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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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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刺骨的寒。

不是北疆風雪那種乾燥酷烈的寒,而是另一種更加粘稠、更加死寂、彷彿能凍結靈魂與時間的極致陰冷。

劉傑的意識,就是在這無邊無際的、混合了劇痛與冰寒的黑暗中,一點一點,極其艱難地,掙紮著浮上來的。

痛……四肢百骸,五臟六腑,都像是被重鎚反覆碾過,又像是被無數冰錐刺穿、凍結。尤其是胸口位置,殘留著一道深入骨髓的撕裂傷,雖然似乎被某種極寒的力量強行封凍止血,不再流血,但那冰封的力量本身,就在不斷侵蝕著他殘餘的生機與熱量,帶來另一種緩慢而持續的折磨。

冷……靈魂彷彿都要被凍僵了。思維滯澀,記憶破碎。最後的印象,是鋪天蓋地的冰藍劍光,是梓琪那雙冰冷決絕、再無半分往日溫度的眼眸,是胸口迸發的血花與急速流失的體溫,然後便是無邊無際的黑暗與墜落……

這裏是……哪裏?我還活著?

他試圖睜開眼,眼皮卻重如千斤。試圖移動手指,身體像是被澆築在萬載玄冰之中,連最細微的顫動都做不到。隻有聽覺,似乎在一片混沌的感官中,最先恢復了微弱的機能。

滴答……滴答……

是水珠滴落的聲音,在空曠的環境中顯得異常清晰,帶著悠長的迴響。這裏似乎是個洞穴?而且……很冷,空氣都彷彿凝滯著冰晶。

除此之外,一片死寂。

不,不對。

劉傑凝聚起殘存的所有精神,努力去捕捉。除了水滴聲,還有……極其輕微的,衣料摩擦的窸窣聲,以及……不止一道的、刻意壓低的呼吸聲!就在不遠處!而且,這些呼吸聲平穩綿長,帶著一種訓練有素的規律,絕非重傷瀕死之人能發出!

這裏還有別人!是誰?梓琪?不,那丫頭把自己冰封在這裏後,絕不會停留。是敵人?三叔公的人?還是……女媧娘孃的手下?

巨大的危機感讓劉傑的心臟猛地一縮,雖然那心臟的跳動此刻微弱得幾乎感覺不到。他強迫自己保持絕對靜止,連呼吸都調整到最微弱、最接近昏迷狀態下的頻率,同時將全部心神集中在聽力上。

就在這時,一個聲音響起了。

不高,帶著一種慣有的、彷彿一切盡在掌握的從容與溫和,但在此刻死寂冰寒的環境中,卻如同毒蛇吐信,讓劉傑渾身的血液(儘管幾乎凍結)都要凝固了!

是三叔公!喻鐵夫!

“人還沒醒?”三叔公的聲音似乎就在洞口附近,語氣平淡,彷彿在詢問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

“回稟主上,尚未。”另一個略顯沙啞、恭敬中透著陰冷的聲音回答,應該是他的心腹手下,“玄冰封禁之力甚強,已深入其肺腑經脈,若非主上賜下的‘九陽回魂丹’吊住他最後一口氣,恐怕早已魂魄潰散。但即便有丹藥,他傷勢過重,寒氣侵魂,短時間內絕無蘇醒可能。”

劉傑心中駭然!三叔公救了自己?還用了聽起來就很珍貴的丹藥?為什麼?自己對他而言,應該隻是一枚無足輕重、甚至礙事的棋子才對!尤其在梓琪“背叛”、喻偉民“受製”之後,自己這個“喻偉民舊部”兼“梓琪曾經信任的叔叔”,更是應該被清除的物件!他救自己,必有圖謀!

“無妨,讓他睡著也好,省得麻煩。”三叔公的聲音依舊平靜,似乎對劉傑的死活並不真的在意,“那丫頭的玄冰劍氣,倒是越發精純了,帶著她父親那股子決絕的狠勁。劉傑能撿回一條命,也算他命大。”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語氣中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冰冷的興緻:“那邊,情況如何了?”

“一切如主上所料。”那沙啞聲音立刻回稟,語速加快,帶著一絲邀功般的意味,“陳珊已深入九幽寒淵第三層‘腐毒泥沼’,斬殺四階以上魔物過百,自身魔氣暴走三次,戰袍魔紋已覆蓋大半,神智在瘋狂與清明間掙紮,距離徹底失控……不遠矣。其養父陳默,已按捺不住,三日前已悄然離開寂滅魔宮,目前行蹤隱匿,但根據‘幽影’回報的蛛絲馬跡推斷,其目標正是九幽寒淵,最遲明日傍晚,必至寒淵外圍。”

陳珊!陳默!劉傑的心再次揪緊。陳珊那丫頭,果然出事了!而且聽這意思,情況極其兇險,隨時可能徹底墮入魔道!陳默也趕去了……父女二人,恐怕都要落入陷阱!

“很好。”三叔公輕輕贊了一聲,那讚許聲中卻無半分溫度,隻有純粹的算計,“陳默這條大魚,終於要咬鉤了。他對這個養女,倒是看重得緊,比對他那個早死的魔族妻子,似乎還要執著幾分。”

“主上神機妙算。”手下恭維道,“陳珊魔皇血脈瀕臨徹底覺醒,又身處九幽絕地,心魔深種,正是最脆弱也最不可控之時。陳默愛女心切,必會不惜一切代價接近,甚至可能試圖強行喚醒或壓製其魔性。屆時,父女二人氣息相連,心神激蕩,正是我們啟動‘戮魂引魔陣’的最佳時機!”

戮魂引魔陣!劉傑雖不精通陣法,但光聽這名字,就知絕非善類,定是某種極為惡毒、針對魂魄與魔性的恐怖陣法!他們要用這個陣法對付陳珊和陳默?

“陣眼可佈置妥當了?”三叔公問。

“已按主上吩咐,以‘幽冥血玉’為基,‘怨靈砂’為輔,埋於腐毒泥沼深處三處地脈節點。隻待陳默踏入核心區域,與陳珊氣息共鳴達到頂點,便可遠端啟動。此陣一旦發動,可引動九幽深處積鬱萬載的怨煞魔氣,配合陳珊體內暴走的魔皇血脈,形成內外交攻之勢,足以瞬間衝垮陳默的心神防線,誘發其舊日心魔,甚至可能引動其體內沉寂的……‘那件東西’。”

手下聲音壓低,帶著一絲興奮的殘忍:“屆時,陳默自身難保,更無暇顧及陳珊。而陳珊在陣法與血脈的雙重衝擊下,隻有兩條路——要麼徹底魔化,成為隻知殺戮的魔皇傀儡,為我等所用;要麼神魔對沖,爆體而亡!無論哪種結果,陳默都將親眼目睹,心神遭受重創,道基崩毀在即!我們再趁機出手,以‘攝魂幡’收取其魂魄,以‘煉魔鼎’淬鍊其魔軀與陳珊殘留的血脈本源……主上所需之物,唾手可得!屆時,主上手中將再多一張對抗女媧娘孃的底牌!”

劉傑聽得心驚肉跳,手腳冰涼!好毒的計策!不僅要利用陳珊做誘餌,引陳默入彀,還要將他們父女二人一網打盡,抽魂煉魄,奪取他們血脈中的力量!這哪裏是盟友所為?分明是比魔族更狠辣的魔頭行徑!三叔公他……到底想幹什麼?他口口聲聲與女媧娘娘合作,淬鍊梓琪,應對大劫,背地裏卻如此算計女媧娘娘可能的“盟友”(陳默身為魔君,某種程度上可視為一股力量),甚至暗中積蓄如此邪惡的力量……他所圖絕非僅僅幫助女媧那麼簡單!

