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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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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邙山脈深處,閔寧山莊。

與斷魂穀的死寂灰敗、女媧宮的聖潔縹緲、亦或九幽寒淵的汙穢混亂皆不相同,這裏是一處看似尋常、實則暗藏玄機的避世之所。山莊依山而建,亭台樓閣錯落有致,引山泉為湖,植古木成林,景緻清幽,靈氣雖不算極度充沛,卻也中正平和,更難得的是有一股天然的、能混淆天機、隔絕窺探的隱秘道韻籠罩。此處,乃是顧明遠多年前以化名暗中置下的產業之一,知曉者寥寥。

山莊最深處,一間陳設簡單、唯有幾件必要傢具、四麵牆壁卻鐫刻著繁複隱匿陣紋的靜室內,顧明遠緩緩睜開了眼睛。

他盤膝坐在一方寒玉蒲團上,身上那件慣常穿的、綉有暗金色流雲紋的墨色錦袍略顯陳舊,還帶著幾處不易察覺的、靈力修補過的痕跡。臉色依舊有些蒼白,但比起半月前那氣息奄奄、神魂欲散的狀態,已然好了太多。一雙深邃的眼眸重新恢復了往日的神采,隻是那神采深處,沉澱著更濃的疲憊、滄桑,以及一絲揮之不去的、混雜著自嘲與無奈的銳利。

“呼……”他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那氣息離體後竟化作淡淡的灰黑色霧氣,帶著一股陰寒與死寂之意,甫一出現,便被靜室牆壁上的陣紋悄然吸收、湮滅。這是他強行逼出體內殘留的、來自夷陵古戰場“劫力”侵蝕與梓琪最後一擊造成的道傷淤毒。

“喻兄啊喻兄,”顧明遠抬手揉了揉依舊隱隱作痛的眉心,低聲嘟囔,語氣半是抱怨,半是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你家那位小祖宗,下手是越來越沒輕重了。上次北疆,逼得陳珊那丫頭魔性差點徹底暴走,覺醒那股力量,害老子收拾爛攤子差點累吐血。這次更狠,夷陵火海裡那一劍……嘖嘖,要不是老子早有防備,留了三分力演戲,再加上你事先給的那道‘玄冰替身符’擋了七成威力,怕是真的要去冥府陪閻羅王下棋了。”

他站起身,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筋骨,體內靈力運轉雖還有些滯澀,但大體已無礙。走到窗邊,推開一絲縫隙,山間清冷帶著草木芬芳的空氣湧入,讓他精神微微一振。望著窗外沉靜的夜色與遠處起伏的山巒輪廓,他眼中閃過一絲追憶與感慨。

“還要配合你給老三和女媧娘娘下套……”他搖搖頭,嘴角勾起一抹苦澀的弧度,“又是一身傷。喻偉民啊喻偉民,你這盤棋下得可真夠大的,把老子也當棋子擺進去了。等你傷好了,非得找你喝上個三天三夜,不把你灌趴下,難解我心頭之恨。”

話雖這麼說,但那“恨”字裏,卻聽不出多少真正的怨懟,反而更像是一種老友間無可奈何的嗔怪與……深藏的擔憂。

他沉默了片刻,目光投向遙遠的、昆崙山的方向,眉頭微蹙:“這些天,也不知道梓琪那丫頭怎麼樣了?夷陵之後,又被女媧弄去了哪裏?還有陳珊、新月那幾個小丫頭……你那弟弟和女媧,怕是不會讓她們好過。”

猶豫了一下,他還是嘆了口氣,轉身走回靜室中央。一揮手,一麵造型古樸、邊緣鑲嵌著七顆不同顏色寶石的八角青銅鏡,自他儲物法寶中飛出,懸浮於麵前空中。鏡麵起初一片模糊,如同矇著厚重的水汽。

顧明遠雙手結印,口中念誦晦澀咒文,指尖凝聚起一點精純的、帶著時空波動的靈力,輕輕點向鏡麵中心。

“嗡……”

鏡麵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湖麵,漾開圈圈漣漪,模糊的景象逐漸變得清晰。顯現出的,並非梓琪或其他人,而是——斷魂穀,喻偉民所在的那個薄弱靈氣護罩內的景象!

顯然,顧明遠不知以何種手段,竟在喻偉民周圍佈下了極其隱秘的窺探之陣,且這陣法層次極高,連莫宇、莫淵這等強者都未曾察覺。

鏡中,映出三人圍坐的景象。喻偉民背靠岩石,臉色蒼白如鬼,氣息微弱,但眼神依舊清明。莫宇、莫淵兄弟分坐兩側,麵前擺著幾樣簡單的、顯然是以法術粗粗弄熟的獸肉與山果,還有兩壇開封的酒——酒香似乎能透過鏡麵隱隱傳來,是魔族特有的、烈性十足的“焚心焰”。

劉權不在,想必是被支開了。

隻見莫淵正端起一碗酒,對著喻偉民,粗聲粗氣道:“喻老哥!這碗,兄弟敬你!感謝的話不多說,都在酒裡了!你傷重,隨意,意思意思就行!”說罷,自己仰頭一飲而盡,暗紅色的臉頰上泛起更深的紅暈。

莫宇也端著酒碗,舉止比弟弟文雅些,但眼中也帶著真摯,對喻偉民微微頷首,緩緩飲盡。

喻偉民麵前也有一碗清亮的酒液,他看了看,蒼白的臉上露出一絲極淡的、近乎虛幻的笑意,沒有推辭,用微微顫抖的手端起酒碗,送到唇邊,極小口地抿了一下。烈酒入喉,顯然刺激到了他脆弱的內腑與噬心咒,讓他眉頭狠狠一皺,悶咳了幾聲,臉色更白,但終究是將那口酒嚥了下去。

“好!喻老哥夠意思!”莫淵哈哈大笑,又給自己滿上。

顧明遠在鏡外看著這一幕,先是愣了一下,隨即嘴角抽搐,低聲罵道:“好你個喻偉民!都這副德行了,還敢喝酒?莫淵那莽夫不懂事,莫宇也不攔著點?真是……嫌命長啊!”

