊‘爹爹’,喊‘新月別怕’……醒來後第一句話,卻是問‘新月怎麼樣了’……自己傷得那麼重,卻隻惦記著別人……”
他頓了頓,目光看向依舊獃獃望著火光的陳珊,又看向重傷卻依舊強撐著摟住陳珊的劉傑,語氣中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感慨:“那丫頭……跟珊珊你,倒是有點像。都倔,都重情,都……肯為了在乎的人拚命。”
陳珊的身體幾不可查地顫抖了一下,空洞的眼神似乎有了一絲微弱的波動。她緩緩轉過頭,看向莫淵。
劉傑也看向莫淵,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卻因牽動傷口,劇烈地咳嗽起來,嘴角再次溢位血絲。
莫宇此時暫時停下了手中的動作,抬起頭,看向弟弟,又看了看劉傑和陳珊,緩緩開口道:“淵弟說得不錯。梓琪那孩子,確實如此。她走過的路,比你們想像的更艱難,背負的東西,也更沉重。但她從未放棄過。”
他的目光落在陳珊臉上,聲音溫和卻帶著力量:“珊珊,你父親(陳默)拚死護你,劉傑不惜性命救你,我和淵弟冒險帶你們出來,不是因為別的,隻是因為你值得。因為你也是那樣重情、倔強、肯為在乎之人付出的好孩子。眼前的難關很大,很可怕,但別忘了,你並非孤身一人。看看你身邊,看看為了你躺在這裏的父親,看看這個傷痕纍纍卻還不肯放開你的傻小子(看向劉傑)。”
陳珊的眼淚,毫無徵兆地再次洶湧而出。這一次,不再是恐懼和茫然的淚水,而是混合了巨大的悲痛、愧疚、感動,以及一絲被理解、被肯定的溫暖的洪流。她終於“哇”地一聲哭了出來,不再是壓抑的顫抖,而是放聲的、彷彿要將所有恐懼、委屈、後怕都哭出來的嚎啕。
她轉身,撲進劉傑懷裏,緊緊抱住他,哭得撕心裂肺:“爹……爹爹……劉傑……我對不起你們……都是我……是我害了爹爹……是我連累你們……”
劉傑被她抱住,牽動了傷口,疼得額頭冷汗直冒,臉色更白,但他咬著牙,用那隻完好的手臂,輕輕拍著陳珊劇烈顫抖的後背,聲音嘶啞卻溫柔:“傻瓜……說什麼傻話……你爹是為了保護你,我也是……我們心甘情願。別哭了,儲存體力……你爹還需要你,我也……需要你。”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最後幾乎微不可聞,傷勢和失血帶來的眩暈感陣陣襲來,讓他眼前發黑,但他依舊強撐著,不肯倒下。
莫淵和莫宇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凝重。陳默情況危急,劉傑也快撐不住了,陳珊心神激蕩,他們自己也是強弩之末。這裏雖然暫時安全,但絕非久留之地。必須儘快為陳默穩定傷勢,為劉傑處理傷口,安撫陳珊心神,然後……謀劃下一步。
“老王,”莫宇沉聲對王掌櫃吩咐,“勞煩你再燒些熱水,多準備些乾淨的布和傷葯。再去地窖,把最裏麵那個鐵皮箱子裏的幾樣藥材取來。”
“是,莫爺。”王掌櫃應了一聲,沒有絲毫猶豫,立刻轉身去忙碌。他顯然對莫氏兄弟極為信任,對眼前這群傷痕纍纍、來歷不明的“客人”也並未多問,隻是默默做好自己該做的事。
貨棧外,風雪依舊肆虐,彷彿要吞噬天地。
貨棧內,爐火劈啪,葯香瀰漫,傷者的呻吟與哭泣低迴,混雜著生與死、絕望與希望、冰冷與溫暖的殘酷交響。
這是一處暫時的避風港,也是一場漫長殘酷征途上,微不足道卻至關重要的喘息。
莫淵重新走到窗邊,望著外麵無邊的風雪,眼神銳利。
三叔的人雖然暫時退了,但危機遠未解除。
囚龍淵中的兄長(莫宇的本體?還是指其他?)和其他人(陳默、劉傑的同伴?)還在敵人手中。
梓琪、新月、肖靜、若嵐……那些失散的、命運相連的少女們,此刻又身在何方?是否也像他們一樣,在某個絕地中掙紮求生?