“嗯,計劃不錯。”三叔公似乎點了點頭,語氣依舊平淡,彷彿在評價一道菜肴的鹹淡,“陳默體內那絲‘寂滅本源’,對本座確有大用。陳珊的魔皇血脈,亦是不錯的補品。此事若成,記你等一功。”

“謝主上!”手下聲音透出喜色,但隨即又有些遲疑,“隻是……主上,那陳默畢竟是一方魔君,修為深不可測,且對陳珊執念極深。萬一他有所察覺,或臨死反撲……”

“無妨。”三叔公打斷了手下的擔憂,聲音中帶著一絲冰冷的嘲弄,“他對陳珊的愛,便是他最大的弱點,也是套在他脖子上最牢固的絞索。本座苦心經營多年,等的就是這一刻。他察覺又如何?在九幽寒淵,在本座精心佈置的戮魂引魔陣中,他便是困獸之鬥,翻不起多大浪花。至於反撲……嗬,本座倒希望他能多掙紮幾下,如此,淬鍊出的‘寂滅本源’與魔皇精血,品質或能更上一層。”

話語中的冷酷與算計,讓劉傑不寒而慄。這真的是那個平日裏總是帶著溫和笑容、彷彿一切為了大局著想的三叔公嗎?

“對了,”三叔公忽然想起什麼,問道,“女媧娘娘那邊,可有什麼新的指示?關於逆時玨,關於喻偉民和梓琪。”

手下連忙回答:“回主上,據安插在宮中的‘暗子’回報,女媧娘娘似乎因顧明遠之事震怒,已親自降下神罰。但對逆時玨真偽的追查,暫時未有突破性進展。至於喻偉民……噬心咒被娘娘催動至極限,如今已是氣若遊絲,與死人無異,被莫宇、莫淵兄弟看守在斷魂穀,娘娘似乎暫時不打算取其性命,或另有用意。至於喻梓琪……”

手下頓了頓,聲音更低:“已確認進入幽冥隙深處,目標應是混沌元初之章。娘娘似乎……有意放任,並未直接乾預,隻是命人暗中關注,並調整了‘燼火生蓮’的部分藥性關聯。似乎想看看,她能走到哪一步。”

“放任?關注?”三叔公輕輕重複,語氣有些玩味,“看來,娘娘對這位‘陰女’,也並非全然的掌控啊。是了,山河社稷圖殘片,混沌元初之章……那丫頭倒是選了一條有意思的路。也罷,便讓她去闖吧。闖得過去,或許能成為一枚更有用的棋子。闖不過去……葬身幽冥,也算乾淨。”

聽到三叔公如此平淡地談論梓琪的生死,劉傑心中怒火升騰,恨不得立刻跳起來與他拚命!但他不能,他必須忍耐,必須聽下去!

“主上,”那手下猶豫了一下,還是問道,“屬下有一事不明。無論是喻偉民,還是喻梓琪,乃至這劉傑……主上似乎……屢有留手?以主上之能,若真想除去他們,在北疆,在夷陵,甚至更早,應有多次機會。尤其是喻偉民,假逆時玨之事已暴露,女媧娘娘震怒,主上何不順勢……”他沒說下去,但意思很明顯,何不趁機徹底剷除喻偉民這個隱患?

劉傑的心猛地提了起來!這也是他最大的疑惑!三叔公對他們,尤其是對喻偉民和梓琪,看似步步緊逼,算計深沉,但細想起來,確實有幾次機會,可以造成更致命的打擊,卻都“恰到好處”地錯過了,或者留下了看似不可思議的生機。比如假死脫身,比如梓琪幾次絕處逢生……以前隻覺得是運氣或二哥佈局精妙,如今聽這手下說來,竟是三叔公……有意放水?

洞穴內陷入了短暫的沉默,隻有那冰冷的水滴聲,滴答,滴答,敲在人心上。

良久,三叔公才緩緩開口,聲音依舊平靜,卻似乎多了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與一絲……極其隱晦的疲憊。

“有些事,你不懂。”他淡淡道,彷彿在解釋,又彷彿在自語,“喻偉民……他終究,是我弟弟。”

“至於梓琪那丫頭……”三叔公頓了頓,劉傑幾乎能想像到他此刻微微眯起的眼睛,“她身上,流著我喻家的血。有些路,有些劫,需得她自己走,自己受。外人插手太多,反而會損了她的運數,壞了……某些本就不該存在的‘可能’。”

這話說得雲山霧罩,那手下顯然沒聽懂,但也不敢多問,隻是恭敬應道:“是,屬下明白了。”但劉傑卻聽得心中劇震!喻家的血?三叔公這話……是什麼意思?他難道還對喻家,對二哥,對梓琪,存有一絲……親情?不,不可能!看他算計陳珊父女那狠辣無情的樣子,豈是顧念親情之人?可若無情,又為何屢次留手?甚至說出“有些路需得自己走”這種話?這分明是一種複雜的、矛盾的、連他手下都能看出來的“刻意放過”!

難道……三叔公與女媧娘孃的合作,並非真心實意?他暗中另有圖謀,甚至可能……與喻家,或者說,與某種更深層的、關乎喻家血脈的“秘密”或“責任”有關?所以他不能,或者不願,真的對嶽父和梓琪下死手?

這個念頭讓劉傑心亂如麻。他原本以為三叔公是徹頭徹尾的、為了攀附女媧娘娘(或達成自己野心)而不惜出賣兄弟、算計侄女的卑鄙小人。可現在聽來,這潭水,遠比他想像的更深,更渾!

“好了,此地不宜久留。”三叔公的聲音打斷了劉傑的思緒,“劉傑就留在此地,是生是死,看他的造化。你等隨我立刻動身,前往九幽寒淵外圍佈置。陳默這條魚,本座要親自去收網。”

“是!”手下應道。

緊接著,便是衣袂破風聲與幾道輕微的空間波動。三叔公和他手下,顯然已經離開了。

洞穴內,重歸死寂。隻有劉傑自己微弱到幾乎不存在的呼吸,和那永恆的水滴聲。

又過了許久,直到確定三叔公等人真的已經遠去,且沒有留下任何監視手段後,劉傑纔敢極其緩慢地、小心翼翼地,睜開了眼睛。

入目是一片被幽藍色玄冰覆蓋的洞壁,冰層厚重,散發著森森寒氣。他躺在一處相對平整的冰麵上,身下墊著些乾燥的枯草(應該是三叔公手下隨手放的)。胸口那道恐怖的傷口被一層晶瑩剔透的冰晶封住,冰晶內隱隱有金色的藥力流轉,正是那“九陽回魂丹”的力量,與梓琪留下的玄冰劍氣形成一種微妙的平衡,既吊住了他的命,也加劇了他的痛苦與冰冷。

他嘗試動彈,身體依舊僵硬得不聽使喚,但手指似乎能輕微彎曲了。他咬著牙,忍受著劇痛與寒氣侵蝕,一點一點,挪動手臂,從懷中貼身之處,摸出了一枚小小的、已經裂開數道細紋的玉符。

這是喻偉民很久以前給他的保命傳訊符,非到萬不得已不得動用。他一直貼身珍藏,即便在北疆重傷,在夷陵被梓琪冰封,也未曾損毀。此刻,玉符雖裂,但核心的傳訊陣法似乎尚存一絲微弱的靈光。

陳珊父女危在旦夕!三叔公佈局毒辣,要將其一網打盡!還有三叔公那詭異的態度……這些資訊,必須立刻傳遞出去!傳給誰?二哥自身難保,梓琪遠在幽冥,莫宇莫淵兄弟不知立場詳情且遠在斷魂穀……陳默?他不知道如何聯絡。顧明遠?那傢夥更不可信。

劉傑的目光,最終定格在玉符上。這枚符,隻要啟用,會自動尋著與喻偉民之間那點微弱的血脈與因果聯絡,將訊息傳遞過去。哪怕此刻瀕死,哪怕希望渺茫,他也必須一試!這是目前唯一的辦法!

他凝聚起所剩無幾的靈力和殘存的神念,忍受著胸口冰晶與藥力衝突帶來的撕裂般痛楚,將方纔聽到的一切,尤其是關於陳珊父女的陷阱、三叔公的狠毒計劃、以及他那矛盾的態度,儘可能地壓縮、凝聚,化作一道微弱卻清晰的神念印記,然後,狠狠注入那枚佈滿裂痕的玉符之中!