但罵歸罵,他看著鏡中喻偉民那強忍痛苦、依舊與故友對飲的側影,眼中卻不由自主地流露出一絲深切的痛惜與複雜。他能看出,喻偉民此刻的“好轉”極其有限,那噬心咒的氣息依舊如同附骨之疽,纏繞不去。喝酒,無異於飲鴆止渴,隻會加重傷勢。可他也明白,以喻偉民的性子,有些酒,不能不喝。尤其是在這種時候,與莫宇莫淵這般過命交情的兄弟重逢。

“有酒喝不喊我……”顧明遠嘟囔了一句,語氣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羨慕?或者說,是孤獨。

他獨自在這閔寧山莊療傷半月,對外界訊息幾乎隔絕,隻能靠這麵靈光鏡偶爾窺探一二。看著鏡中故友(儘管是“演戲”時的生死大敵)與兄弟把酒言歡,縱然情景慘淡,卻也有一份難得的、真實的溫暖。而他自己,卻隻能像個真正的“反派”一樣,躲在這暗處,舔舐傷口,算計謀劃,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

小滿不在了。那個傻丫頭,用最決絕的方式,還了他“養育”之恩,也斬斷了他心中最後一絲僥倖與軟弱。他親手將她葬在了後山,立了塊無字碑。有些痛,無法言說。

涵曦……那個他虧欠良多、卻也利用至深的老婆,如今怕是恨他入骨,以為他真的與喻偉民不死不休,甚至可能參與了害死小滿的陰謀。有些誤會,暫時無法澄清。

晴空……那個名字,是他心底另一道永不癒合的傷疤。喻偉民為之傾盡所有,甚至不惜與女媧、與三叔公、與整個大勢對抗,何嘗沒有一部分原因,是為了替“晴空”討一個公道,完成其未竟之事?

而他顧明遠,看似風光的神尊,實則步步荊棘,身不由己。與喻偉民這場“死鬥”,演給天下人看,演給女媧和三叔公看,又何嘗不是他們這兩個同樣驕傲、同樣背負太多的男人,在絕境中尋到的一種詭異的、背對背的“攜手”?

想到這裏,顧明遠再次低嘆一聲,目光從鏡中移開,落向自己的右手。他緩緩攤開手掌,掌心光華一閃,兩枚約莫鴿卵大小、通體流轉著混沌光澤、內部彷彿有萬千星河流轉的玉玨,靜靜躺在他掌心。

兩枚逆時玨!

無論是大小、形狀、色澤、氣息,甚至那內蘊的、令人心悸的時空波動,都一模一樣,分毫不差!

若女媧娘娘或三叔公在此,定會駭然失色!他們從喻偉民手中得到的,那枚關乎重大佈局的“逆時玨”,此刻竟完好無損地出現在顧明遠手中,而且……是兩枚?!

顧明遠凝視著掌心這兩枚足以攪動三界風雲的禁忌之物,臉上露出了更加複雜的表情,那表情混雜著驚嘆、無奈、敬佩,以及一絲隱隱的後怕。

“你可真是隻老狐狸……”他低聲自語,彷彿在對遠在斷魂穀的喻偉民說話,“為了騙過女媧,騙過老三,連這種逆天的事情都做得出來。以自身泰半本源法力,結合那絲逆時玨碎片的本源氣息,硬生生仿造了一枚足以以假亂真的‘逆時玨’!連女媧那等存在,一時不察,竟也被你矇騙了過去……”

他將其中一枚玉玨輕輕拈起,對著靜室內微弱的光線仔細端詳。玉玨在他指尖緩緩旋轉,混沌的光華流淌,映得他眼眸深邃莫測。

“還讓我給你保管真的……”顧明遠嘴角抽了抽,露出一抹哭笑不得的神色,“喻偉民,你這是把我架在火上烤啊!這東西就是個燙手山芋,不,是能炸碎三界的滅世雷符!堂堂神尊,跟你演了這出苦肉計,受了這麼多明槍暗箭,一身是傷,還得幫你藏著這要命的東西……我這是造了什麼孽,攤上你這麼個‘知己’?”

話雖滿是抱怨,但他小心翼翼收起玉玨的動作,卻輕柔得如同對待世間最珍貴的寶物。將兩枚玉玨重新收回一個特製的、能隔絕一切氣息與窺探的儲物戒指最深處,顧明遠臉上的戲謔與抱怨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感慨。

“不過……”他望向窗外無盡的夜色,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柔和與感激,“要不是你,小滿或許到死,都不會喊我一聲‘爹’。那孩子……太傻,也太執拗。你設計讓她‘看清’我的‘真麵目’,又留給她一線‘復仇’的念想和救梓琪的機會,最終讓她在生死關頭做出選擇……雖然方式殘酷,但終究,讓我們父女,在最後時刻,算是……和解了吧。這份情,我承。”

“還有涵曦……”顧明遠眼中閃過一絲痛楚與歉疚,“她對我的恨,大多源於誤會,也源於我當年的選擇。你讓我繼續扮演這個‘反派’,讓她恨我,某種意義上,也是在保護她,讓她遠離核心的漩渦,擁有相對‘簡單’的恨的目標,而不是捲入更可怕的真相與算計。雖然……苦了她。”

“至於晴空……”他頓了頓,沒有再說下去。有些事,心照不宣。喻偉民為何執著於逆時玨,為何不惜一切要破局,其中未必沒有為故人討還公道、完成遺誌的執念。這份執著,他懂。

“總之,喻偉民,”顧明遠對著靈光鏡中那個依舊在與莫淵艱難對飲、臉色慘白卻目光沉靜的身影,低聲說道,彷彿對方能聽見,“你這傢夥,算計了所有人,連自己都不放過。我欠你的,怕是一輩子也還不清了。”

他自嘲地笑了笑,揮手散去了靈光鏡。鏡中推杯換盞的景象消失,靜室重歸絕對的寂靜與孤獨。

也罷。

戲,還要繼續演下去。

路,還要繼續走下去。

既然選擇了與他並肩(儘管是背對背),走這條最險的路,那便無需再多言。

顧明遠深吸一口氣,眼中最後一絲軟弱的情緒被徹底壓下,重新恢復了那個深沉莫測、心思難辨的“顧神尊”的模樣。他走到靜室另一側,那裏擺放著一方巨大的沙盤,沙盤上山川河流、勢力分佈栩栩如生,更有無數細小的、代表著不同人或勢力的光點在緩緩移動,或明或暗。

他的目光,首先落在了代表“幽冥隙”區域那片不斷翻湧的灰色迷霧上,那裏有一個微弱的、冰藍色的光點正在緩緩靠近。

“梓琪……”他低聲念道,手指在沙盤上空虛點,一絲靈力注入,那冰藍光點的資訊更加清晰了些,“已經到了麼。混沌元初之章……還有若嵐那個餌……女媧和老三,倒是給你選了個‘好’地方。”