而他們自己,下一步,又該何去何從?
無數問題,如同窗外翻卷的風雪,沉甸甸地壓在心頭。
但至少,此刻,他們還活著,還在一起,還有這方寸之地的爐火可以取暖。
這,或許就是絕境中,最寶貴的東西了。
莫淵緩緩拉上毛氈窗簾,將風雪與未知的危險暫時隔絕。
轉身,走向那跳躍的、溫暖的爐火,也走向同伴們身邊。
前路漫漫,風雪未歇。
但歸途之上,此心不孤。
第一百二十章殘影餘溫
爐火劈啪,溫暖的光暈在簡陋卻乾淨的前堂內緩緩流淌,驅散了眾人身上最後一絲外帶的嚴寒。王掌櫃動作麻利,很快又端來一鍋熱氣騰騰、香氣四溢的羊肉湯,切了幾塊粗糲但實在的麵餅,擺在爐火邊的小幾上。滾燙的肉湯散發著濃鬱的鮮香,混合著幾味驅寒草藥的淡淡苦辛,在這冰天雪地的絕境之中,顯得格外誘人,也格外撫慰人心。
陳珊在劉傑懷裏哭了許久,此刻似乎耗盡了力氣,加上熱湯暖腹,情緒稍微平復了一些,隻是依舊緊緊依偎著劉傑,眼神不再全然空洞,卻依舊矇著一層厚厚的驚悸與悲傷的陰翳,偶爾會無意識地看向地上昏迷不醒的養父陳默,眼圈又迅速泛紅。
劉傑強忍著劇痛,一邊小口喝著王掌櫃遞過來的肉湯(這讓他冰冷的腸胃稍微舒服了些),一邊依舊用那隻完好的手臂,穩穩地攬著陳珊,目光卻不由自主地,被牆壁上掛著的一樣東西吸引了過去。
那是幾張硝製好的、完整的羊皮,用木框簡單繃著,掛在靠近爐火的牆壁上。皮毛潔白厚實,在火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其中一張羊皮,似乎因為掛得久了,邊角有些捲曲,上麵還用炭筆模模糊糊地畫著些什麼,像是小孩子隨手塗鴉的星星和歪扭的小人。
看著那幾張羊皮,尤其是那張有塗鴉的,劉傑的眼神有些恍惚。滾燙的湯水氤氳起的熱氣模糊了他的視線,彷彿也將他帶回了某個同樣寒冷、卻充滿了不同情緒的夜晚……
他下意識地,嘶啞著嗓子,開口了,聲音很輕,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身旁的莫宇和莫淵訴說:
“莫叔……淵叔……”
莫宇正在小心地給陳默渡入一絲精純的魔元,試圖穩住其心脈,聞言手上動作微微一頓,側頭看向劉傑。莫淵也停下喝湯,看了過來。
劉傑的目光依舊有些失焦地落在那羊皮上,嘴角扯出一個極其微弱、近乎虛幻的弧度,聲音帶著回憶的悠遠:
“看到牆上那幾張羊皮……我又想起來……那年,肖靜被那幫雜碎抓走,我和梓琪,帶著珊珊……”他緊了緊攬著陳珊的手臂,感覺到懷裏的身體又微微顫抖了一下,“也是……深更半夜,冒著大風雪,找到這裏,求你們出手救人。”
他的聲音頓了頓,彷彿在回味著那個夜晚的焦灼、寒冷,以及最終看到希望時的激動。
“那天晚上……好像也是在這前堂,圍著這個爐子……王掌櫃……也是燉了這麼一鍋羊肉湯,還……烤了一隻全羊。”劉傑的聲音裏帶上了一絲幾不可查的暖意,“那羊……真香啊。外焦裡嫩,油脂滴在火裡,滋啦作響……我們那時候,心裏都揣著事,擔心靜兒,但吃著熱乎乎的肉,喝著滾燙的湯,聽著風雪在外麵嚎……好像……就沒那麼怕了。”
莫淵的眼中也掠過一絲追憶,他點了點頭,粗聲道:“記得。那會兒你和梓琪那丫頭,眼睛都熬紅了,身上也帶著傷,但眼神裡的那股狠勁兒和急迫,瞞不了人。珊珊丫頭那會兒還小,嚇得夠嗆,縮在梓琪懷裏,但聽說要去救靜兒,也咬著牙說不怕。”