“嶽父……陳珊……陳默……九幽寒淵……戮魂引魔陣……三叔他……小心……”

神念注入的剎那,玉符最後一絲靈光驟然亮起,隨即“噗”一聲輕響,徹底化為齏粉,從他指縫間簌簌落下。

傳出去了嗎?劉傑不知道。他頹然放下手,大口喘息,每一次呼吸都帶著冰碴與血腥味,眼前陣陣發黑。

他已經做了他能做的一切。剩下的,隻能聽天由命,祈禱喻偉民能收到訊息,祈禱陳珊那丫頭能多撐一會兒,祈禱陳默不要那麼快落入陷阱……

冰冷的洞穴中,重傷垂死的男人,仰望著頭頂幽藍的玄冰,眼中充滿了無盡的擔憂、憤怒,與一絲深藏的、對那複雜人性與詭異棋局的深深迷茫。

冰窟之外,一場針對魔君父女的死亡陷阱,已然悄然展開。而另一場關乎信任、背叛與血脈的暗戰,也隨著這枚破碎玉符中傳出的微弱訊息,掀開了更加撲朔迷離的一角。

洞穴之外,灰白色的天光勉強透過終年不散的稀薄霧氣,映照著斷魂穀外圍崎嶇荒涼的地貌。幾道身影如同鬼魅般立於嶙峋怪石之間,為首的正是喻鐵夫。他依舊身著那身看似樸素的藏青長衫,負手而立,目光沉靜地望向九幽寒淵的方向,彷彿在測算著距離與時機。

方纔在洞中稟報的那名聲音沙啞的心腹手下,此刻落後半步,垂手侍立,猶豫了片刻,還是忍不住壓低了聲音,再次開口,語氣中帶著不解與一絲不易察覺的擔憂:

“主上,屬下……仍有一事不明,鬥膽請教。”

喻鐵夫沒有回頭,隻是淡淡道:“講。”

“方纔在洞中,那劉傑……氣息雖微弱紊亂,但屬下以‘諦聽術’暗中探查,其神魂波動在聽到陳珊與陳默之事時,有明顯異動。他……分明已經恢復了些許意識,正在假裝昏迷偷聽!”手下說到此處,語氣加重,“此人知曉我等針對陳默父女的佈局,又曾是喻偉民心腹,更是那喻梓琪名義上的……夫君。留著他,恐是心腹大患。主上為何……不趁其重傷未愈,直接了結了他,以絕後患?反而留下丹藥,任其自生自滅?”

問題問出,周圍其他幾名同樣氣息陰冷、隱在暗處的下屬,雖然依舊沉默,但似乎也將注意力稍稍投向了喻鐵夫,顯然對此也有疑慮。

喻鐵夫沉默了片刻。山風穿過石隙,發出嗚咽般的聲響,捲動他藏青衣袂,更添幾分孤峭。他緩緩收回望向遠方的目光,側過頭,瞥了那心腹手下一眼。那眼神平靜無波,卻讓心腹手下心頭一凜,下意識地將頭垂得更低。

“劉傑……”喻鐵夫緩緩念出這個名字,語氣中聽不出太多情緒,彷彿在咀嚼一個無關緊要的代號,“他好歹是梓琪那丫頭明媒正娶、拜過天地的丈夫。雖然那丫頭如今……心思難測,與他情分也淡了,但這名分,終究是坐實了。”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了幾分,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意味,似嘲弄,似慨嘆,又似某種更深沉的東西:“他是我喻家上了族譜、行了禮的半個女婿。縱然二哥(喻偉民)如今與我道不同,縱然梓琪那丫頭選了條更難的路……這份名分牽絆,終究是斷不了的。”

“殺了他?”喻鐵夫輕輕搖頭,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近乎虛無的弧度,那弧度裡沒有溫度,“於公,他是女媧娘娘‘欽點’、用來牽製甚至‘磨礪’梓琪的一枚棋子,雖然如今看來這棋子有些失控。娘娘未曾明言棄子,我便擅自處置,豈非越俎代庖,徒惹猜忌?”

“於私……”他話鋒一轉,目光似乎穿透了眼前的霧氣,投向了洞穴的方向,又彷彿看向了更遙遠的、某個不存在的點,“他若死了,梓琪那丫頭心裏,會怎麼想?是覺得解脫,還是……會記恨?二哥若是知曉,又會如何?有些線,不能輕易斬斷。有些人,活著,比死了更有用,也……更讓人安心。”

他最後那句話說得極輕,彷彿自語,卻讓那心腹手下心頭又是一震。“更讓人安心”?主上是覺得,留著一個重傷垂死、已知曉部分秘密但無力反抗的劉傑,比一具冰冷的屍體,更能讓某些人(比如喻偉民,比如喻梓琪)有所顧忌,或者……心存一絲不該有的希望?

“況且,”喻鐵夫的語氣重新恢復了那種萬事皆在掌握的平靜與漠然,“他聽到了又如何?知道了陳默父女的陷阱又如何?以他現在的狀態,能做什麼?傳訊?他身上的傳訊符早已被梓琪的玄冰劍氣侵蝕損毀大半,方纔他暗中催動那枚殘符,本座並非沒有察覺。但那點微弱的波動,能否傳出這被重重禁製隔絕的斷魂穀外圍都是問題,即便僥倖傳出,又能送到誰手裏?送到我那奄奄一息的二哥耳邊?還是送到遠在幽冥隙、自顧不暇的梓琪手中?”

他輕輕拂了拂袖,彷彿撣去並不存在的灰塵:“就算訊息真的送到了,又能改變什麼?陳默已入彀,九幽之局已成。多一個人知道,少一個人知道,於大局而言,無關痛癢。反而,留著他,或許能讓他將這份‘無力’與‘絕望’,傳遞給某些人,讓某些執念……更深刻些,也未必是壞事。”

心腹手下聽得似懂非懂,但主上既然已經解釋(或者說,做出了決定),他便不敢再質疑,連忙躬身道:“主上深謀遠慮,是屬下愚鈍,思慮不周。”

喻鐵夫不再看他,重新將目光投向九幽寒淵的方向,淡淡道:“做好你分內之事。陳默那邊,纔是重中之重。至於劉傑……是生是死,看他自己的造化吧。若他能挺過這玄冰噬體之苦,從這絕地爬出去……那也是他的本事。屆時,再說其他不遲。”

“是!”心腹手下與其他暗處身影齊聲應諾,再無半分猶豫。

喻鐵夫不再言語,身形一動,已化作一道淡青色的流光,朝著九幽方向疾掠而去,轉眼消失在灰濛濛的天際。其餘手下也紛紛施展身法,緊隨其後。

洞穴之外,重歸荒寂。隻有嗚嗚的風聲,彷彿在為某個身陷冰窟、生死未卜的“喻家女婿”,吟唱著無聲的輓歌,也彷彿在預示著,一場席捲親情、算計與血腥的暴風雨,正在九幽深處,緩緩拉開序幕。

而放與不放,殺與不殺,在執棋者眼中,或許從來不是基於簡單的善惡或利弊,而是更深沉、更複雜、也更為冷酷的權衡與佈局。劉傑的生死,此刻已然成為這龐大棋局中,一顆微小卻可能牽動某些隱秘神經的——懸念。

第七十九章暗訊驚心

斷魂穀的死寂,被護罩內壓抑的呼吸與微弱靈力流轉聲襯得愈發沉重。喻偉民背靠冰冷的岩石,眉心的魂光如同風中殘燭,在噬心咒印的陰冷侵蝕下艱難維持。莫宇與莫淵分坐兩旁,看似閉目調息,實則神識緊繃,戒備著可能來自灰霧深處的任何一絲異動。

然而,就在這凝滯如淵的氣氛中,喻偉民那始終微闔的眼瞼,幾不可察地顫動了一下。並非因為噬心咒的刺痛加劇,亦非外界的侵擾,而是一道極其微弱、卻帶著他靈魂深處某個隱秘印記共鳴的悸動,如同投入古井的細小石子,在他瀕臨渙散的識海中,漾開了一圈幾不可察的漣漪。

是傳訊符!而且是他早年親手煉製、以自身精血與一絲本源魂力為引,僅贈予寥寥數人、非到生死絕境萬不得動用的特殊傳訊符!這枚符的煉製之法獨特,能穿透大多數禁製與空間阻隔,但代價是消耗使用者大量精血神魂,且一旦使用,符籙本身便會徹底崩毀。收到此訊,往往意味著傳訊者已陷入真正的、無法自救的絕地。

而此刻,這道微弱到幾乎隨時會散去的傳訊波動,所攜帶的氣息是……

劉傑?!