接著,他的目光掃過代表九幽寒淵的深紫色區域、天河源流的乳白色光帶、十萬大山的墨綠色標記、以及代表方丈仙山的海外孤島……最終,停在了斷魂穀那片永恆灰暗的標記上。

“喻兄,撐住。”他對著沙盤,無聲地說道,“你的局,還沒完。我的戲,也還得唱。等這盤棋下到中盤,或許……我們真能坐下來,好好喝一場。不醉不歸。”

言罷,他不再看沙盤,轉身走到靜室角落的一個蒲團坐下,重新閉目,開始調息。接下來,還有太多事要做。女媧和三叔公的下一步是什麼?那暗中擄走陳珊幾人的詭異力量究竟是何來歷?梓琪在幽冥隙會遭遇什麼?真的逆時玨該如何運用?還有……他自己這個“已死”又“復活”的神尊,接下來該以何種麵目,在何時,以何種方式,重新“登場”?

一切,都需要更強大的力量,更清醒的頭腦,來應對。

夜色深沉,閔寧山莊寂靜無聲。

唯有山風穿過林梢,發出嗚咽般的低鳴,如同為這棋局中所有身不由己的棋子,奏響的一曲蒼涼而悲壯的輓歌。

第七十二章三子對酌

顧明遠撫在儲物戒上的手指微微一僵。

那聲音並非直接在靜室中響起,也不是傳音入密,而是一種更加玄妙的、彷彿直接在他識海深處泛起的漣漪,帶著喻偉民特有的、即使虛弱不堪也依舊從容不迫的語調。

“這老狐狸……”顧明遠低罵一聲,嘴角卻不由自主地勾起一抹真正的、毫無作偽的笑意。那笑意裡,有被看穿的無奈,有久違的輕鬆,更有一絲隻有老友之間才懂的、無需言明的默契。

他知道,自己方纔以靈光鏡窺探,雖陣法隱秘,但終究瞞不過喻偉民那敏銳到近乎變態的靈覺和對時空波動的極致掌控力。尤其是當他情緒有所波動,注意力過於集中時,難免泄露一絲極淡的氣息。而喻偉民,哪怕重傷垂死,對“顧明遠”這個“老對頭”兼“老夥計”的氣息,怕是熟悉到骨子裏了。

“帶了肉來……”顧明遠重複著這句話,搖頭失笑,“都這副德行了,還挑三揀四。斷魂穀那鬼地方,劉權能找出點能入口的東西就不錯了,還指望吃肉?”

話雖如此,他卻已起身,走到靜室一側的壁櫥前,開啟。裏麵並非什麼珍饈美味,隻有一些他平日閉關時用以果腹、補充靈氣的乾糧、肉脯,以及幾壇密封的、他自己閑來無事釀的靈酒。酒不算頂級,但勝在醇厚,後勁綿長。肉脯也是以特殊手法炮製的妖獸肉,靈氣充裕,易於消化。

他隨手取了兩大包用油紙包好的、色澤暗紅、紋理分明的“赤炎犀牛肉脯”,又拎起一壇未開封的、貼著“忘憂”二字酒封的靈酒。想了想,又轉身從另一個暗格裡,取出一個小巧的玉盒,裏麵裝著三枚龍眼大小、晶瑩剔透、散發著沁人心脾清香的“碧凝丹”,乃是療傷固本、安撫神魂的上品靈丹。

“看在你快死了的份上,便宜你了。”顧明遠哼了一聲,將東西收好,又檢查了一下自身狀態與偽裝。確認無誤後,他抬手在靜室虛空一劃——

沒有劇烈的空間波動,隻有一道極其細微、近乎無形的漣漪蕩漾開來,如同一扇通往異度的門戶,在他麵前悄然洞開。門後,是斷魂穀那粘稠灰霧與無盡死寂的景象。

這是他為自己預留的、連線幾處關鍵隱秘據點的單向傳送通道之一,啟動代價不小,且極難追蹤。為了這頓“酒”,算是下了本錢。

一步踏出,身影沒入漣漪,門戶隨即無聲閉合,彷彿從未出現過。

斷魂穀,靈氣護罩內。

莫淵正拎著酒罈,給喻偉民那隻喝了一小口的碗裏小心翼翼地又添了一點,嘴裏嘟囔著:“喻老哥,再喝點,驅驅寒……呃,雖然這裏也沒啥寒可驅……”他有些詞窮,隻是覺得該做點什麼。

莫宇則安靜地坐在一旁,手中端著一碗酒,目光卻帶著審視與擔憂,留意著喻偉民每一絲細微的變化。他比弟弟更清楚喻偉民此刻的身體狀況,這酒,實在不該喝。但有些情誼,有些氛圍,又非酒不能表達。他隻能在心中暗暗希望,喻偉民自有分寸。

就在這時,護罩邊緣的灰霧,再次漾開一道細微的、與莫宇兄弟到來時截然不同的漣漪。

沒有魔氣,沒有殺意,隻有一種內斂到極致、卻又彷彿蘊含著無盡星空般的深邃氣息,悄然滲透進來。

莫宇和莫淵幾乎同時轉頭,目光銳利如電,鎖定了漣漪泛起之處!莫淵更是下意識地放下酒罈,周身暗紅魔氣隱現,做出了戒備姿態。在這個敏感的時刻,又有人能無聲無息穿透護罩(即便是脆弱的護罩),來者絕非等閑!

喻偉民卻彷彿早有預料,隻是微微抬了抬眼皮,看向那個方向,蒼白的臉上沒有任何意外,隻有一絲極淡的、近乎揶揄的笑意。

灰霧向兩側分開,一道身著墨色錦袍、身形挺拔、麵容俊朗卻帶著幾分深沉倦意的身影,如同從畫中走出,踏入了護罩之內。來人手中還拎著酒和油紙包,姿態閑適得彷彿隻是來鄰居家串門。

當看清來人的麵容時,莫宇瞳孔驟縮,莫淵更是直接低吼一聲,豁然站起,暗紅色的魔焰“轟”地一下在體表燃起,恐怖的戰意與殺機瞬間鎖定了來人!

“顧明遠?!”莫淵的聲音如同受傷的野獸,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怒,“你竟敢來此?!找死!”