莫宇沒有說話,隻是目光也柔和了些許,似乎也想起了那個風雪交加、卻因年輕人的熱血與情義而顯得不那麼寒冷的夜晚。
“還有後來……”劉傑的聲音更輕了,彷彿怕驚醒了什麼美好的幻夢,“我們從……從那個鬼地方(大明)回來之後。一個個都像是從血海裡撈出來似的,傷痕纍纍,心神俱疲。但心裏都憋著一股氣,知道前麵還有更難的坎要過——女媧宮。”
“出發前一晚……我們又來了這裏。”劉傑的目光緩緩掃過這間熟悉的前堂,爐火,堆著草藥的角落,那張陳舊的木桌,彷彿能看到當時圍坐在這裏的、一張張年輕卻寫滿風霜與決絕的臉龐。“還是王掌櫃,還是烤全羊,還是羊肉湯……但氣氛不一樣了。沒那麼焦躁,更多的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沉重,還有……彼此之間,不用明說的牽掛和鼓勵。”
他記得,那天晚上梓琪吃得很少,大部分時間都在沉默地喝著湯,冰藍色的眼眸映著爐火,深不見底,不知道在想什麼。新月挨著梓琪坐著,臉色依舊有些蒼白,但眼神很堅定,偶爾會給梓琪夾塊肉。肖靜(靜兒)似乎剛從某種打擊中恢復過來,話不多,但一直安靜地聽著,偶爾看向梓琪和新月的眼神,充滿了擔憂。珊珊那時候已經開朗了許多,嘰嘰喳喳地試圖活躍氣氛,但眼底的緊張藏不住。而他劉傑自己,還有劉權(如果當時在的話)……他們幾個男的,則是悶頭吃肉,大口喝湯,用最原始的方式積蓄著體力,也掩飾著內心的不安。
那像是一場沉默的餞行,一次心照不宣的彼此打氣。知道前路是龍潭虎穴,是未知的命運,但身邊有可以託付後背的同伴,有這爐火,有這肉香,有這份在絕境中淬鍊出的情誼,似乎就多了幾分走下去的勇氣。
“物是人非啊……”莫淵忽然嘆了口氣,打破了沉默,語氣裡充滿了滄桑。他看了看重傷的劉傑,看了看精神恍惚的陳珊,又看了看地上生死未卜的陳默,再想想如今不知身在何方、甚至不知生死的梓琪、新月、肖靜等人,眼中掠過深深的憂慮。
莫宇也輕輕放下了給陳默輸送魔元的手,他的消耗也不小,臉色更白了幾分。他看向劉傑,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洞悉世事的瞭然:“傑小子,你是想告訴我們,無論經歷多少風雪,多少生死,有些東西……比如這爐火,這肉湯,還有當年在這裏一起吃過飯、喝過湯、發過誓要同生共死的人……是忘不掉,也斷不了的,對嗎?”
劉傑緩緩點了點頭,因為牽動傷口而微微蹙眉,但眼神卻異常明亮,他看向懷裏依舊有些獃滯的陳珊,又看向莫宇和莫淵,聲音雖然虛弱,卻帶著一種磐石般的堅定:
“是。莫叔,淵叔。我知道現在情況很糟。陳叔叔重傷,珊珊嚇壞了,我自己也快散了架……梓琪她們不知所蹤,前路一片迷茫。但是……”
他深吸一口氣,彷彿要汲取這房間裏所有的暖意和力量:
“但是我們還活著。我們還在一起。這爐火還燃著,這肉湯還熱著。當年我們為了救靜兒,能一起闖龍潭虎穴;後來為了去女媧宮,能彼此扶持著踏上不歸路。現在……為了陳叔叔,為了珊珊,為了所有失散的人……我們也一定能走下去!”
“三叔的人退了,不代表他放棄了。囚龍淵那邊,還有莫叔您的……還有其他人等著我們去救。梓琪她們……也一定在某個地方,等著和我們匯合。”劉傑的聲音越來越堅定,彷彿這番話不僅是在說服別人,更是在說服自己,點燃自己心中那簇幾乎被傷痛和絕望壓滅的火苗,“我們現在要做的,就是儘快養好傷,穩住心神,然後……想辦法!”
