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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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軍綠色的越野車一路疾馳,車窗外的景象迅速從開闊的海岸線變為略顯荒涼的丘陵地帶,最後駛入一處有衛兵站崗、掛著“軍事管理區”牌子的營地大門。沿途劉鶴能感覺到氣氛的肅穆與緊張,與他這半年來熟悉的、略帶慵懶的沿海小城生活截然不同。

車子在一棟不起眼的灰色二層小樓前停下。劉鶴被兩名錶情嚴肅的年輕士兵“請”下車,帶入樓內。樓內陳設簡單,空氣裡瀰漫著淡淡的消毒水味和紙張油墨味。他被帶進一間沒有任何窗戶、隻有一張桌子、幾把椅子、一個檔案櫃和一麵單麵鏡(劉鶴認出來了)的房間。這顯然是一間審訊室,或者說,臨時問詢室。

“坐下。”一名肩章顯示是中尉的軍官(看起來不到三十歲,麵容剛毅,眼神銳利如鷹)指了指桌子對麵的椅子,聲音平淡而不容置疑。另一名士兵則接過劉鶴的揹包,開始仔細檢查。還有一名看起來像是文書或技術人員的士兵,坐在角落,開啟了錄音裝置和記錄本。

劉鶴依言坐下,雙手規矩地放在膝蓋上,努力維持著“惶恐不安又盡量配合”的學生模樣。他知道,接下來的每一句話,每一個表情,都可能決定他未來的處境。

中尉軍官沒有立刻發問,隻是用那雙銳利的眼睛,上下打量著劉鶴,彷彿要把他從裏到外看透。劉鶴能感覺到對方身上那種久經訓練、見過血的老兵纔有的沉凝氣場,心中更加警惕。

揹包檢查的士兵動作熟練而細緻,幾乎將裏麵的每一樣東西都掏了出來,攤在另一張空桌上。幾件換洗衣物,洗漱用品,膝上型電腦,充電器,一些零錢,偽造的學生證、身份證,幾張手寫的筆記(關於風電、無人機、智慧電網的摘要和思考),還有幾本從圖書館借來的專業書籍……

“這些證件,”檢查揹包的士兵拿起那兩張假證,遞到中尉軍官麵前,低聲道,“做工很精緻,但防偽細節和係統裡的備案對不上,是假的。”

中尉軍官接過證件,隻掃了一眼,眉頭就鎖緊了。他看向劉鶴,眼神瞬間變得冰冷而充滿壓迫感:“華清大學研究生?李兆華教授的學生?解釋一下。”

劉鶴心臟狂跳,但臉上卻做出更加“驚慌失措”和“難以置信”的表情:“假……假的?不可能啊!這是我入學的時候學校統一辦的!我一直用著的!是不是……是不是係統出錯了?或者有什麼誤會?”

“誤會?”中尉軍官冷笑一聲,將假證扔在桌上,發出啪的一聲輕響,“製作精良的假證,出現在軍事管理區,還對我們的巡檢裝置如數家珍。你跟我說誤會?說吧,誰派你來的?目的是什麼?你的同夥在哪裏?”

他的聲音並不高,但每個字都帶著鐵石般的重量,敲在劉鶴心上。房間裏的空氣彷彿都凝固了,角落裏的記錄員也停下了筆,緊張地看著這邊。

“我……我沒有同夥!我就是一個人!”劉鶴“急”得臉色發白,語無倫次,“我真的是來做課題調研的!我導師真是李兆華教授!你們可以打電話去學校問!我……我不知道證件怎麼回事……是不是有人掉包了?或者……”

“夠了!”中尉軍官猛地一拍桌子,打斷了他的辯解,臉上已帶上怒色,“看來你是不打算說實話了。小張!”

“到!”檢查揹包的士兵立正。

“把他先關到隔壁臨時羈押室!通知國安那邊,就說疑似境外間諜人員滲透,持有偽造身份,意圖窺探我軍事設施和重點能源專案,人我們先控製住了,請他們派人過來接手!”

“是!”

劉鶴一聽“國安”、“間諜”這些字眼,腦袋“嗡”的一聲,知道事情正在滑向最糟糕的境地。一旦被國安接手,以他現在這個“黑戶”加“假證”加“可疑行為”的組合,下場絕對好不了!他必須立刻做點什麼,扭轉局麵!