他可是清清楚楚地“知道”,眼前這個傢夥,正是與喻偉民不死不休、在夷陵古戰場“擊殺”了喻偉民(至少外界如此傳聞)、又幾次三番算計梓琪和陳珊等人的元兇首惡!是害得喻老哥落到如此田地的罪魁禍首之一!他怎麼會出現在這裏?還這麼……堂而皇之?

莫宇雖未立刻動手,但周身氣息也瞬間變得冰冷無比,深邃的眼眸中寒光閃爍,死死盯著顧明遠,彷彿要將他從裏到外看個透徹。他同樣“知曉”顧明遠與喻偉民的“仇怨”,此刻對方出現在此,絕無善意!

麵對兩位魔族強者的恐怖殺機鎖定,顧明遠卻恍若未覺,隻是隨意地拍了拍錦袍上並不存在的灰塵,目光先是掃過一臉戒備、如臨大敵的莫宇兄弟,最後落在了靠坐岩石、神色平靜的喻偉民臉上。

兩人目光在空中交匯。

沒有言語,沒有傳音。

喻偉民的眼中,是一片深不見底的平靜,以及一絲幾不可查的、隻有顧明遠能懂的疲憊與託付。

顧明遠的眼中,則掠過一絲複雜的微光,有關切,有審視,有無奈,最終化為一種“果然如此”的瞭然與平靜。

“嘖,這麼大火氣?”顧明遠終於開口,語氣帶著他慣有的、那種令人牙癢癢的漫不經心與淡淡嘲諷,他抬了抬手中的酒罈和油紙包,“我大老遠跑來送酒送肉,你們就這麼待客?喻兄,你這倆兄弟,脾氣可不怎麼好啊。”

“顧明遠!少他媽在這裝模作樣!”莫淵怒極,踏前一步,暗紅魔焰幾乎要化為實質的怒龍,“說!你來此究竟意欲何為?是不是女媧派你來趕盡殺絕的?老子今天就算拚了命,也要……”

“淵,住手。”一直沉默的莫宇突然開口,聲音沉穩,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意味。他的目光,從顧明遠身上,緩緩移到了喻偉民臉上。他看到了喻偉民眼中的平靜,看到了那平靜之下,對顧明遠出現的……毫不意外。

一個荒謬絕倫,卻又在某種層麵合情合理的念頭,如同閃電般劈入莫宇的腦海。結合之前種種疑點,喻偉民對某些事的“未卜先知”,顧明遠行事中那些看似狠辣、實則總留有一線、甚至隱隱“配合”的詭異之處……

難道……

莫宇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看向顧明遠,沉聲問道:“顧神尊,你與喻兄……?”

顧明遠沒有直接回答,隻是將手中的酒罈和油紙包輕輕放在地上,然後自顧自地走到喻偉民身邊,毫不在意莫宇兄弟那幾乎要將他刺穿的目光,一撩衣袍下擺,就這麼盤坐了下來,位置恰好與莫宇、莫淵形成三角,將虛弱的喻偉民護在中間。

“如你們所見,”顧明遠這才懶洋洋地開口,目光掃過莫宇和莫淵,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我來看看這個快死的老傢夥,順便蹭口酒喝。怎麼,不歡迎?”

他又看向依舊怒目而視、卻因大哥阻止而暫時按捺的莫淵,撇了撇嘴:“別瞪了,眼珠子瞪出來也沒用。真要殺你們喻老哥,我在夷陵就殺了,還用等到現在,跑到這鬼地方來,當著你們倆的麵動手?我看起來有那麼蠢嗎?”

莫淵一滯,一時語塞。的確,顧明遠若真要對喻偉民不利,此刻絕非良機。而且,以顧明遠的狡猾和實力,若真想暗中下手,何必如此大張旗鼓地現身?

“你們……”莫宇的聲音帶著一絲乾澀,他需要最後的確認,“不是死敵?”

這一次,沒等顧明遠回答,一直閉目調息、彷彿對一切漠不關心的喻偉民,緩緩睜開了眼睛。他看了看莫宇,又看了看莫淵,最後目光落在身邊顧明遠的側臉上,蒼白的嘴唇微微翕動,聲音虛弱,卻清晰地說道:

“他若要殺我……在北疆,琪琪第一次遇到陳珊魔化時……便可藉機下手。在夷陵,我燃魂傳遞資訊、最虛弱之時……他亦可補上一劍。甚至……更早。”

喻偉民每說一句,莫宇和莫淵的心就沉一分,眼中的驚疑就濃一分。

“但他沒有。”喻偉民最後總結,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反而……配合我,演了幾場戲。一場給天下人看,一場……給女媧和老三看。”

護罩內,死一般的寂靜。

隻有灰霧在護罩外無聲流淌的沙沙聲,以及幾人粗重不一的呼吸聲。

莫淵張大了嘴,看看喻偉民,又看看一臉“你才知道啊”表情的顧明遠,腦子徹底亂成了一鍋粥。死敵是假的?不死不休的爭鬥是演戲?這……這他媽是什麼情況?

莫宇則要冷靜得多,但心中的震撼絲毫不亞於弟弟。他瞬間想通了太多關節!難怪喻偉民能在女媧和三叔公的步步緊逼下,還能為梓琪留下“玄冰封靈盒”這樣的後手!難怪顧明遠對梓琪的幾次“逼迫”,看似兇險,卻總在關鍵時刻差之毫厘!難怪夷陵之戰,顧明遠“擊殺”喻偉民的訊息傳來時,他總覺得有哪裏不對!

一切,都是為了迷惑真正的敵人——女媧娘娘和三叔公喻鐵夫!為了在她們眼皮子底下,為梓琪,也為他們自己,爭得一線生機與佈局的空間!

“好……好一個瞞天過海!”莫宇長長吐出一口氣,看向喻偉民和顧明遠的眼神充滿了複雜,有敬佩,有心驚,更有一種後知後覺的凜然。這需要何等的默契、何等的膽識、何等的……犧牲與信任!尤其是喻偉民,他幾乎是將自己的性命、名譽、乃至女兒的安危,都壓在了這場與“死敵”的默契演出之上!