喻偉民那冰藍色的、因虛弱與劇痛而略顯渙散的眼眸深處,驟然掠過一絲清晰的愕然,旋即被更深沉的疑惑與銳利取代。

傑兒?怎麼會是他?

在喻偉民的記憶與認知中,他這個“女婿”劉傑,與他的關係早已降至冰點。當年將梓琪許配給劉傑,固然有看重劉傑人品、修為,欲為女兒尋一可靠依靠的考量,但更深層,亦不乏藉此將劉家殘餘勢力、將劉傑這位年輕一輩中的佼佼者綁上自家戰車,為未來可能的變局增添籌碼的算計。這些算計,他並未刻意隱瞞,劉傑也非愚鈍之輩,自然心知肚明。

起初,劉傑或許還因能娶到梓琪、得到喻家(明麵上)的支援而心存感激,對他也算恭敬。但隨著時間推移,尤其是喻偉民一係列為達目的不惜犧牲、利用身邊人(包括梓琪)的佈局逐漸顯露,劉傑的態度便悄然發生了變化。這個年輕人骨子裏有著與修為不符的剛正與重情,他無法認同嶽父那為所謂“大局”、“宿命”而將所有人,尤其是梓琪,都當作棋子的冷酷作風。

北疆之事,陳珊魔化,周長海重傷,梓琪數次涉險……樁樁件件,背後或多或少都有喻偉民推波助瀾或冷眼旁觀的影子。劉傑看在眼裏,痛在心裏,對梓琪的愧疚與保護欲,與對喻偉民的失望、不滿日益加深。兩人最後一次相對平靜的談話,已是在梓琪前往北疆之前,那時劉傑便已直言,他無法坐視梓琪繼續被當作“陰女”之局的中心承受痛苦,他會用自己的方式保護她,哪怕這意味著違背嶽父的“安排”。

自那以後,劉傑便幾乎不再主動與喻偉民聯絡,隻是沉默地跟在梓琪身邊,盡著一個丈夫(儘管有名無實)與守護者的職責。在夷陵,他為救梓琪重傷,又被心緒激蕩下的梓琪冰封……這些後續,喻偉民通過自己的渠道有所瞭解,但也僅是瞭解。在他龐大而複雜的棋局推演中,劉傑更多是作為一顆維繫梓琪與人界情感、牽製部分勢力的“閑子”或“錨點”,其個人安危在某個階段並非核心考量,甚至其“受難”本身,也可能成為刺激梓琪成長或引發其他變數的“燃料”。

可現在,這個對他心懷強烈芥蒂、幾乎形同陌路的女婿,竟然在身受重傷、被冰封於絕地的境況下,拚著損耗所剩無幾的精血神魂,動用了這枚象徵最後希望與託付的保命傳訊符,將訊息傳給了他這個“最不可信”、“最冷酷”的嶽父!

為什麼?是什麼樣的情況,能讓性格剛直、近乎與他決裂的劉傑,放下所有成見、尊嚴乃至對自身性命的顧惜,選擇向他求救?或者說……示警?

喻偉民的心,在噬心咒帶來的冰冷鈍痛中,猛地抽緊了一下。他強忍著神魂因接收這跨越禁製的微弱傳訊而產生的撕裂感,將全部殘存的靈覺集中於識海,牢牢捕捉、解析著那道即將徹底潰散的神念碎片。

訊息極其破碎、模糊,充滿了劉傑重傷下的虛弱、急切,甚至因劇痛與冰寒而產生的思維混亂,但其中夾雜的幾個關鍵詞,卻如同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了喻偉民的意識深處!

陳珊!九幽寒淵!魔化失控!陳默赴險!三弟佈局!戮魂引魔陣!父女皆殺!奪取本源與血脈!三弟態度詭異,對吾與琪琪……似有放水……

尤其是最後那句關於三弟喻鐵夫“態度詭異”、“似有放水”的模糊判斷,如同黑暗中驟然劃過的冰冷閃電,瞬間照亮了喻偉民腦海中某些一直以來被他刻意忽略或解釋為“巧合”的細節!

是了!北疆時,陳珊魔化危機看似兇險,最終卻“恰到好處”地在失控邊緣被穩住,當時便有蹊蹺,自己隻當是陳珊意誌堅韌或陳默暗中出手。夷陵之戰,自己“假死”脫身,過程雖險,但某些環節的“順利”與“疏漏”,如今想來,以三弟之能,若真欲置自己於死地,豈會留下如此破綻?還有更早以前,針對琪琪的數次“考驗”或“劫難”,看似步步殺機,卻總在最後關頭留有一線匪夷所思的生機,以前他隻歸功於琪琪自身氣運與自己的後手安排,但若結合三弟那算無遺策、滴水不漏的行事風格……

“嗬……”一聲極低、極冷,混合了瞭然、震怒、自嘲與無盡冰寒的笑氣,自喻偉民蒼白的唇間無聲逸出。雖然未曾發出聲音,但那驟然變得淩厲如刀、彷彿能刺穿虛空的眸光,以及周身不受控製微微蕩漾、引動噬心咒印再次躁動的冰寒氣息,卻瞬間驚動了旁邊的莫宇和莫淵!

“喻兄?!”莫宇霍然睜眼,身形微動,一隻手已虛按在喻偉民背心,精純魔元蓄勢待發,眼中充滿警惕與詢問。莫淵也猛地站起,暗紅魔氣隱現,銳利目光掃視護罩內外,低喝道:“怎麼了?是不是那咒印又……”

喻偉民緩緩抬起手,極其輕微地擺了擺,示意自己無礙(儘管他臉色比剛才更白)。他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氣——儘管這動作牽動傷口與咒印,帶來新一輪的劇痛——強行壓下心中翻騰的驚濤駭浪,將那道來自劉傑的破碎訊息,以及自己瞬間聯想到的無數線索,在電光石火間梳理、整合。

三弟要對陳珊和陳默下手了!而且是以最歹毒、最徹底的方式,不僅要取其性命,更要奪其血脈本源,煉魂化魄!這符合三弟一向的行事準則,為達目的,不擇手段,萬物皆可為資糧。他並不意外。

但劉傑傳訊中那句“態度詭異”、“似有放水”……結合自己方纔的聯想……

一個更加冰冷、也更加複雜的猜測,緩緩浮上喻偉民的心頭。

難道三弟他……並非全然倒向女媧?或者說,他與女媧的合作,另有所圖?甚至,他對自己和琪琪的種種“逼迫”與“算計”之中,始終留有一絲難以察覺的、連他自己手下都無法理解的……餘地?

這餘地,是源於那未完全泯滅的兄弟之情?是對喻家血脈某種難以言說的責任?還是……另有更深、更隱秘的圖謀,使得他不能,或不願,真的將自己和琪琪趕盡殺絕?

無論是哪種可能,都意味著,三弟這潭水,比他預想的還要深,還要渾!而陳珊父女此刻的絕境,不僅是一場血腥的掠奪,更可能成為揭開三弟真實麵目、攪亂整個棋局的關鍵轉折點!

“莫宇兄,莫淵兄,”喻偉民重新睜開眼,冰藍色的眼眸中,之前的虛弱與渙散已被一種令人心悸的冰冷清明取代,儘管他的氣息依舊微弱不堪。他看向莫宇,聲音嘶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計劃有變。九幽寒淵那邊,恐有巨變,我們必須立刻介入!”