陳珊靠在劉傑懷裏,聽著他胸膛裡傳來的、雖然微弱卻異常堅定的心跳,聽著他嘶啞卻充滿力量的話語,感受著他手臂傳來的、儘管他自己也傷痕纍纍卻依舊穩固的支撐……她空洞的眼神,似乎終於有了一絲聚焦。長長的睫毛顫了顫,滾落一滴淚珠,滴在劉傑染血的衣襟上,暈開一小片更深的濕痕。
她緩緩地、極其輕微地,點了點頭。沒有哭出聲,隻是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喃喃地重複:“嗯……走下去……想辦法……”
莫淵看著這兩個傷痕纍纍、卻在此刻彷彿煥發出某種微弱卻頑強生機的年輕人,眼中閃過一絲激賞,他用力一拍大腿(牽動了肩傷,疼得齜牙咧嘴),低吼道:“好小子!是條漢子!這纔像我們魔……咳咳,像我們看重的人!哭哭啼啼、要死要活頂個屁用!吃飽喝足,養好精神,乾他孃的!”
莫宇的嘴角也幾不可查地彎了一下,那常年如同冰封湖麵般的沉靜眼眸中,掠過一絲暖意。他不再多言,隻是重新將注意力放回陳默身上,但手法似乎更加穩健,眼神也更加專註。
王掌櫃默默地將更多的柴火添進爐膛,讓火焰燃燒得更旺。又悄無聲息地走到後廚,似乎在準備更多耐儲存的食物和乾淨的飲水。
爐火熊熊,肉香瀰漫,湯水滾沸。
窗外的風雪依舊咆哮,彷彿永無休止。
但在這方寸之間的貨棧前堂內,一股名為“不放棄”的微弱卻堅韌的暖流,正隨著劉傑那番話,隨著那幾張承載著過往記憶的羊皮,隨著這爐火與肉湯的溫暖,緩緩流淌進每個人的心裏,驅散著絕望的嚴寒,凝聚著繼續前行的力量。
殘影猶在,餘溫未絕。
歸途漫漫,此心愈堅。
風雪再大,也終有停歇之時。
而他們,這些被命運的風雪摧折得遍體鱗傷、卻依舊選擇互相攙扶、向死而生的旅人,也將帶著這殘存的溫暖與記憶,再次踏上征途。
為了活著的人,也為了……那些在遠方等待著黎明與歸期的故人。
第一百二十一章泉影歸心
莫宇的話,如同投入將熄炭火中的最後一塊鬆明,讓本已有些凝滯的氣氛驟然一緊,旋即,一股更加灼熱、也更加決絕的暗流,在爐火映照的眾人眼中無聲湧動。
“春滋泉……”劉傑喃喃重複著這個名字,眼神瞬間變得極其複雜。那地方對他而言,絕非簡單的療傷聖地。那是梓琪幾乎付出生命代價、才從詛咒中暫時剝離、為孫家換來一線生機的地方;也是他親眼目睹梓琪渾身浴血、氣息奄奄地從泉眼中被抱出,心中第一次湧起近乎滅頂恐懼的地方。那個地方,承載著太多生死一線的記憶,也關聯著孫啟正、涵曦,甚至與梓琪那撲朔迷離的身世隱約相連。
“孫家的春滋泉……確實有療傷奇效,尤其是對受損的本源和魂魄震蕩。”莫宇的聲音依舊平穩,但那雙深邃的眼眸中,卻閃爍著某種不容置疑的決斷,“陳默兄的寂滅本源已近潰散邊緣,尋常丹藥手段難以為繼,唯有春滋泉那源自天地初開時的‘生’之造化,或許能為其吊住最後一口氣,爭取到重塑或穩定的契機。珊珊心神受創,魔皇血脈躁動未平,泉水的寧神靜心之效,對她至關重要。至於劉傑你的傷勢……”
他目光掃過劉傑胸腹間那道猙獰的傷口和扭曲的手臂,“斷骨接續,內腑溫養,也需生肌造化之力加速恢復。我們拖不起,必須儘快讓你們恢復部分戰力。”
劉傑沉默地點了點頭。他明白莫宇的意思。眼下他們這群殘兵敗將,不僅自身難保,更無力去救援任何人。恢復實力,是當前最現實、也最迫切的需求。
“可是莫叔,”劉傑嘶啞著嗓子,眼中帶著憂慮,“春滋泉是孫家禁地,更是孫叔(孫啟正)的命根子。上次梓琪能進去,是孫叔默許,也是情況特殊。如今孫叔不知所蹤,涵曦阿姨也……我們貿然前去,孫家其他人會答應嗎?而且,那裏……”他想起了泉眼深處那殘留的、令人心悸的詛咒氣息,以及可能尚未完全平復的兇險。
“孫啟正那邊,不必擔心。”開口的竟是莫淵,他臉色依舊蒼白,但眼中閃爍著一種近乎兇狠的光芒,“老孫走之前,給我和哥留了信物和一道口訊。若遇生死攸關、不得不借用春滋泉之時,可憑信物直接前往,孫家留守之人不得阻攔。他……似乎早就料到可能會有這麼一天。”
劉傑一怔。孫啟正竟然早就留下了這樣的後手?他到底預見到了什麼?又為何如此信任莫氏兄弟?