“現在明白了?”顧明遠聳聳肩,伸手拿過喻偉民麵前那隻喝了一小口的酒碗,也不嫌棄,將裏麵殘酒倒掉,然後開啟自己帶來的那壇“忘憂”,斟了滿滿一碗,先遞給喻偉民,“喝點這個,我自己釀的,溫和些,多少能幫你壓一壓那咒印的躁動,雖然治標不治本。”

喻偉民沒有推辭,接過,依舊隻是小小地抿了一口。酒液入喉,果然不如魔族烈酒那般灼燒,帶著一股清冽的靈氣與淡淡的葯香,緩緩化開,竟真的讓胸口的悶痛與噬心咒的陰寒侵蝕感,稍微緩解了一絲。他微微挑眉,看了顧明遠一眼。

“加了點‘冰心草’和‘安魂花’的汁液,”顧明遠隨口解釋,又給自己和莫宇、莫淵的碗裏都倒上酒,然後開啟油紙包,露出裏麵色澤誘人、香氣撲鼻的赤炎犀牛肉脯,“肉也帶了,雖然不是現烤的,但味道還行,靈氣也足。來,別愣著了,都坐,既然戲演完了(至少在這一小片天地裡),也該辦點正事了——喝酒,吃肉,敘舊。”

氣氛,終於從極致的緊張與敵意,緩緩鬆弛下來,卻又陷入了一種更加微妙、更加沉重的詭異和諧之中。

莫淵撓了撓頭,看看大哥,又看看已經開始慢條斯理撕咬肉脯的顧明遠,以及小口抿酒的喻偉民,最終一屁股坐了回去,端起那碗“忘憂”,咕咚灌了一大口,咂咂嘴:“他孃的……這都什麼事兒!老子腦子不夠用了!不管了,喝酒!”

莫宇也緩緩坐下,端起酒碗,目光在喻偉民和顧明遠之間來回掃視,最終化為一聲低嘆,將碗中酒一飲而盡。酒液甘冽,卻帶著一絲難言的苦澀與沉重。他明白了,但正因明白,才更覺前路艱難,肩上責任重大。

四個男人,圍坐在斷魂穀絕地、脆弱的靈氣護罩內,就著簡陋的“酒菜”,開始了一場關乎生死、關乎未來、也關乎彼此信任與託付的沉重對話。

顧明遠簡單說了自己“復活”後的動向,以及暗中觀察到的、梓琪和其餘幾個丫頭的處境。

喻偉民則更詳細地分析了女媧與三叔公的“淬鍊”之謀,以及他對梓琪選擇去尋找山河社稷圖殘片的判斷與期許。

莫宇和莫淵也補充了他們所知的資訊,尤其是關於陳珊身世、荔枝下落,以及魔族內部的一些可能動向。

酒一碗一碗地喝,話一句一句地說。沒有歡聲笑語,隻有冷靜到近乎殘酷的分析,與沉重到令人窒息的擔子。

但在這絕對的死寂與危機之中,這頓簡陋的、帶著血腥與陰謀氣息的酒肉,卻彷彿有了一種奇異的力量,將這四個身份立場各異、卻因各種原因被綁在同一輛戰車上的男人,短暫地聯結在了一起。

他們或許仍是棋子,仍在局中。

但至少此刻,他們知道了,自己並非孤軍奮戰。

在看不見的陰影裡,還有“自己人”。

這就夠了。

足夠讓他們,在這條註定佈滿荊棘與鮮血的路上,再多走一程。

第七十三章失控的引信

“忘憂”的酒液在粗陶碗中輕輕晃蕩,倒映著護罩內昏黃的光線與幾張神色凝重的臉龐。肉脯的香氣與酒氣混合,卻沖不散那瀰漫在空氣中的沉重。

顧明遠放下酒碗,指尖無意識地在碗沿緩緩摩挲,那雙深邃的眼眸望向莫淵,方纔那點漫不經心的戲謔已徹底斂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銳利如手術刀般的審視與凝重。

“莫淵兄,”他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方纔聽你描述珊丫頭在九幽寒淵的狀況……依我看,眼下最該擔心的,恐怕不是梓琪那丫頭。”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喻偉民和莫宇,最後重新定格在莫淵那張因擔憂和酒意而微微泛紅的臉上。

“梓琪雖然前路艱險,身陷棋局,但她心性已然歷經淬鍊,目標明確,縱然有憤怒不甘,行事卻自有章法,懂得借力(山河社稷圖),也懂得剋製(沒有盲目動用逆時玨之力)。她像喻兄,越是絕境,反而越能逼出潛力,冷靜籌謀。我們這幾個老傢夥,固然要為她鋪路、擋劫,但對她本身,倒不必過分憂心,相信她能走出自己的道。”

顧明遠的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種基於豐富閱歷與深刻洞察的篤定。他對梓琪的評價,讓喻偉民蒼白的臉上露出一絲幾不可察的、混合著欣慰與酸楚的複雜神色。莫宇也微微頷首,表示認同。梓琪在夷陵和北疆的表現,尤其是最後選擇尋找山河社稷圖殘片的決斷,確實展現出了超越年齡的堅韌與魄力。

“但是陳珊那丫頭……”顧明遠話鋒一轉,語氣陡然沉了下去,眉頭也微微蹙起,“情況就完全不同了。”

護罩內的空氣彷彿隨著他這句話又凝滯了幾分。莫淵的心猛地一緊,暗紅的眼眸死死盯著顧明遠,等待他的下文。莫宇也放下了酒碗,神情專註。喻偉民雖然依舊閉目調息,但眉梢也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她身負神魔血脈,本就比常人更易受心魔與外力侵擾。”顧明遠的聲音帶著一種冷靜到近乎殘酷的分析,“北疆之時,為救梓琪和周長海,她強行引動魔皇血脈之力對抗冰獸王,雖僥倖成功,卻也令封印鬆動,魔性深種,留下了極大隱患。之後經歷同伴離散、長海重傷、自身被那詭異力量強行送入九幽寒淵……這一連串打擊,對心誌的摧殘不可謂不重。”

“九幽寒淵是什麼地方?”顧明遠自問自答,語氣森然,“那是天地間至陰至穢、魔煞怨氣匯聚的汙濁之地,對尋常修士是絕地,對她那種身懷精純魔皇血脈又心緒激蕩、封印鬆動的人而言……簡直就是一座為她量身定製的、催化魔性的熔爐!”

他看向莫淵,目光銳利:“你說她在那裏與無窮魔物搏殺,魔氣時暴走時收斂,戰袍染上深紫魔紋,甚至能感覺到體內有某種‘本質’在蘇醒……這絕非好事。那不是簡單的力量增長或失控,那是她的血脈本源,在那極致魔煞環境的刺激下,正在與她的人性、與她這二十多年在人界形成的認知與情感,進行著最殘酷的廝殺與吞噬!”