“等等!長官!我有證據!我真的不是間諜!”劉鶴猛地站起身,急切地喊道,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自己那堆被攤開的物品。

“坐下!”中尉軍官厲喝,手已經按在了腰間的槍套上。兩名士兵也立刻上前一步,神色警惕。

劉鶴連忙又坐回去,但手指卻指向那堆物品中的一個不起眼的、用防水油布仔細包裹的扁平物體:“那個!那個油布包裡的東西!你們看看!那能證明我的身份!”

中尉軍官狐疑地看了劉鶴一眼,對士兵示意。士兵拿起那個油布包,入手很輕。他小心地解開繫繩,展開油布。

裏麵,並非什麼高科技裝置或機密檔案,而是一副畫卷。

紙張略顯古舊,但儲存完好。畫的是常見的寫意山水,筆法蒼勁,意境悠遠,頗有幾分古意。落款處是一行灑脫的行草,蓋著兩方朱紅印章。

士兵將畫卷小心地在空桌上展開。中尉軍官走上前,低頭檢視。起初,他目光隻是隨意掃過,但當他看清落款處的具體字跡和那方關鍵的印章時,他的身體猛地一震!

臉上的冰冷、怒色、審視,在瞬間凝固,然後化為一種極度的驚愕與難以置信!

他幾乎是將臉湊到了畫卷前,死死盯著那落款,尤其是那方醒目的、帶著獨特篆刻風格的硃批印章!手指甚至不受控製地微微顫抖起來。

房間裏的士兵和記錄員都察覺到了長官的異常,麵麵相覷,不明所以。

劉鶴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這幅畫,是當初在2020年黃梅縣,臨別前顧明遠私下塞給他的。顧明遠當時隻說了一句:“小友,此物贈你,若遇難處,或可一觀,聊作念想。”劉鶴當時隻當是長輩給的尋常紀念品,又覺得畫風古樸,與自己世家出身的氣質相合,便一直隨身收藏。這半年顛沛流離,許多東西都丟了,這幅畫因為包裹仔細,又不起眼,反而留了下來。剛才情急之下,他福至心靈,想起了顧明遠那神秘莫測的身份,和他與這個世界(2020年)的關聯,便賭了一把。

現在看來……似乎賭對了?

良久,中尉軍官才緩緩直起身,臉色依舊殘留著震驚,但看向劉鶴的眼神,已經徹底變了。之前的冰冷審視與敵意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其複雜的、混合了驚疑、探究、甚至一絲……隱約敬畏的神情。

他深吸一口氣,揮了揮手,對兩名士兵和記錄員沉聲道:“你們先出去。在門外等著,沒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進來。”

“是!”三人雖然滿心疑惑,但軍令如山,立刻敬禮,魚貫而出,並帶上了門。

房間裏,隻剩下劉鶴和那位中尉軍官。

中尉軍官走到劉鶴對麵,卻沒有坐下,而是用一種全新的、鄭重無比的目光,重新審視著劉鶴,彷彿第一次認識他。

“這幅畫……你是從哪裏得來的?”中尉軍官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劉鶴心臟狂跳,知道自己押對寶了。他強作鎮定,按照早就想好的說辭道:“是一位長輩所贈。他說……若遇難處,可作憑證。”

“長輩?”中尉軍官緊緊盯著劉鶴的眼睛,“那位長輩……姓顧?”

劉鶴心中大定,緩緩點了點頭:“是。顧明遠,顧伯伯。”

聽到“顧明遠”三個字,中尉軍官瞳孔再次收縮,呼吸都粗重了幾分。他緩緩走回桌邊,再次低頭看向那幅畫,手指輕輕拂過那方硃批印章,喃喃道:“沒錯……是顧老的私印,還有這硃批……‘閑雲野鶴,心在青山’,是他的筆跡,旁人模仿不來……”

他猛地抬頭,看向劉鶴,眼神銳利如刀:“你和顧老……是什麼關係?他為何會贈你此畫?還留有硃批?”