莫宇似乎看穿了劉傑的疑惑,緩緩補充道:“孫啟正與我們兄弟,有些舊誼。更重要的是,他信任的並非全然是我們,而是我們背後所代表的……某種‘可能’,以及對梓琪那孩子的維護之心。他留下此訊時曾說,‘若將來梓琪或她身邊至交之人遇難,春滋泉可作一線生機。但切記,泉眼有靈,亦有殘怨,非心誌堅定、心懷正念者不可久留,亦不可貪求’。”
他頓了頓,看向擔架上氣息微弱的陳默,又看向劉傑和陳珊:“如今陳默兄為護女至此,你們為救同伴不惜性命,此心此誌,當可一試。至於泉眼殘存的兇險……屆時我自會以陣法暫時隔絕鎮壓,你們隻管療傷,不可深入泉眼核心,更不可試圖窺探其中隱秘。”
話已至此,劉傑再無異議。他低頭看向懷中的陳珊,她似乎也聽懂了,長長的睫毛顫了顫,抬起依舊紅腫卻已不再全然渙散的眼眸,看向劉傑,又看向莫宇,輕輕點了點頭,聲音細若蚊蚋:“我聽莫叔的……我要救爹爹……也要……好起來,去幫梓琪姐姐……”
“好。”莫宇眼中掠過一絲讚許,不再耽擱,對王掌櫃吩咐道:“老王,備些乾糧、凈水,再取我存在你這裏的‘玄冰玉匣’,將陳默兄小心移入其中,可暫保其生機不散。我們稍作休整,半個時辰後出發。”
“是,莫爺。”王掌櫃應聲,立刻轉身去準備。
貨棧內再次忙碌起來,卻井然有序。兩名魔族士兵在莫淵的指揮下,小心翼翼地用特殊皮毛將陳默連同簡易擔架一起包裹,準備移入王掌櫃取來的那個通體瑩白、散發著淡淡寒氣的玉匣之中。劉傑忍著劇痛,嘗試活動了一下那隻完好的手臂,在陳珊的攙扶下,慢慢坐直身體,小口喝著王掌櫃新熬的、加了補氣藥材的肉湯,默默積蓄著體力。
陳珊則安靜地坐在劉傑身邊,雖然依舊緊緊挨著他,但不再像之前那樣完全失去自主意識。她小口吃著麵餅,目光時不時飄向那個被封入玉匣的養父,眼圈泛紅,卻努力忍著不讓眼淚掉下來,隻是抓著劉傑衣角的手,依舊很緊。
半個時辰很快過去。外間的風雪似乎小了一些,但天色依舊陰沉如暮。王掌櫃已經準備好了一切,兩匹看起來頗為神駿、不畏嚴寒的黑色馱獸(似馬非馬,頭生獨角,是冰原特有的異種)被套上了簡易的雪橇,玉匣和必要的物資被固定在雪橇上。那兩名魔族士兵顯然也精通此道,迅速做好了出發準備。
莫宇和莫淵的狀態也恢復了一些,至少表麵看起來不再搖搖欲墜。莫宇換上了一身更加利落的深灰色勁裝,外麵罩著同色的毛皮鬥篷,腰間懸著那柄從不離身的、造型古樸的長劍。莫淵則依舊是那身便於行動的裝束,隻是肩頭重新包紮過,臉色依舊不佳,但眼神銳利。
“出發。”莫宇沒有多餘的話,率先走出貨棧。寒風夾雜著雪粒撲麵而來,他撐開一道比之前更加凝實穩定的暗紅色護罩,將眾人和雪橇都籠罩在內。
劉傑在陳珊和一名魔族士兵的攙扶下,艱難地坐上雪橇。陳珊緊挨著他坐下,依舊牢牢抓著他的手臂。另一名魔族士兵則負責駕馭馱獸。
莫淵最後檢查了一遍貨棧內外,對站在門口送行的王掌櫃點了點頭,也躍上了雪橇。