“每一次魔氣暴走,每一次殺戮,都在加速這個過程。”顧明遠的聲音斬釘截鐵,“力量確實會越來越大,對魔氣的掌控或許也會因本能而越來越強。但危險在於,當她習慣、甚至依賴這種以魔性驅動力量、以殺戮解決問題的方式後,她屬於‘陳珊’的那部分人性與理智,就會像沙灘上的城堡,被魔性的潮水一點點侵蝕、瓦解。最終,可能不是她被魔性徹底吞噬,變成隻知殺戮的怪物——那種反而簡單了,一掌拍死便是——而是……”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極其複雜的光芒,彷彿想起了什麼不願回憶的往事。

“而是變成一種更加可怕的存在。”顧明遠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種深沉的警示,“保留著部分記憶與情感,卻扭曲偏執;擁有強大的力量與智慧,卻隻為滿足魔性的慾望與執念服務。她可能還記得周長海,記得梓琪,記得你們,但這種‘記得’會變質,變成佔有,變成不容違逆的控製慾,變成‘我這麼做都是為了你們好’的瘋狂邏輯。屆時,她做出的決定,引發的後果,可能遠比一個單純的魔頭更加可怕,更加……難以挽回。”

顧明遠的話,如同冰錐,一字字敲在莫淵心頭,讓他渾身發冷,如墜冰窟。他想起女兒那雙在戰鬥中時而猩紅暴戾、時而掙紮痛苦的眼眸,想起她戰袍上那越來越清晰的深紫魔紋,想起她偶爾低語“長海”、“梓琪”時,那聲音裡混合的絕望與一絲不易察覺的、令人心悸的偏執……

是啊,如果珊珊真的走到那一步……擁有了強大力量,卻心性大變,偏執成狂,為了“救”長海,“幫”梓琪,或者達成其他什麼她認為“正確”的目的,而不擇手段,甚至不惜與天下為敵,掀起滔天殺戮……那該怎麼辦?

他毫不懷疑,如果陳珊真的失控暴走,以她覺醒的魔皇血脈潛力,加上九幽寒淵的催化,實力恐怕會暴漲到一個驚人的地步。到時候,別說他們這幾個老傢夥,就算女媧娘娘親自出手,想要在不傷其性命的前提下製住她,恐怕也非易事!更何況,他們誰能真的對她下死手?

“更麻煩的是,”顧明遠繼續潑著冷水,似乎要將最壞的可能性都擺在明麵上,“她體內那屬於‘荔枝’的神性血脈,似乎也在蘇醒。神魔之力,本就相衝,若在她心性不穩、魔性佔據上風的情況下強行融合或衝突……後果更難預料。輕則經脈盡毀,淪為廢人;重則……砰!”

他做了個爆炸的手勢,雖然無聲,卻讓莫淵的心臟也跟著狠狠一抽。

“神魔之力在她體內對沖爆炸?”莫宇倒吸一口涼氣,臉色也變了。那絕對是一場災難,不僅陳珊自身魂飛魄散,恐怕其爆發出的能量,足以將九幽寒淵那一片區域都徹底從地圖上抹去,甚至引發更大範圍的空間崩塌!

“這隻是最極端的可能。”顧明遠稍稍緩和了語氣,但神色依舊嚴峻,“但力量失控、心性迷失的風險,是切實存在的,而且概率不小。她現在就像一根被架在火山口、已經燒得通紅的鐵條,任何一點刺激——比如周長海的噩耗,比如梓琪那邊傳來壞訊息,甚至隻是某次戰鬥中殺戮過甚——都可能成為壓垮她理智的最後一根稻草,讓她徹底滑向我們都不願看到的深淵。”

護罩內,死寂一片。隻有粗重的呼吸聲,和灰霧流淌的沙沙聲。

良久,喻偉民緩緩睜開了眼睛,冰藍色的眼眸中帶著深深的疲憊,卻也有一絲清明。他看向顧明遠,聲音嘶啞:“明遠,依你之見,當下該如何?”

顧明遠沉默片刻,緩緩道:“九幽寒淵,她必須自己闖。這是她的劫,也是她的緣。我們能做的,有限。強行乾預,拔苗助長,或直接將她帶離,都解決不了根本問題,甚至可能讓她產生依賴或逆反,加速惡化。”

“但也不能完全放任。”莫宇介麵,眉頭緊鎖,“需有一道保險。在真正不可挽回之前,能將她拉回來,或者……至少阻止最壞的情況發生。”

“保險……”顧明遠咀嚼著這兩個字,目光再次投向莫淵,“這道保險,或許就在你身上,莫淵兄。”

莫淵猛地抬頭:“我?”

“你是她生父,血脈同源。若這世間還有誰,能在她徹底迷失時,以血脈共鳴與絕對的力量,暫時壓製或喚醒她一絲神智,那個人,隻能是你。”顧明遠沉聲道,“當然,前提是,你的力量足夠強,心境足夠穩,且……她知道你是誰,或者至少,對你的氣息不排斥。”

莫淵愣住了。以父親的身份,在女兒最危險的時刻,現身救她?這……這本就是他夢寐以求,卻又不敢奢望的事情。可顧明遠的意思,是要他將這份父子親情,作為最後一道“保險栓”來使用?

“這太殘忍了……”莫淵喃喃道,暗紅的眼眸中充滿了痛苦。在女兒最脆弱、最可能恨他(如果她知道部分真相)的時候,以這種方式出現,哪怕是為了救她,也無疑是在她鮮血淋漓的傷口上,再撒一把鹽。

“殘忍,但可能是唯一有效的方法。”顧明遠毫不留情地打破他的幻想,“總比看著她徹底墮落,或者神魔對沖爆體而亡要好。更何況,若操作得當,這或許也是你們父女開啟心結、真正相認的一個……殘酷的契機。”

契機?莫淵心中苦澀。以如此方式相認,算哪門子契機?