劉鶴知道,最關鍵的時刻到了。他不能透露穿越和世家之事,但必須給出一個足夠合理、且能與顧明遠扯上密切關係的解釋。

“顧伯伯……與我父親是故交。”劉鶴斟酌著詞句,表情帶上了一絲恰到好處的懷念與黯然,“許多年前的事了。我父親……已不在人世。顧伯伯念舊,對我多有照拂。這次我來瓊州,原本也是想……看看有沒有機會,拜會一下顧伯伯,或者他在三峽的舊部,看看能不能學點東西,做點事情……沒想到,鬧出這麼大誤會。”

他這話半真半假,將“故交之子”的身份坐實,又將“誤入軍事區”解釋為“想找顧伯伯或三峽舊部”而“不慎迷路”,邏輯上能說通。

中尉軍官沉默地聽著,目光在劉鶴臉上和那幅畫上來回掃視,顯然在快速判斷這番話的真偽以及其中蘊含的資訊量。顧明遠是什麼人?那是真正的神仙人物,地位超然,能量深不可測,與軍方、與最高層都有著千絲萬縷、諱莫如深的關係。能得他贈畫,並留有親筆硃批的“故交之子”,其身份背景,恐怕遠非一個“華清研究生”那麼簡單!那假證件……或許另有隱情?比如,某種特殊的掩護身份?

一想到這種可能,中尉軍官額頭不禁滲出細密的冷汗。自己剛才差點把這位“小爺”當成間諜給辦了!這要是鬧出烏龍,後果……

“你叫什麼名字?”中尉軍官語氣已經徹底緩和下來,甚至帶上了幾分客氣。

“劉鶴。”劉鶴坦然說出真名。在顧明遠這層關係麵前,再用假名已無必要,反而可能引來猜疑。

“劉鶴……”中尉軍官重複了一遍,似乎想從記憶中搜尋相關資訊,但無果。他不再糾結,轉而問道:“你說你想拜會顧老,或者他在三峽的舊部,可有什麼憑證或聯絡方式?顧老他……行蹤不定,尋常人難以尋見。”

劉鶴搖了搖頭,苦笑道:“沒有。顧伯伯神龍見首不見尾,我隻有這幅畫,和他當年留下的一句話。這次來,也是抱著試試看的心態。”

中尉軍官再次陷入沉思。片刻後,他彷彿下定了決心,走到門邊,開啟門,對外麵吩咐了幾句。很快,一名士兵將劉鶴的物品(包括那幅畫)小心地收拾好,送了進來,然後再次退出去關上門。

中尉軍官親自將畫卷重新用油布包好,連同其他物品,一起推回到劉鶴麵前。

“劉……先生,”中尉軍官的稱呼已經變了,語氣鄭重,“今天的事情,是一場誤會。你的證件問題……我們會妥善處理,不會留下記錄。關於你誤入軍事管理區的事情,鑒於你是初犯,且事出有因,我們會進行口頭批評教育,不予追究。”

劉鶴心中一塊大石落地,連忙站起身,誠懇道:“謝謝長官!是我莽撞了,給部隊添麻煩了!我保證絕不再犯!”

中尉軍官擺了擺手,示意他坐下,自己也拉過一把椅子坐下,神色變得有些複雜,低聲道:“劉先生,顧老的身份……非同小可。你能持有他親贈的墨寶,想必也不是尋常人。有些事,我不便多問,也不該知道。但既然你與顧老有淵源,又對新能源、無人機這些感興趣……或許,我可以為你引薦一個人。”

劉鶴精神一振:“哦?請長官明示。”

“我們駐軍這邊,與三峽集團在瓊州的新能源基地,特別是海上風電專案,有長期的協作關係。基地安保和部分特殊區域的巡檢,由我們負責。基地的技術副總工程師,姓趙,趙工。他是顧老當年在三峽時親手帶出來的徒弟之一,對顧老極為敬重。”中尉軍官緩緩說道,“趙工為人正派,技術過硬,在基地說話很有分量。如果你真想接觸三峽,瞭解這個行業,或許……可以從趙工這裏開始。我可以幫你打個招呼,安排一次非正式的見麵。至於能否得到趙工的認可,甚至將來是否有機會見到顧老,就看你自己了。”

峰迴路轉!柳暗花明!

劉鶴強壓住心中的激動,他知道,這或許就是顧明遠那幅畫帶來的、意想不到的“鑰匙”!不僅能化解眼前的危機,更能直接開啟接觸三峽核心技術層的通道!