“王掌櫃,保重。”劉傑啞聲道。
“諸位爺,小姐,一路小心。等你們……平安歸來。”王掌櫃佝僂著身子,在風雪中揮手。
馱獸發出一聲低沉的嘶鳴,邁開強健的四肢,拉著雪橇,沖入了依舊蒼茫的風雪之中。貨棧橘黃的燈光迅速被拋在身後,縮小,最終消失在白茫茫的混沌裡。
雪橇在莫宇護罩的籠罩下,行進得異常平穩迅速。馱獸顯然對這片冰原邊緣至人類國度交界的地形極為熟悉,即便在能見度極低的風雪中,依然能準確地沿著被積雪覆蓋的古道前行。
一路上,眾人都很沉默。隻有馱獸沉重的喘息、雪橇碾壓積雪的咯吱聲、以及永不停歇的風嘯。劉傑閉著眼睛,依靠在陳珊身上,默默運轉著劉家心法,試圖引導體內殘存的、微乎其微的靈力,去溫養斷裂的經脈和受損的內腑。每一次靈力流轉帶來的劇痛,都讓他冷汗涔涔,但他咬著牙,一聲不吭。
陳珊能感覺到劉傑身體的顫抖和額頭的冷汗,她心中揪緊,卻不知該如何幫忙,隻能更加用力地握緊他的手,彷彿想將自己的力量傳遞過去。她的目光,則時不時望向雪橇前方,那個被牢牢固定、散發著微弱寒氣的玉匣,心中默默祈禱。
莫宇一直站在雪橇最前方,如同一尊沉默的礁石,任憑風雪如何呼嘯,身形巋然不動。他的感知完全放開,籠罩著方圓數裡的範圍,警惕著任何可能出現的危險。他的眉心,那點暗紫色的空間裂痕印記,時而微微閃爍,彷彿在與某種遙遠的存在產生著極其微弱的共鳴。
莫淵則坐在劉傑和陳珊旁邊,看似在閉目養神,實則周身魔元隱而不發,隨時準備應對突髮狀況。他的目光偶爾掠過劉傑蒼白卻堅毅的側臉,又看看陳珊那雖然驚惶未定、卻已努力強撐的模樣,眼中會閃過一絲幾不可查的慨嘆。
不知過了多久,風雪似乎真的小了許多,天色也透出些許灰白,不再是之前那種令人窒息的鉛灰。前方,冰原的荒涼景象逐漸被覆蓋著厚厚積雪的丘陵和稀疏林地取代。空氣中刺骨的寒意似乎也緩和了一點點。
“快出冰原了。”莫淵忽然低聲說了一句。
劉傑緩緩睜開眼,望向四周。景物依稀有些熟悉。當年他和梓琪、陳珊,也是沿著類似的路,去孫家求援……隻是那時的心情,與此刻又是截然不同。
就在他心緒浮動之際,一直沉默站在前方的莫宇,身體忽然幾不可查地微微一震!
他猛地抬手,示意雪橇停下。馱獸通靈,立刻止步。
“哥?”莫淵瞬間警覺,手已按在了腰間的刀柄上。
劉傑和陳珊也立刻緊張起來,看向莫宇。
莫宇沒有回答,隻是緩緩抬起右手,指尖輕觸自己眉心那道暗紫色印記。他的臉色在瞬間變得更加蒼白,眼中閃過一絲極其罕見的、混合了震驚、痛楚與深重憂慮的波動。
“是……梓琪……”莫宇的聲音低沉沙啞,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她在……燃燒。”
“什麼?!”劉傑猛地坐直身體,不顧牽動傷口帶來的劇痛,嘶聲問道,“莫叔,你說清楚!梓琪怎麼了?!”