莫宇眉頭緊鎖:“陳珊和陳默?你收到訊息了?是誰傳來的?”他顯然也察覺到了喻偉民方纔的異樣。

“劉傑。”喻偉民吐出這兩個字,看到莫宇眼中閃過的訝異,卻沒有解釋,隻是快速將劉傑傳訊中的核心內容,尤其是三叔公佈置“戮魂引魔陣”、欲將陳珊父女一網打盡之事簡要說明,至於三弟那“態度詭異”的猜測,他暫時按下未表。

“什麼?!老陳頭和珊丫頭有危險?!”莫淵聽完,頓時炸了,暗紅眼眸中凶光爆射,“他媽的!喻鐵夫那老匹夫,竟敢用如此歹毒手段!老子這就去九幽,掀了他的破陣,剁了那些雜碎!”

“淵弟,冷靜!”莫宇沉聲喝道,製止了衝動的弟弟,目光卻同樣凝重地看向喻偉民,“喻兄,劉傑此訊,可信度有幾成?他自身重傷被冰封,如何能探知如此隱秘?會不會是……陷阱?”

喻偉民緩緩搖頭,胸口因說話而起伏,帶來陣陣悶痛:“傳訊符是我獨門所製,做不得假。傑兒性子我瞭解,若非親眼所見、親耳所聞,且事關重大、無路可走,絕不會動用此符向我傳訊。他此刻……怕是已到了山窮水盡之境。”說到最後,他聲音微不可查地低了下去,冰藍眸中閃過一絲極快的、複雜的微光,有關切,有愧疚,也有一絲難以言喻的沉重。

他頓了頓,繼續道:“至於他如何得知……想必是三弟未曾將他這個‘已死之人’放在眼裏,在他‘屍體’旁談論機密,被他聽去。至於陷阱……以三弟之能,若真要設局,不會用如此明顯、且牽扯劉傑這種方式。此事,應是真的。”

莫宇沉吟片刻,緩緩點頭:“既如此,九幽之事,確已刻不容緩。然則,喻兄你如今狀況……我與淵弟若離開,你安危……”

“我自有安排。”喻偉民打斷他,目光投向護罩外翻湧的灰霧,又彷彿穿透了它,看向了更遙遠的、他早已佈下的暗棋,“青銅衛已接到指令,會暗中行動,乾擾陣法外圍,為陳默父女爭取一線生機。但核心之處,仍需外力破局。莫淵兄血脈與珊丫頭同源,或可在關鍵時刻,以血脈共鳴喚醒其一絲神智,此為破陣關鍵之一。莫宇兄精通陣法與魔元操控,需你前去,尋機破壞或乾擾那‘戮魂引魔陣’的陣眼樞紐,至少延緩其發動。”

他看向莫淵,語氣鄭重:“記住,你的首要目標,是喚醒珊珊,帶她離開核心區域,而非與陳默或三弟的人硬拚。若事不可為……以保全珊珊為先。”

他又看向莫宇:“陣眼之處,必有重兵把守,且三弟可能親臨。務必小心,若力有未逮,以探查與騷擾為主,莫要強求。你們的安危,同樣重要。”

莫淵重重點頭,眼中戰意熊熊:“喻老哥放心!老子就算拚了命,也把珊珊帶出來!”

莫宇也肅然道:“我明白。會相機行事。喻兄,你這邊……”

“我還死不了。”喻偉民扯了扯嘴角,露出一絲近乎虛無的淡笑,卻帶著令人心折的平靜與堅韌,“噬心咒雖烈,想取我性命,也沒那麼容易。劉傑那邊……我也需設法接應。此地,我尚有後手。你們速去,遲恐生變。”

莫宇不再多言,與莫淵對視一眼,兄弟二人同時起身,對著喻偉民鄭重一抱拳。

“保重!”

“喻老哥,等我們好訊息!”

話音落下,兩人身形一晃,已化作一深紫一暗紅兩道流光,如同融入灰霧般,自護罩內悄無聲息地消失,直奔九幽寒淵方向而去。

護罩內,再次隻剩下喻偉民一人,與那盞孤燈,以及外麵永恆的、彷彿能埋葬一切的灰霧。

他緩緩閉上眼,眉心魂光微弱卻穩定地閃爍。胸口的噬心咒印,似乎因他情緒的劇烈波動與方纔的謀劃,又隱隱躁動起來,帶來新一輪的侵蝕之痛。但他恍若未覺,隻是將全部心神,沉入更深的算計與推演之中。

三弟的毒計,陳珊父女的險境,莫宇兄弟的馳援,劉傑的傳訊與安危,琪琪在幽冥隙的前路,女媧娘孃的注視,顧明遠那邊的變數,還有那深藏心口、關乎最終逆轉的混沌微光……

千頭萬緒,如同一張無形的大網,籠罩著所有人,也壓迫著他已瀕臨極限的身心。

但此刻,他冰藍色的眼眸深處,那縷火焰卻燃燒得更加沉靜,也更加決絕。

棋局已亂,變數迭生。

那就讓這潭水,攪得更渾一些吧。

“傑兒……”他無聲地念出這個名字,腦海中浮現出那個青年剛毅卻帶著失望與疏離的麵容,冰封的心湖深處,似乎有極其細微的波瀾盪開。

或許,有些線,有些情,終究是無法徹底斬斷,也無法完全算計的。

而此刻,在遙遠的、被玄冰封凍的山洞深處,氣息奄奄的劉傑,對嶽父因他一道傳訊而掀起的波瀾與做出的決斷,尚一無所知。他隻是在冰冷的黑暗中,緊緊攥著手中已化為齏粉的符灰,用殘存的意誌,對抗著無邊的寒意與虛弱,等待著或許永遠不會到來的……迴音。

風暴,已然從九幽深處,悄然颳起。

第八十章冰封殘信

“……是劉傑。”

喻偉民嘶啞的聲音打破了護罩內死寂的凝重,如同冰層裂開的第一道紋路。他緩緩睜開眼,冰藍色的眼眸深處,那抹因接收傳訊而驟然凝聚的銳利寒光尚未完全褪去,映著古燈搖曳的光焰,顯得格外深邃,也格外疲憊。

“劉傑?”莫淵先是一愣,隨即濃眉緊鎖,暗紅的瞳孔中閃過一絲毫不掩飾的錯愕與疑慮,“那小崽子?他不是……一直跟著梓琪丫頭,在北疆之後就跟喻老哥你鬧掰了嗎?怎麼會突然給你傳信?還是在這種時候?”

他頓了頓,回想起之前北疆的一些聽聞,語氣更加懷疑:“而且,我記得之前有訊息說,他在大明之行時,被顧明遠那廝傷得極重,後來在夷陵又被梓琪丫頭給……冰封了?按理說應該還沒醒才對,就算醒了,也該是恨你入骨,怎會……”

“淵弟。”莫宇沉聲打斷了弟弟連珠炮似的疑問,目光卻一直鎖定在喻偉民臉上,觀察著他每一絲細微的神情變化。相比莫淵的直率與衝動,莫宇的思慮顯然更加縝密深沉。他也對劉傑此人及他與喻偉民之間複雜矛盾的關係有所瞭解,但正因如此,他才更清楚,能讓劉傑在重傷瀕死、且對喻偉民心存強烈芥蒂的情況下,不惜動用最後手段傳訊,此事絕對非同小可。

“喻兄,”莫宇的聲音平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探詢,“劉傑此刻情況如何?他傳訊所言何事?是否可靠?”