“多謝長官成全!”劉鶴再次鄭重道謝,“不知長官如何稱呼?今日援手之恩,劉鶴銘記在心。”

“我姓李,李國棟,是這邊駐軍的副營長。”李副營長擺擺手,語氣恢復了幾分軍人的乾脆,“謝就不必了。我也是敬重顧老。希望你……好自為之,不要辜負了顧老的期許。”

“劉鶴明白。”

接下來,李副營長又簡單交代了幾句注意事項,特別是關於軍事管理區的紀律,以及與趙工見麵時需要遵循的保密規定。然後,他親自將劉鶴送出了小樓,並安排一輛軍車,將他送回了營區門口。

臨走前,李副營長站在車邊,最後看了劉鶴一眼,低聲道:“那幅畫……收好。在有些人眼裏,它比什麼證件都管用。”

劉鶴重重點頭,將軍綠色的揹包緊緊抱在懷裏,那裏麪包裹著的,不僅是一幅畫,更是他在這陌生時空立足、乃至通向未來的,第一塊也是最關鍵的“敲門磚”。

軍車駛離,將營區的肅穆拋在身後。

劉鶴站在傍晚的海風中,回望了一眼那片掩映在丘陵後的軍營,又抬頭看了看遠處海岸線上,那在暮色中緩緩轉動的風機輪廓,以及上麵依稀可見的“中國三峽”四個字。

嘴角,緩緩勾起一抹深沉而充滿算計的弧度。

危機,以意想不到的方式化解了。

而機遇的大門,已然向他敞開了一條縫隙。

顧明遠……顧伯伯……您留下的這幅畫,可真是……救命的稻草,也是點石的仙指啊。

下一步,該去會會那位趙工了。

劉鶴整理了一下衣襟,揹著那個看似普通、此刻卻重若千鈞的揹包,邁著沉穩而堅定的步伐,朝著自己出租屋的方向,大步走去。

海天相接處,最後一抹霞光,正悄然隱去。

而屬於劉鶴的,在2020年的嶄新棋局,隨著這幅意外“顯靈”的簽名畫卷,正式進入了中盤。

李副營長這突如其來的問題,讓劉鶴心中猛地一震,腳步下意識地頓住,剛剛放鬆下來的神經瞬間再次繃緊。

喻梓琪!

這個名字,如同投入平靜湖麵的巨石,在他心底激起千層浪。他怎麼可能不知道?那個倔強、神秘、身負陰女血脈、與他一同捲入時空亂流、此刻不知在哪個時空維度中掙紮求存的少女!那個讓他這半年來在無數個夜晚,望著海麵星空,心中五味雜陳、牽掛不已的……同伴。

李副營長怎麼會知道喻梓琪?還提到黃梅縣?聽他的語氣,充滿感激,甚至帶著一種深切的懷念,似乎喻梓琪對他有救命之恩?而且,他還知道顧明遠與喻梓琪關係匪淺?

無數疑問瞬間湧上劉鶴心頭,但他麵上卻不敢有絲毫表露,隻是恰到好處地露出一絲驚訝和思索的神色,緩緩轉過身,看向李副營長。

海風吹拂,營區門口的路燈已經亮起,在李副營長剛毅的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光影。他的眼神不再像之前審訊時那般銳利冰冷,而是帶著一種追憶與探尋的複雜情緒,緊緊盯著劉鶴,似乎在期待,又似乎在判斷。

劉鶴的大腦飛速運轉。李副營長認識顧明遠,且對其極為敬重,甚至因為一幅畫就改變了對自己的態度。現在他又主動提起喻梓琪,語氣懇切,不似作偽。這至少說明,李副營長很可能屬於顧明遠那個隱秘圈子外圍的、值得一定信任的人。而且,他對喻梓琪抱有善意。

這是一個機會!一個可能獲取關於喻梓琪、關於顧明遠、甚至關於2020年黃梅縣事件更多資訊的機會!也是一個可能將李副營長這個“軍方關係”進一步轉化為助力的機會!

但同樣,這也充滿風險。他不能暴露自己穿越者的身份,不能透露喻梓琪此刻的真實處境(在另一個時空的幽冥隙生死搏殺),更不能泄露陰女、山河社稷圖等核心秘密。他必須給出一個既能接上話頭、獲取信任,又不會引火燒身的回答。

電光石火間,劉鶴已經有了決斷。他臉上驚訝的神色緩緩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帶著感慨與憂慮的複雜表情,他輕輕嘆了口氣,聲音也壓低了幾分,彷彿在提及一個極其重要且牽動心神的人。

“李營長……”劉鶴改變了稱呼,顯得更親近一些,“您也認識……梓琪?”