陳珊也瞬間瞪大了眼睛,抓住劉傑的手驟然收緊。
莫宇閉了閉眼,似乎在極力感知和分辨著什麼,片刻後才重新睜開,眼中是前所未有的凝重:“我留在她身上的一縷空間印記……剛才,傳來了極其劇烈、極其慘烈的波動。她在戰鬥,不……是在拚命。以一種近乎自我毀滅的方式,引爆了某種……禁忌的力量。冰……無盡的冰與雪……還有血……很多血……她的血……”
他的描述斷斷續續,但每一個字都像重鎚砸在劉傑和陳珊心上!燃燒?拚命?自我毀滅?血?!
梓琪到底遇到了什麼?!她不是應該在尋找山河社稷圖嗎?怎麼會陷入如此絕境?!
“她還活著嗎?!”劉傑的聲音已經變調,充滿了恐慌。
“……印記……還沒散。”莫宇緩緩道,語氣沉重得如同壓著萬鈞山嶽,“但很微弱……非常微弱。而且,印記傳來的方位……極其遙遠,極其混亂,似乎不在我們熟知的任何一界……更像是……時空的夾縫,混沌的深處。”
混沌深處?幽冥隙?!劉傑瞬間想起了什麼,心臟幾乎停跳!梓琪真的去了那裏!而且還遭遇了無法想像的危險!
“莫叔!我們得去救她!”劉傑猛地想要站起來,卻因傷勢和眩暈,又重重跌坐回去,大口喘息,眼前陣陣發黑。
“傑小子,冷靜!”莫淵一把按住他,沉聲道,“你現在這個樣子,去得了哪裏?就算去了,又能做什麼?給梓琪添亂嗎?!”
“可是……”劉傑目眥欲裂,淚水混合著冷汗滾落。
“沒有可是!”莫宇的聲音斬釘截鐵,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現在,立刻,去春滋泉!療傷,恢復!這是唯一能幫到梓琪,也是唯一有可能在未來找到她的辦法!她的戰鬥還未結束,印記未散,就還有希望!我們現在要做的,就是在她可能撐不住、或者需要我們的時候,有足夠的力量出現在她身邊!而不是毫無意義地衝過去送死!”
他的話如同冰水,澆醒了劉傑的衝動,卻也帶來了更深的痛苦與無力。是啊,他現在連站都站不穩,拿什麼去救梓琪?
陳珊緊緊抱住劉傑顫抖的身體,眼淚無聲地流下,卻用力點頭,聲音哽咽卻清晰:“劉傑……聽莫叔的……我們先好起來……然後,一起去接梓琪姐姐回家……她一定……一定在等我們……”
劉傑死死咬著牙,直到口中瀰漫開血腥味,才緩緩鬆開了緊握的拳頭,指甲在掌心留下了深深的月牙形血痕。他閉上眼,任由淚水滾落,重重點了點頭,從喉嚨裡擠出一個字:“……好。”
莫宇不再多言,深深看了一眼劉傑和陳珊,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隨即轉身,對駕馭雪橇的魔族士兵沉聲道:“全速前進!目標,孫家,春滋泉!”
“是!”魔族士兵一抖韁繩,馱獸發出高亢的嘶鳴,拉著雪橇,如同離弦之箭,衝破了最後的風雪屏障,朝著冰原之外,那片被群山與古老陣法守護的、隱藏著生之造化的秘境——春滋泉的方向,疾馳而去。
風雪在他們身後漸漸平息,但每個人心頭的風暴,卻剛剛開始肆虐。
梓琪浴血苦戰的身影,彷彿透過莫宇那縷微弱的空間印記,跨越了無盡時空,投射在每個關心她的人心頭,帶來灼痛與鞭策。
泉影深處,是生之希望,也是療傷之始。
而歸心似箭,隻為那在混沌絕地中孤身奮戰、等待黎明與歸期的——冰雪故人。
前路,依舊是未知與兇險。
但腳步,已然更加堅定,也更加急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