喻偉民沒有立刻回答,隻是微微垂下眼簾,濃密的睫毛在蒼白如雪的臉上投下淺淺的陰影,遮住了眸中翻湧的複雜情緒。他放在膝上的手,幾不可查地蜷縮了一下,彷彿還能感受到那道跨越空間而來的、帶著絕望與急切的微弱神念觸碰靈魂時的冰涼觸感。

“他在北疆以東,靠近黑風嶺的一處寒冰洞窟深處。”喻偉民緩緩開口,聲音比之前更加乾澀,彷彿每個字都要從被噬心咒侵蝕的肺葉中費力擠出,“氣息……極其微弱,生機斷續,如同風中殘燭。大明時顧明遠留下的道傷本就未愈,傷及肺腑根基,夷陵又被琪琪盛怒之下的玄冰劍氣透體而入,冰封心脈……如今能保住一絲魂魄不散,已是僥倖。”

他頓了頓,似乎在平復因描述劉傑傷勢而略微不穩的氣息,也似乎在壓抑著某種更深沉的情緒:“至於他為何傳信給我……”

喻偉民抬起眼,目光掃過莫宇和莫淵,冰藍色的眼眸中,那抹疲憊之下,是洞悉一切的冰冷銳光,與一絲難以言喻的沉重。

“因為他聽到了不該聽的東西。在瀕死之際,以最後一點靈覺,偷聽到了三弟……喻鐵夫,與其心腹的密謀。”

“密謀?關於什麼?”莫淵急切追問,心中那不祥的預感愈發強烈。

“關於陳珊,關於陳默,關於九幽寒淵。”喻偉民一字一句,聲音雖輕,卻字字如冰錐砸地,“三弟在九幽寒淵深處,以陳珊為餌,佈下了一座名為‘戮魂引魔陣’的絕殺之局。此陣一旦發動,可引動九幽積鬱萬載的怨煞魔氣,內外交攻,誘發陳珊體內瀕臨暴走的魔皇血脈徹底失控,同時衝擊陳默心神,引動其舊日心魔與體內沉寂的‘寂滅本源’。”

莫宇和莫淵的臉色同時大變!尤其是莫淵,雙目瞬間赤紅,周身暗紅魔氣“轟”地一下不受控製地溢散開來,將周圍凝滯的空氣都灼燒得微微扭曲!

“他敢——!”莫淵從牙縫裏擠出嘶啞的低吼,如同受傷的凶獸,“喻鐵夫這老匹夫!他竟敢用如此歹毒的手段算計珊珊!還要連老陳頭一起……他到底想幹什麼?!”

“奪取。”喻偉民的聲音冰冷如萬載玄冰,不帶絲毫感情,卻更顯殘酷,“奪取陳默的寂滅本源,奪取陳珊即將徹底覺醒的魔皇血脈,煉魂化魄,淬鍊己身。對他而言,這是兩味絕佳的‘大葯’,足以讓他的寂滅之道更進一步,甚至可能觸及某些……禁忌的領域。”

“混賬東西!”莫淵怒不可遏,一拳狠狠砸在身旁的冰冷地麵上,堅硬的岩石被砸出一個淺坑,碎石飛濺,“為了提升修為,連這種天理不容的事都做得出來!他還是不是人?!”

莫宇的臉色也陰沉得可怕,但他強壓下心中的驚怒,看向喻偉民,沉聲道:“喻兄,劉傑所聽,可還有其他細節?此陣如何佈置?何時發動?陳默此刻是否已入彀中?”

喻偉民微微頷首,將劉傑傳訊中破碎的資訊與自己瞬間的推演結合,快速道:“陣眼以‘幽冥血玉’和‘怨靈砂’為核心,埋於九幽寒淵第三層‘腐毒泥沼’的三處地脈節點。陳珊此刻正在泥沼深處與魔物搏殺,魔氣瀕臨失控,是絕佳的‘活陣眼’。陳默……按劉傑所聽,最遲明日傍晚,必至寒淵外圍。此陣需陳默與陳珊父女氣息相連、心神激蕩至頂點時,方可發動,威力最大。三弟……或許會親自前往坐鎮。”

“明日傍晚……”莫宇眼神一凝,立刻意識到時間的緊迫,“也就是說,我們最多隻有不到一日的準備時間!”

“不止。”喻偉民搖頭,冰藍眼眸中寒光閃爍,“三弟行事,向來謀定後動,喜歡掌控一切。他既已佈下此局,此刻九幽寒淵外圍,恐怕早已被其手下封鎖監控,任何異常接近的力量都會引起警覺。而且,他既然敢用陳珊做餌,必然有十足把握在陳默踏入陷阱前,不讓其察覺異常,或者,即便察覺,也已來不及脫身。”

莫淵急道:“那怎麼辦?難道眼睜睜看著珊珊和老陳頭掉進火坑?喻老哥,你既然收到了訊息,肯定有辦法對不對?快說,要老子怎麼做?拚了這條命,老子也要把他們救出來!”

喻偉民看向激動不已的莫淵,又看了看神色凝重、但眼中同樣燃燒著決意的莫宇,緩緩道:“劉傑此訊,是意外,也是變數。三弟算盡一切,卻未算到劉傑在瀕死之際,還能保留一線靈覺,更未算到……他會將訊息傳給我。”

他話鋒一轉,語氣中帶上了一絲難以捉摸的複雜:“至於他為何會傳給我……或許,在他心中,即便對我有千般不滿、萬般芥蒂,但在真正關乎生死、關乎他在乎之人(陳珊是梓琪摯友,陳默是長輩)性命的大是大非麵前,他終究……還是選擇相信,我這個他並不認同的嶽父,不會坐視不管。”

這話讓莫宇和莫淵都沉默了一瞬。他們能想像到劉傑在那種境地下做出這個決定的艱難與掙紮。那不僅僅是對喻偉民能力的“相信”,更是一種近乎絕望的託付,一種在絕境中拋開所有個人恩怨、隻求一線生機的本能選擇。

“這小子……倒也算條漢子。”莫淵悶聲道,語氣複雜。雖然他對劉傑並無太多好感,但此刻也不得不承認,劉傑此舉,需要莫大的勇氣與決斷。

“所以,喻兄打算如何應對?”莫宇將話題拉回正軌,“直接強攻九幽,破陣救人,恐怕正中三弟下懷,他會以逸待勞,將我們一併算計進去。暗中潛入,破壞陣眼?時間緊迫,且九幽環境複雜,魔物橫行,更有三弟手下嚴密監視,難度極大。”

喻偉民沒有立刻回答,隻是再次閉上了眼睛,彷彿在腦海中飛速推演著各種可能。護罩內陷入了短暫的寂靜,隻有三人粗重的呼吸與外麵灰霧永恆的流淌聲。

良久,他才重新睜眼,眼中已是一片冰冷的清明與決斷。

“強攻不可取,暗中破壞亦難行。”喻偉民緩緩道,“但此局,並非無解。關鍵,在於‘變數’與‘時機’。”

“其一,劉傑這個‘變數’已然出現,三弟尚未知曉。我們可以利用這一點,製造一些‘意外’的混亂,吸引其部分注意力,甚至誤導其判斷。”

“其二,陳默並非易於之輩,他既敢孤身赴險,必有倚仗。我們無需替他解決所有問題,隻需在關鍵時刻,為他創造一絲……破局的‘時機’。”

“其三,”喻偉民的目光轉向莫淵,語氣加重,“也是最重要的一環——珊丫頭。她身處陣眼核心,魔氣瀕臨失控,既是此陣威力最大的來源,也可能成為此陣最大的……破綻!”

莫淵精神一振:“喻老哥的意思是?”

“戮魂引魔陣,以魔引魔,以魂煉魂。其根基在於引動珊丫頭體內暴走的魔皇血脈與九幽魔氣共鳴,再以此衝擊陳默。”喻偉民冷靜分析,如同在拆解一件精密的法器,“但若珊丫頭的魔氣,並非完全失控,或者,在某個關鍵時刻,其神智慧被強行喚醒一絲,哪怕隻有一瞬……陣法的運轉,便可能出現滯澀,甚至反噬!”

他看向莫淵,目光灼灼:“莫淵兄,你與珊丫頭血脈同源,這份聯絡,是三弟算不到,也無法完全割裂的。我需要你,在陣法發動、珊丫頭心神被魔氣與陣法之力衝擊到最劇烈、也最脆弱的那個瞬間,以你身為生父的血脈共鳴與全部力量,不計代價,衝擊她的識海,喚醒她屬於‘陳珊’的那部分神智!不需要太久,哪怕隻有一息清醒,便足以讓她本能地抗拒陣法之力,甚至可能引動她體內那絲屬於‘荔枝’的神性血脈產生波動,從而擾亂整個以‘魔’與‘怨’為基礎的戮魂引魔陣!”

莫淵聽得目瞪口呆,隨即眼中爆發出駭人的精光,重重點頭,拳頭捏得咯咯作響:“我明白了!拚了這條命,老子也要在那關鍵時候,把珊珊叫醒!”