他沒有直接回答“知道”或“不知道”,而是用一個反問,既確認了對方話語的真實性,也巧妙地將話題引向對方,同時觀察李副營長的反應。

李副營長聽到劉鶴直接叫出“梓琪”這個略顯親昵的稱呼,眼中精光一閃,臉上的追憶之色更濃,他點了點頭,語氣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肯定:“何止認識。當年在黃梅……具體細節我不能多說,涉及一些……超出常規的事件。總之,沒有喻梓琪同誌,我李國棟早就交代在那裏了。她是我的救命恩人。”

他頓了頓,目光灼灼地看著劉鶴:“顧老當時也在,我能感覺到,顧老對喻梓琪同誌非常看重,甚至……有些超乎尋常的關心。後來我調離原單位,來到瓊州,就再也沒見過他們。隻是偶爾從一些特殊渠道,聽到過一點零星的訊息,知道喻梓琪同誌後來似乎經歷了很多……不尋常的事,行蹤也變得飄忽不定。劉先生,你既然持有顧老的親筆贈畫,又與他淵源匪淺,想必……對喻梓琪同誌的下落,多少知道一些吧?她……現在還好嗎?”

李副營長的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關切與急切。這種情緒做不了假,那是真正經歷過生死、對救命恩人念念不忘的真情流露。

劉鶴心中稍定,李副營長的態度是正向的。他沉吟片刻,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凝重與一絲無奈,緩緩道:“李營長,不瞞您說,梓琪……她對我而言,也非常非常重要。”他用了“非常重要”這個詞,既模糊了具體關係(可以是朋友、同伴、甚至更親密),又表達了足夠的重視。

“我和她,還有另外幾位朋友,確實在黃梅縣有過一段……非同尋常的經歷。”劉鶴斟酌著詞句,避開了“穿越”等敏感詞,“後來因為一些變故,我們失散了。我流落到了瓊州,而梓琪她……她的去向,我也一直在尋找,但至今沒有確切訊息。”

他看向李副營長,眼神坦誠中帶著憂慮:“我隻知道,她後來似乎捲入了一些非常複雜、也非常危險的事情當中。顧伯伯……顧老對她確實非常關心,但也正因為如此,她的行蹤可能被顧老有意隱藏或保護了起來,以免被……某些不懷好意的人盯上。”他暗示了喻梓琪處境的危險性和顧明遠的保護,這符合李副營長對“超出常規事件”的認知。

“我也一直在想辦法聯絡她,或者通過顧老的關係打聽她的下落。”劉鶴適時地流露出一種“同是天涯尋人”的共鳴感,“李營長,您既然當年在黃梅與梓琪並肩作戰過,又受過顧老提點,不知……是否還有其他的線索或渠道?哪怕隻是一點模糊的訊息也好。我真的很擔心她。”

他將問題拋回給李副營長,既是試探對方知道多少,也是表達自己同樣急切的心情,進一步拉近關係。

李副營長聽完,眉頭緊鎖,陷入了沉思。他揹著手,在原地踱了幾步,海風吹動他的衣角。良久,他才停下腳步,看向劉鶴,眼神變得銳利而嚴肅。

“劉先生,我信你。”李副營長沉聲道,“不僅僅是因為顧老的畫,更因為你看待喻梓琪同誌的眼神,還有你話語裏的擔憂,做不了假。你們是同一類人,都……不簡單。”

他走近一步,聲音壓得更低:“關於喻梓琪同誌的下落,我確實沒有直接訊息。我所在的層級,還接觸不到顧老那個圈子的核心。但是……”

他頓了頓,似乎在權衡什麼,最終下定決心般說道:“我在瓊州這邊,因為負責與三峽新能源基地的協作,和基地的趙工,還有基地安保部門的負責人,都比較熟。趙工是顧老的徒弟,這你知道。而基地安保的負責人,老陳,他……他當年也在黃梅待過,雖然可能不是直接參與你們那件事,但他屬於另一個係統,專門處理一些……‘特殊事務’的。他或許知道得比我多,或者,有更隱秘的渠道。”

李副營長目光炯炯地看著劉鶴:“如果你真想找喻梓琪同誌,或者想瞭解更多關於她、關於顧老的事情,或許……可以從老陳那裏試試。當然,老陳那個人,嘴很嚴,原則性極強,沒有足夠的理由和信任,他什麼都不會說。但你有顧老的畫,有尋找喻梓琪同誌這個正當理由,再加上我的引薦……或許,有機會和他談一談。”

峰迴路轉!又一個關鍵人物!