“除了莫淵兄這道最後的‘保險’,”顧明遠看向喻偉民和莫宇,“我們還需做些外圍的佈置。九幽寒淵的環境需要監控,那暗中窺伺、將她送入此地的‘東西’,必須揪出來,至少摸清其目的,防止它在關鍵時刻推波助瀾。另外,周長海那邊的情況,也需留意,他是陳珊最大的心結之一,他的狀態,直接影響陳珊的情緒。”

“天權兄在照看‘荔枝’,分身乏術。九幽寒淵的監控,我可分出一縷神念,依附於一件法寶之上,悄然潛入外圍觀察,但不敢過於靠近,以免打草驚蛇或刺激到陳珊。”莫宇沉吟道,“至於那幕後黑手……其氣息詭異,與襲擊女媧宮者似有牽連,或許可以從女媧宮那邊殘留的線索著手,我讓手下的‘暗影衛’去查。”

喻偉民緩緩點頭,氣息微弱地道:“周長海在方丈仙山玉棺中,暫時應無大礙。但需防有人對其下手,用以脅迫珊丫頭。明遠,你在人族與散修中耳目更靈,此事……”

“交給我。”顧明遠乾脆地應下,“我會安排可靠之人,暗中留意方丈仙山動向。至於那幕後黑手,既然可能與女媧宮遇襲有關,或許……我可以從‘復活’的顧明遠這個身份入手,看看能否引蛇出洞,或者至少,從那些以為掌控了我的人的隻言片語中,找到些線索。”

他眼中閃過一絲冷光。既然女媧和三叔公以為“復活”了他,並想利用他這把刀,那他不妨將計就計,反過來利用這個身份,探聽些訊息。

四個男人,就在這斷魂穀絕地,就著殘酒冷肉,將陳珊這個最不穩定的“變數”,以及圍繞她的重重危險,條分縷析,定下了初步的應對之策。沒有豪言壯語,隻有冷靜到近乎冷酷的算計與佈置,每一句都透著沉甸甸的責任與無奈。

最後,顧明遠再次看向莫淵,語氣鄭重:“莫淵兄,你是最關鍵的一環。在必要時刻出手,需要勇氣,更需要智慧。既要能暫時壓製她,又不能讓她心生逆反,徹底墜入魔道。這其中的分寸,極難把握。你……準備好了嗎?”

莫淵沉默著,雙手緊緊攥著酒碗,指節發白。碗中酒液映出他掙紮痛苦的臉龐。良久,他猛地抬起頭,暗紅的眼眸中,痛苦與掙紮漸漸被一種破釜沉舟般的決絕取代。

“為了珊珊……”他嘶啞著聲音,一字一頓道,“老子什麼都準備好了!”

哪怕被她恨,被她怨,哪怕要親手將她打傷製服,哪怕要與整個九幽的魔物為敵……他也要將她,從那個該死的深淵邊緣,拉回來!

因為他是她的父親。

這是他的罪,也是他的債,必須由他來還。

喻偉民看著莫淵眼中那不容動搖的決意,又看了看神色凝重的顧明遠和莫宇,緩緩閉上了眼睛,心中嘆息。

珊丫頭,前路多艱,心魔深重。

但願你……能挺過去。

也但願我們這些老傢夥的安排,不會用上。

護罩內,酒已冷,肉已寒。

但一場關乎生死、親情與救贖的無聲戰役,已然在這簡陋的“酒桌”上,悄然佈下了第一子。

第七十四章父影幢幢

喻偉民那聲幾不可聞的輕笑,如同投入死水潭中的一顆細小石子,在凝重的氣氛中漾開微弱的漣漪。他蒼白得近乎透明的臉上,那抹極淡的笑意轉瞬即逝,卻帶著一種洞悉世情的瞭然與一絲難以言喻的疲憊。

“慌啥?”他重複了這兩個字,聲音依舊虛弱,卻莫名有種奇異的安撫力量,目光緩緩掃過神色緊繃的莫淵,又掠過沉思的顧明遠和莫宇,最後投向護罩外那永恆翻湧的、彷彿能吞噬一切的灰霧,“珊丫頭那邊,自是兇險萬分,令人揪心。但此刻……”

他頓了頓,冰藍色的眼眸深處,似乎倒映出某個遙遠而孤寂的身影。

“怕是有個人,比你這位生父,還要更擔心,更煎熬,也更……忍不住。”

莫淵先是一愣,隨即猛地反應過來,暗紅的瞳孔驟然收縮,幾乎是脫口而出:“你說的是……陳默?!老陳頭?!”

顧明遠和莫宇也瞬間會意,神色皆是一動。

是了,他們在這裏為陳珊的處境憂心忡忡,分析謀劃,卻差點忘了那位同樣與陳珊血脈相連(雖非親生)、撫養她長大、視她如命的男人——陳默,陳父!那位墮入魔道、坐鎮寂滅魔宮、性情孤僻冷硬、實則對女兒牽腸掛肚的一方魔君!

比起莫淵這個剛剛知曉女兒確切下落、滿懷愧疚與熾熱愛意卻無法相認的生父,陳默與陳珊之間,有著二十多年朝夕相處、點點滴滴積累起來的、更加厚重也更加複雜的父女之情。那是撫養之恩,是教導之責,是無數個日夜的守護與期盼。陳珊的每一次歡笑,每一次哭泣,每一次成長,陳默都看在眼裏,刻在心裏。那份情感,早已深入骨髓,成為陳默冰冷灰暗的魔君生涯中,唯一一抹真實的暖色與牽掛。

如今,女兒身陷九幽寒淵那等絕地,魔氣反噬,心智受創,在無窮魔物中浴血掙紮,隨時可能萬劫不復……陳默怎麼可能無動於衷?怎麼可能不如坐針氈?

“老陳他……”莫淵的聲音乾澀起來,帶著複雜的情緒。他恨過陳默,恨他“奪走”了自己的女兒,恨他讓女兒認賊作父(在莫淵看來)。但此刻,想到那個同樣在承受煎熬的男人,他心中更多的,竟是一種同病相憐的苦澀與……一絲難以言喻的感激。無論如何,是陳默將珊珊撫養成人,給了她一個“家”,在那些他缺席的歲月裡,代替他履行了父親的職責。

“以陳兄的性子和對珊珊的重視,”莫宇緩緩開口,目光沉靜,“他此刻,絕不可能安安穩穩地坐在寂滅魔宮裏。九幽寒淵那邊,恐怕早就有他的眼線,甚至……他本人,或許就在左近。”

顧明遠挑了挑眉,介麵道:“而且,以他那護犢子又偏執的脾氣,看到珊丫頭在九幽寒淵裏受苦,怕不是早就想親自出手,把整個寒淵掀個底朝天,再把那些敢傷他女兒的魔物挫骨揚灰了。隻不過……”

“隻不過,他不能。”喻偉民替他說完,聲音低緩,“一來,他身份敏感,身為魔君,若公然為一個人魔混血(在外界看來)的女兒大動乾戈,強闖九幽寒淵,勢必引發魔族內部震蕩,甚至可能給珊丫頭招來更大的禍患。二來……他大概也明白,珊丫頭此劫,必須自己度過,外力乾預過多,反損其道基。最重要的是……”

喻偉民看向莫淵,目光深邃:“他大概,也在等。等一個合適的時機,或者……等某個人先忍不住。”

等誰?等莫淵這個生父?還是等他們這些“佈局者”露出破綻,他好趁機將女兒“搶”回去?