“但此舉兇險萬分。”喻偉民警告道,“你需在陣法威力最強時靠近核心,承受的魔氣與怨煞衝擊也將是最大的。稍有不慎,不僅救不了珊珊,你自己也可能被陣法吞噬,心神受創,甚至……墮入魔道。”

“怕個鳥!”莫淵梗著脖子,赤紅的眼眸中毫無懼色,“為了珊珊,刀山火海老子也闖了!喻老哥,你就說,我什麼時候,怎麼去?!”

喻偉民又將目光投向莫宇:“莫宇兄,你的任務同樣艱巨。我需要你暗中潛入九幽寒淵外圍,不必靠近核心泥沼,而是在其外圍關鍵的地脈節點與空間薄弱處,佈置下我早年交予你的那套‘亂空迷障符’。此符不能破陣,卻能最大程度地擾亂九幽寒淵本就混亂的魔氣流向與空間感應,為陳默可能的突進或撤離,製造更多的變數與不確定性。同時,你需時刻關注陳默動向,若他陷入絕境,或陣法出現我等預期的破綻,你可視情況,以雷霆手段,攻擊陣法最外圍的輔助節點,不求毀陣,隻求添亂,分散三弟及其手下的精力。”

莫宇沉吟片刻,緩緩點頭:“擾亂與牽製,我明白了。隻是喻兄,你這邊……”他擔憂地看向喻偉民依舊慘白的臉色與胸口那可怖的咒印。他們兄弟二人若離開,喻偉民將獨自麵對這斷魂穀的絕地,以及可能隨時降臨的女媧娘孃的怒火。

“我自有計較。”喻偉民平靜道,語氣中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此地雖險,卻也最是‘安全’。女媧娘娘若要殺我,早便殺了。留我在此,她另有用意。至於三弟……他的精力,此刻大半應在九幽。劉傑那邊,我亦會設法接應。”

他頓了頓,最後看向莫宇和莫淵,冰藍色的眼眸中,是託付,是信任,也是不容退縮的決絕。

“此去九幽,兇險莫測,敵暗我明。但陳珊父女,不得不救。這不僅關乎道義,更關乎……未來棋局的一線生機。一切,便拜託二位了。”

莫宇與莫淵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決絕的戰意。兩人同時起身,對著喻偉民,重重抱拳。

“喻兄(喻老哥)保重!我等,必不負所托!”

話音落下,兄弟二人不再猶豫,身形一晃,化作兩道顏色各異、卻同樣殺氣凜然的流光,瞬間衝破脆弱的靈氣護罩,沒入斷魂穀那無邊無際、彷彿能吞噬一切的灰霧之中,朝著九幽寒淵的方向,疾馳而去。

護罩內,重歸寂靜。

喻偉民緩緩靠回冰冷的岩石,閉上了眼睛,臉色在孤燈下顯得更加慘白透明。胸口的噬心咒印,因方纔情緒的劇烈波動與靈力的消耗,又開始隱隱作痛,帶來新一輪的侵蝕。

但他恍若未覺。

腦海中,劉傑那微弱絕望的傳訊,陳珊在九幽魔物中浴血掙紮的幻影,陳默赴險時孤寂而決絕的背影,莫宇兄弟義無反顧離去的身姿……還有梓琪在幽冥隙中,那單薄卻倔強的身影……無數畫麵交織,最終化為一片深沉的、冰冷的決心。

他緩緩抬起手,指尖凝聚起一絲微不可察的、帶著混沌色澤的靈力,輕輕點向自己的心口——那枚真正的逆時玨,此刻正以某種超越常理的方式,與他重傷的軀體與魂魄,進行著最深層的融合與守護。

“三弟……”他無聲地念出這個名字,冰藍色的眼眸深處,閃過一絲極其複雜、混合了痛楚、失望、冰冷殺意,以及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完全明瞭的、更深沉東西的光芒。

“你的局,夠毒。但棋,還沒下完。”

“讓我看看,你這枚‘暗棋’,到底……還藏著多少,連我都不知道的‘餘地’。”

灰霧在護罩外無聲翻湧,彷彿在回應著他的低語,也彷彿在預示著,一場席捲親情、背叛、犧牲與逆轉的終極風暴,即將在九幽深處,轟然爆發。

第八十一章暗夜囑託

莫宇與莫淵的身影徹底消失在斷魂穀那吞噬一切的灰霧深處,連最後一點魔氣的殘痕都迅速被那粘稠的死寂所同化,彷彿從未出現過。靈氣護罩內,重新隻剩下喻偉民一人,與那盞不知燃燒了多久、焰心筆直如線的青銅古燈。

絕對的寂靜,如同最沉重的棺蓋,緩緩落下。

唯有喻偉民自己微弱到幾乎不可聞的呼吸聲,以及胸口噬心咒印那永無休止的、細密而陰冷的侵蝕感,提醒著他自己還活著,還在與這無邊的痛苦與絕境進行著無聲的、絕望的拉鋸。

方纔與莫宇兄弟的短暫密謀與決斷,看似冷靜果決,實則耗盡了他剛剛因丹藥與意誌勉強凝聚起的一絲心力。此刻強敵(暫)退,外援已去,那被強行壓下的虛弱與劇痛,便如同退潮後裸露出的猙獰礁石,更加清晰、更加兇猛地反撲回來。

他猛地咳出一口帶著冰碴的黑血,身體不受控製地向前佝僂,額角青筋暴起,冷汗瞬間浸透了殘破的內衫。噬心咒印如同被驚擾的毒蛇,暗紅光芒驟然亮起,瘋狂扭動,帶來一陣遠超之前的、彷彿要將心臟生生捏碎、魂魄寸寸撕裂的恐怖痛楚!

“呃——!”喻偉民悶哼一聲,牙關緊咬,下頜線綳得如同刀鋒。他雙手死死扣住冰冷的地麵,指骨因過度用力而發出不堪重負的咯咯聲,指甲崩裂,滲出的血液瞬間被地麵的寒意凍結。眼前陣陣發黑,耳中嗡鳴不止,意識如同狂風暴雨中的一葉扁舟,隨時可能被徹底吞噬、湮滅。

不能倒下……還不能……

琪琪……珊珊……陳默……劉傑……還有……明遠……

無數個名字,無數張麵孔,無數重擔,在這瀕臨崩潰的邊緣,反而化作了最堅韌的絲線,死死拽住了他即將沉淪的神魂。

他強行運轉那早已枯竭見底的玄冰靈力,以意誌為引,瘋狂壓榨著魂魄深處最後一點潛能,甚至不惜引動那深藏心口的混沌微光散逸出極其微弱的一絲氣息,去對抗、去安撫那暴走的噬心咒力。

這是一個極其危險的過程,如同在萬丈深淵的鋼絲上行走,稍有不慎,便是咒力全麵反噬,或者那混沌微光失控,引發不可預知的後果。但喻偉民沒有選擇。他必須保持清醒,必須撐下去,哪怕多撐一刻,多撐一息。

時間,在極致的痛苦與掙紮中,被拉長得近乎永恆。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一炷香,也許是一個時辰,那陣足以讓尋常修士死上十次的劇痛潮水,終於緩緩退去,留下的是更加深入骨髓的疲憊與虛弱,彷彿靈魂都被抽空了大半。喻偉民癱軟在冰冷的地麵上,連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氣都沒有,唯有胸膛極其微弱地起伏著,證明著生命之火尚未徹底熄滅。

他緩緩睜開眼,冰藍色的眼眸因劇痛與虛弱而佈滿了血絲,眸光渙散,視線模糊,隻能勉強看到頭頂護罩外那永恆翻湧的、灰暗朦朧的天光(如果那能稱之為天光的話)。

然而,就在這意識恍惚、身心俱疲的混沌之際,一個之前被九幽危機與緊急部署暫時壓下的念頭,卻如同水底的暗礁,再次清晰地浮現在他的腦海——

劉傑。

那個在北疆以東、黑風嶺寒冰洞窟中,氣息奄奄、瀕臨死境的年輕人。他的女婿,他曾經寄予厚望卻又因理念不合而漸行漸遠,最終被他“安排”得傷痕纍纍、幾乎喪命的……孩子。

傑兒……

喻偉民渙散的眸光,幾不可查地凝聚了一瞬,眼底深處掠過一絲極其複雜的情緒。有關切,有愧疚,有評估,還有一種更深沉的、屬於佈局者本能的思量。

劉傑拚死傳訊,揭露了三弟的毒計,為陳珊父女,也為他們所有人,爭取到了一線寶貴的預警時間。這份情,無論出於公義還是私心,他都承了。但劉傑自身的處境,卻也因此變得更加危險。