劉鶴心中狂喜,但麵上依舊保持冷靜,他鄭重地朝李副營長抱了抱拳(一個略顯古禮但在此情此景下並不突兀的動作):“李營長,大恩不言謝!這份情誼,劉鶴記下了。若能得見陳負責人,無論結果如何,我都感激不盡!”

李副營長擺了擺手,臉上露出一絲難得的笑意:“別客氣。喻梓琪同誌救過我的命,能為她的朋友提供一點力所能及的幫助,也是應該的。更何況,我看得出來,你不是一般人,將來或許……罷了,不說這個。”

他看了看天色,道:“今天太晚了,你先回去休息。明天上午,我會先跟趙工打個招呼,安排你們見麵。至於老陳那邊……等我訊息,我找個合適的機會,先探探他的口風。你等我通知。”

“好!一切聽李營長安排。”劉鶴從善如流。

兩人又簡單交談了幾句,李副營長叮囑劉鶴保持通訊暢通(留了劉鶴新辦的本地手機號),便轉身返回營區。

劉鶴站在原地,看著李副營長消失在營門內的背影,又抬頭望瞭望已經完全暗下來的天空,以及天邊初現的幾顆寒星。

海風依舊,但心境已然不同。

一幅顧明遠的畫,不僅化解了一場牢獄之災,更意外地開啟了兩扇門:一扇通向三峽集團的技術核心(趙工),另一扇,則可能通向一個處理“特殊事務”、知曉更多內情的隱秘圈子(老陳)。

而這一切的紐帶,竟然都是因為——喻梓琪。

那個倔強的、神秘的、此刻不知在何方奮戰的少女,她的影響力,竟然以這樣一種方式,跨越了時空,在這2020年的南海之濱,再次為他鋪就了一段意想不到的前路。

“梓琪……”劉鶴低聲念著這個名字,眼神複雜難明。

有擔憂,有牽掛,也有一種奇異的、命運交織的感慨。

他緊了緊肩上的揹包,轉身,邁著比來時更加堅定有力的步伐,融入夜色之中。

尋找喻梓琪,不僅僅是為了故人,為了承諾。

此刻,這更成了他在這個時代立足、破局、乃至構建未來藍圖的關鍵支點之一。

棋局之上,風雲再變。

而執子者,已隱隱看到了更多落子的可能。

軍用吉普將劉鶴送至營區深處一棟相對僻靜的三層小樓前停下。小樓外觀樸素,白牆綠窗,門口掛著“招待所”的牌子,燈光暖黃,在軍營肅穆的氛圍中透出幾分難得的柔和。李副營長並未同來,隻囑咐開車的士兵安排好劉鶴的住宿,並留下內部聯絡電話,讓他今晚安心休息,明天再聯絡。

士兵對劉鶴的態度恭敬中帶著好奇,顯然已經從李副營長那裏得到了某種指示。他麻利地幫劉鶴辦理了簡單的入住手續(用的是軍營內部的臨時訪客登記,無需身份證件),將劉鶴領到二樓盡頭一個乾淨整潔的單間。房間不大,一張單人床,一套桌椅,一個衣櫃,獨立衛浴,陳設簡單卻一塵不染,窗戶正對著營區後方一片靜謐的樹林。

“劉先生,您早點休息。有什麼需要,可以用房間的內線電話撥0,找值班員。早餐在樓下食堂,七點到八點。李營長交代了,明天上午他會聯絡您。”士兵交代完畢,敬了個禮,便輕輕帶上門離開了。

房間裏瞬間安靜下來,隻有窗外隱約傳來的、遠處營區換崗的口令聲,以及更遠處海潮模糊的嗚咽。

劉鶴將那個裝著顧明遠贈畫的揹包小心翼翼地放在床頭櫃上,然後重重地倒在床上,身體陷入柔軟的軍用被褥中。緊繃了一天的神經驟然放鬆,疲憊感如同潮水般席捲而來,但他卻毫無睡意。