護罩內的氣氛,因陳默這個不確定因素的加入,變得更加微妙複雜。

“陳默若在附近,甚至可能暗中出手乾預,對我們之前的謀劃,是變數,但也可能是……”顧明遠摩挲著下巴,眼中精光閃爍,“一個可以利用的機會。他對珊丫頭的安危執念極深,或許能成為牽製那幕後黑手,或者攪亂九幽寒淵局勢的一枚……意外的棋子。”

“但風險也大。”莫宇皺眉,“陳兄行事,有時不按常理,且對吾等未必信任。若他察覺我等也在暗中關注,甚至佈局,恐生誤會,反而可能讓局麵失控。”

“尤其是,”莫淵悶聲道,語氣複雜,“若讓他知道,珊珊的生父……我也在附近,甚至可能準備出手……以老陳頭那脾氣和對珊珊的佔有欲,怕不是要先跟我打一場,分個你死我活再說。”他太瞭解陳默了,那個男人將珊珊視作逆鱗,絕不容許任何人,尤其是他這個“拋棄”女兒的生父,再來“染指”。

喻偉民輕輕咳嗽了幾聲,蒼白的臉上因情緒波動泛起一絲不正常的潮紅,胸口噬心咒印又傳來隱隱的抽痛。他緩了緩,才道:“陳默那邊,暫時不必過於憂心。他雖心急,但並非毫無理智。在珊丫頭真正遇到無法抵禦的生死危機前,他大概率會選擇隱忍觀望,暗中清除一些過強的威脅,而不會直接現身乾涉她的‘試煉’。這是他對珊珊的一種……另類的保護與期待。”

“至於他與莫淵兄之間……”喻偉民看向莫淵,眼中帶著一絲勸慰與深意,“有些結,終究需要你們自己去解。但不是現在。眼下,穩住珊丫頭的心性,助她度過此劫,纔是首要。陳默若出手,隻要不危及珊丫頭根本,或引發不可控的連鎖反應,便由他去。必要時……我們或可暗中引導,讓他成為珊丫頭的一道‘護身符’,而非阻礙。”

顧明遠聞言,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喻兄的意思是,借陳默的力,為珊丫頭掃清一些她現階段無法應對的、真正致命的障礙,比如……九幽寒淵深處某些沉眠的古老魔物,或者那幕後黑手可能佈置的真正殺招?而將那些磨礪心誌、掌控力量的‘適度’危險,留給珊丫頭自己麵對?”

“孺子可教。”喻偉民難得開了句玩笑,儘管氣若遊絲。他確實是這樣想的。陳默對女兒的愛與保護欲,是一把雙刃劍,用得好,可以成為陳珊絕境中的助力;用不好,則可能毀掉她的成長契機,甚至引發內部衝突。關鍵,在於引導與平衡。

莫淵沉默了。他明白喻偉民和顧明遠的意思。利用陳默對珊珊的愛,來保護她,這聽起來有些……冷酷。但似乎又是目前最現實的做法。畢竟,以陳默的實力和對九幽寒淵的瞭解(同為魔族高層),他若暗中出手,確實能解決掉許多真正的致命威脅。

隻是,想到要“利用”另一個深愛女兒的父親,莫淵心中總覺得不是滋味。更何況,那個父親,還是他虧欠良多、且關係微妙複雜的“情敵”。

“我……試著不去乾擾他。”莫淵最終悶聲道,算是表態,“隻要他不做出對珊珊有害、或徹底破壞她試煉的舉動,我……可以暫時不出麵。”這對他而言,已經是極大的讓步。要他眼睜睜看著另一個男人(即使是他認可的養父)在女兒身邊“晃悠”,而自己隻能躲在暗處,這滋味絕不好受。

“如此甚好。”喻偉民微微頷首,似乎耗盡了力氣,重新閉上眼睛,氣息更加微弱,“九幽之事,便有勞諸位……暗中關注,見機行事了。我……有些累了。”

顧明遠看了他一眼,知道這番謀劃與交談,對重傷的喻偉民消耗極大。他不再多說,隻是將帶來的那枚“碧凝丹”取出,輕輕放在喻偉民手邊。

“這丹藥,藥性溫和,對你現在的狀況或許有點用。省著點吃,我也沒幾顆了。”顧明遠語氣隨意,彷彿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但那份關切,卻隱在漫不經心之下。

他又看向莫宇和莫淵:“此間事了,我也該回去了。‘復活’的顧明遠,也該有點‘復活’後的動作了,不然,有些人該著急了。”

莫宇起身,鄭重抱拳:“顧兄,保重。珊珊那邊,我與淵弟會留意。若有變故,再行聯絡。”

莫淵也重重抱拳,雖然沒說什麼,但眼中那份託付與決意,已然分明。

顧明遠點點頭,不再多言,身形一晃,便如同融入灰霧般,自護罩內悄然消失,來去無痕。

護罩內,再次隻剩下喻偉民、莫宇、莫淵三人,以及那盞搖曳的孤燈,與外麵永恆的、彷彿能埋葬一切秘密與痛苦的斷魂穀灰霧。

莫淵看著喻偉民蒼白如紙的側臉,又想起遠在九幽寒淵生死搏殺的女兒,以及那個可能正在暗處焦灼凝望的陳默,心中百感交集,最終化作一聲沉沉的、無可奈何的嘆息。

父愛如山,卻各有各的沉重,各有各的無奈。

而此刻,在九幽寒淵那汙穢與混亂的深淵之底,一場關乎血脈、心魔與救贖的殘酷試煉,正緩緩拉開最血腥的序幕。深淵之上,暗處之中,幾道屬於父親的目光,正穿透重重魔障,緊緊鎖定著那個在絕望中綻放的身影。

風暴,即將來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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