三弟喻鐵夫或許一時未將重傷垂死的劉傑放在眼裏,認為其無力造成威脅,甚至有意“留他一命”作為某種牽製或警示。但以三弟多疑狠辣的性格,一旦九幽之事出現預料之外的變數,或者他察覺到劉傑可能並非完全“無用”,那麼劉傑的性命,便如同風中殘燭,隨時可能被掐滅。

更重要的是……

喻偉民緩緩地、極其艱難地轉動眼珠,目光彷彿穿透了護罩與無盡距離,投向了北方,投向了那片被稱為“幽冥隙”的生死交界之地。

琪琪在那裏。

帶著“燼火生蓮”,懷著滔天怒火與決絕,去尋找混沌元初之章,去救若嵐。前路未知,兇險莫測。以那丫頭的性子,一旦得知陳珊在九幽陷入絕境,陳默赴險,甚至可能知道劉傑重傷垂死的訊息……她會怎麼做?

她會不顧一切,放棄幽冥隙的行程,掉頭趕往九幽嗎?還是會更加急切地想要取得山河社稷圖殘片,獲得力量,再去救援?無論哪種選擇,在目前的情勢下,都充滿了巨大的風險與變數。尤其是……若她衝動之下,真的跑去九幽,不僅救不了人,還可能將自己也陷入那可怕的戮魂引魔陣中,甚至可能打亂莫宇兄弟的救援計劃,讓局麵徹底失控。

而劉傑……以他對梓琪那份深沉卻壓抑的感情,以他剛直重義的性子,一旦傷勢稍有恢復,或者聽聞梓琪可能涉險的訊息,他會怎麼做?

他一定會去找她。

不計後果,不惜性命。

無論他是否認同自己這個嶽父,無論他心中對梓琪是否有怨,在關鍵時刻,他一定會選擇站在梓琪身邊,哪怕前方是刀山火海。

這份心意,喻偉民懂。甚至,在某種程度上,他當年將梓琪許配給劉傑,看中的也正是這份赤誠與擔當。

但現在……不行。

九幽是個死亡陷阱,幽冥隙同樣步步殺機。劉傑重傷未愈,實力大損,此刻去找梓琪,非但幫不上忙,反而可能成為累贅,甚至可能因他的出現,刺激到梓琪本就緊繃脆弱的神經,引出更多變數。

而且……喻偉民冰藍色的眼眸深處,閃過一絲更深的憂慮。劉傑體內,不僅有顧明遠留下的道傷,有梓琪盛怒下的玄冰劍氣,更可能有……三弟暗中留下的某些不為人知的“後手”或“標記”。讓他貿然行動,暴露行蹤,後果不堪設想。

必須有人看住他。

在他傷勢未愈,理智未完全恢復之前,穩住他,確保他不會因一時衝動,做出不可挽回的事情。

莫宇……是最合適的人選。

心思電轉間,喻偉民已然有了決斷。他再次閉上眼,這一次,並非因為虛弱或痛苦,而是將全部殘存的心神,凝聚於識海深處某個極其隱秘的、與莫宇之間獨有的靈魂契約印記之上。

這印記,源於當年他們並肩作戰、生死與共時立下的古老盟誓,非到萬不得已,不會動用。此刻動用,既因情況緊急,也因茲事體大,關乎劉傑性命與後續佈局,必須確保萬無一失。

“莫宇兄……”喻偉民以魂魄之力,極其艱難地,向那道已然遠去、但通過靈魂印記仍能模糊感應到方向的聯絡,傳遞出一道微弱卻清晰無比的神念訊息。這訊息跨越空間,無視大部分禁製阻隔,直接響徹在正於灰霧中疾馳的莫宇識海深處。

“九幽之事,拜託了。然另有一事,需勞煩兄台……”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詞句,也似乎在積攢力量。

“劉傑那孩子……此刻身負重傷,心神激蕩,恐有莽撞之舉。他若知曉琪琪身處幽冥險地,陳珊陷入九幽絕境……以他的性子,必不會坐視。”

“請兄台在前往九幽途中,或事後……務必抽身,去黑風嶺東側寒冰洞窟一趟,看看他的傷勢。我予你一枚‘玄冰化生丹’與‘定魂安神散’的丹方與部分材料線索,藏於你儲物法寶內層玉匣之中。若他傷勢有救,便助他一臂之力。若實在……也盡量減輕其痛苦。”

“但最重要的是……”喻偉民的神念陡然加重,帶著不容置疑的鄭重與託付,“千萬,要看住他。無論他如何請求,如何掙紮,在局勢未明,在他傷勢未愈之前,絕不可讓他離開那處洞窟,更不可……讓他貿然前去找尋琪琪。”

“琪琪那邊,自有她的造化與劫數。劉傑此刻前去,非但無益,反而可能害人害己,更可能打亂我等全盤佈置。此子重情,然有時過於執拗,需有人從旁約束引導。此事,唯有拜託兄台了。”

神念傳遞至此,喻偉民已然感到魂魄一陣劇烈的空虛與刺痛,那是過度消耗本源魂力的徵兆。他強撐著,最後補充道:“此事隱秘,除你之外,勿令他人知曉,包括淵弟。看住他,便是對他,對琪琪,也是對大局……最好的保護。”

訊息傳遞完畢,靈魂契約印記的光芒緩緩黯淡下去,重歸沉寂。

喻偉民如同被抽空了最後一絲力氣,徹底癱軟下去,連思考的餘力都已失去。意識沉入無邊黑暗的前一瞬,他彷彿看到了莫宇在疾馳中身形幾不可查地一頓,隨即那道沉穩的神念回應順著契約印記傳來,隻有簡短的三個字:

“交給我。”

心中最後一塊石頭,彷彿稍稍落下。

喻偉民陷入了深沉的、連夢境都無法侵入的昏迷之中。唯有胸口那微弱的起伏,與眉心那點頑強不滅的魂光,證明著這具飽經摧殘的軀殼與魂魄,仍在為了某個遙不可及的未來,進行著最後的、沉默的堅守。

而此刻,遠在數千裡之外,正化作暗紫色流光於雲層之上疾馳的莫宇,在接收到喻偉民那跨越空間而來的沉重囑託後,古井不波的眼眸深處,也幾不可查地掠過一絲波瀾。

他自然知道劉傑此人,知曉他與喻偉民、喻梓琪之間那複雜難言的關係。能讓喻偉民在自身瀕死、九幽事急的關頭,還如此鄭重其事地專門傳訊囑託,甚至動用了唯有生死關頭才會使用的靈魂契約印記,隻為讓他去看住、穩住一個重傷的“女婿”……

這其中的份量,莫宇掂量得清。

那不是簡單的“保護後輩”,更像是一種深沉的、混合了愧疚、期許與無奈佈局的複雜情感,以及對未來某種可能性的未雨綢繆。

“劉傑……黑風嶺寒冰洞窟……”莫宇心中默唸,瞬間調整了行進路線與靈力分配。他會在完成對九幽外圍的初步探查與佈置後,以最快速度趕往那裏。喻兄所託,他必儘力完成。

至於如何“看住”一個心繫愛妻、可能不顧一切的年輕人……莫宇深邃的眼眸中,閃過一絲冷硬而瞭然的光芒。

他自有辦法。

夜風呼嘯,掠過蒼茫山野。

一場關乎救援與殺戮的暴風雨在九幽醞釀,而另一場關於守護與約束的無聲博弈,也即將在遙遠的北疆寒冰洞窟中,悄然展開。

所有人都被命運的絲線拉扯著,奔向各自未知的結局。而那個最先倒下、看似已無力迴天的執棋者,卻仍在昏迷的深淵邊緣,以最後的本能,佈下了或許能影響最終勝負的……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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