眼睛盯著天花板上簡潔的吸頂燈,腦海裡卻不受控製地,反覆閃現著李副營長最後提及的那個名字,以及隨之翻湧而出的、無數塵封已久的畫麵——

喻梓琪。

那個名字,那張臉,那些共同經歷的生生死死、驚心動魄的往事,如同被強行按入水底的葫蘆,此刻壓力稍減,便猛地全部浮出水麵,清晰得令人心悸。

雲南,寧蒗。那是他第一次真正與喻梓琪“並肩作戰”。不是世家宴會上的虛與委蛇,不是長輩安排下的勉強同行,而是在危機四伏的秘境之中,為了尋找失蹤的劉權(那個他曾經嫉妒、後來才慢慢理解的堂兄),也為了揭開困擾四大世家數百年的詛咒之謎。他還記得那隱秘的、位於雪山深處的劉權基地,機關重重,迷霧籠罩。也記得基地深處,那個由無數冤魂與邪術構築的、散發著衝天怨氣的血池。更記得,是喻梓琪,以她那時還不甚純熟、卻異常堅韌的玄冰之力,配合劉家秘傳的破邪陣法,還有他劉鶴在一旁的策應與保護,三人合力,才險之又險地瓦解了血池核心,暫時解除了詛咒對四大世家年輕一代的部分侵蝕。

那時的梓琪,還帶著幾分少女的青澀與倔強,眼神卻已有了後來那種冰雪般的銳利與深藏的痛楚。她明明自己背負著不知名的重擔(後來才知道是“陰女”宿命和父親喻偉民的佈局),卻依舊毫不猶豫地將力量用於幫助他們。那一戰之後,劉鶴心中對這個“喻家大小姐”的印象,徹底改觀。戒備猶在,但一種微妙的、屬於共同歷經生死的信任與欣賞,已悄然滋生。

後來,梓琪“回歸”白帝世界。那又是一段混亂而充滿變數的日子。她似乎經歷了某種劇變(後來知道是穿越時空的損耗與記憶混亂),力量時強時弱,記憶也殘缺不全。但她依舊是那個喻梓琪。她主動找上了他,不再是尋求合作,而是……一種更複雜的靠近。她似乎在他身上,看到了某種與她自己相似的、被家族與命運束縛的影子。

再後來,是趙晴空的出現。梓琪、他、趙晴空,重傷瀕死的涵曦——孫啟正的妻子。他們四個人,在劉家的一處別院裏,度過了一段短暫卻異常緊密的時光。他負責外圍警戒劉權,趙晴空全力救治涵曦,而梓琪……則像個沉默的守護者,也是連線所有人的紐帶。他看著梓琪為涵曦的傷勢憂心,看著她與趙晴空低聲討論晦澀的醫理和靈力運轉,看著她偶爾望向昏迷的涵曦時,眼中閃過的、某種深切的悲憫與決心……那一刻,他忽然覺得,自己或許從未真正瞭解過這個女孩內心承載的重量。

接著,是孫啟正家那個隱秘的春滋泉。梓琪以她驚人的敏銳和某種特殊的感知(後來明白是陰女體質對“水”、“陰”屬性的親和),發現了泉眼深處被惡毒咒術纏繞的詛咒核心——那正是導致孫家血脈(尤其是新生兒)早夭的根源。又是一場惡戰。守護泉眼的邪靈,潛伏的詛咒反噬……最後關頭,是梓琪不顧自身安危,強行沖入泉眼核心,以自身為媒介,承受了大部分詛咒的反衝,才勉強將那惡咒暫時封印、剝離。

他記得梓琪從泉眼中被孫啟正抱出來時,臉色慘白如紙,氣息微弱,渾身濕透,昏迷不醒,手中卻死死攥著一枚從泉眼核心取出的、佈滿裂痕的黑色骨片。孫啟正那鐵打的漢子,抱著梓琪,手都在抖,虎目含淚。而他劉鶴,站在一旁,看著梓琪那毫無生氣的臉,心中第一次湧起一股陌生的、混合了恐懼、憤怒與深切擔憂的情緒——他怕她就這麼死了。

還好,顧明遠將梓琪從鬼門關拉了回來。但自那以後,梓琪的身體似乎就落下了病根,靈力運轉時常滯澀,人也變得更加沉默,眼底的疲憊與沉重,再也掩飾不住。也是從那時起,劉鶴心中對梓琪的感情,在原本的信任、欣賞之上,又增添了一層難以言喻的心疼與保護欲。他開始下意識地關注她,在她修鍊時默默守護,在她外出時設法打探訊息,在她與家族或外人周旋時,暗中提供一些力所能及的助力。

他以為,他們之間,會就這樣繼續下去,在對抗各自命運與家族桎梏的路上,相互扶持,走一步看一步。

直到——黃梅縣。

那個一切轉折的起點,也是他們失散的節點。

記憶在這裏,與李副營長的話產生了重疊。

“黃梅……當年在黃梅……具體細節我不能多說,涉及一些……超出常規的事件。總之,沒有喻梓琪同誌,我李國棟早就交代在那裏了。”

李副營長也在黃梅!而且,梓琪救過他的命!李副營長是軍人,他參與的“超出常規的事件”會是什麼?梓琪又為何會捲入其中?顧明遠當時也在場……這一切,都指向2020年黃梅縣那個看似普通、實則迷霧重重的祠堂,以及祠堂背後,可能隱藏的、遠超他們最初想像的巨大秘密與漩渦。

劉鶴猛地從床上坐起,心臟在胸腔中劇烈跳動。他走到窗邊,推開窗戶,讓帶著草木氣息的涼夜空氣湧入房間,試圖冷卻自己沸騰的思緒。

他一直以為,自己流落2020年,與梓琪、劉權他們失散,是純粹的意外和不幸。但現在看來,或許這背後,也有一隻無形的手在撥弄?顧明遠贈畫,是否早有預見?李副營長的出現,是巧合,還是某種安排?黃梅縣的秘密,究竟有多大?梓琪現在到底在哪裏?她是否平安?劉權呢?新月、肖靜她們呢?

無數疑問,如同糾纏的水草,將他緊緊纏繞。

但他知道,現在不是慌亂的時候。李副營長給了他一個絕佳的切入點和機會。明天,他就要去見那位趙工,三峽集團的技術核心,顧明遠的徒弟。這不僅僅是接觸新能源產業、為劉家未來佈局的契機,更可能是一條獲取關於顧明遠、關於梓琪、關於黃梅事件更多資訊的捷徑!

還有那位李副營長提及的、基地安保負責人“老陳”,那個處理“特殊事務”的人。如果能通過李副營長接觸到老陳,或許能挖出更深層的東西。

“黃梅……”劉鶴低聲重複著這個名字,眼神在夜色中閃爍著銳利而堅定的光芒。

他必須瞭解更多。關於2020年黃梅縣發生的一切。關於梓琪在那裏做了什麼,救了誰,經歷了什麼。關於顧明遠在其中扮演的角色。關於……這一切是否與他們後來的穿越、與梓琪背負的“陰女”宿命、甚至與那場導致喻偉民“隕落”的陰謀有關。

這不再僅僅是為了“求救”或“創業”。這關乎真相,關乎故人,也關乎他自己被困於此的根源與可能的歸途。劉鶴走回床邊,重新拿起那個裝著畫的揹包,指尖拂過油布包裹,感受著裏麵畫卷的存在。顧明遠的畫是“鑰匙”,而梓琪,或許就是串聯起所有線索、開啟最終真相之門的那個“關鍵”。

他將揹包重新放好,和衣躺下,閉上眼睛。

腦海中,梓琪的身影揮之不去。是雲南雪山中並肩作戰的冷靜側臉,是別院裏照顧涵曦時低眉的溫柔,是春滋泉畔渾身浴血卻眼神決絕的倔強,也是……最後在黃梅祠堂,即將被時空亂流吞噬前,回頭望向他那一眼中,難以言喻的複雜與決然。

“梓琪……”他在心中無聲地呼喚,帶著自己都未曾完全明瞭的深切牽掛,“等著我。我會弄清楚一切。然後……找到你。”

夜色深沉,軍營漸漸歸於徹底的寂靜。

唯有招待所二樓盡頭那扇窗內,一雙在黑暗中依舊清亮銳利的眼眸,久久未曾合上,裏麵倒映著窗外疏朗的星子,也燃燒著一簇名為“探尋”與“守護”的、silent卻堅定的火焰。

明天,將是新的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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