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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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斷魂穀,永恆的灰霧如同垂死的巨獸吐出的最後一口濁氣,黏稠、凝滯,帶著消磨一切生機的惡意。穀地中央,那曾封凍過逆時玨的黑色巨冰早已消失,隻留下一個深不見底、邊緣光滑如鏡的坑洞,彷彿大地被剜去了一隻眼睛,空洞地凝視著上方翻滾的灰霾。

坑洞邊緣不遠處,一處被劉權以最後法力勉強撐起的、僅能容三五人存身的薄弱靈氣護罩內,喻偉民背靠著一塊冰冷黢黑的岩石,盤膝而坐。

他依舊穿著那身早已破損不堪、沾染著暗紅血漬與灰燼的深藍色勁裝,臉色蒼白如久埋地下的陳年宣紙,不見絲毫血色。胸口位置,衣衫破碎,裸露的麵板上,那道“噬心咒”留下的暗紅色詭異紋路,如同擁有生命的毒藤,依舊在緩緩蠕動、蔓延,每一次細微的搏動,都牽扯著他全身經脈與魂魄,帶來萬蟻噬心般的劇痛。他的呼吸微弱而漫長,彷彿每一次吐納都需要耗費極大的心力,眉心那點代表魂魄本源的靈光黯淡如風中殘燭,明滅不定,似乎下一刻就會徹底熄滅。

與之前在玄光鏡中展現的、於斷魂穀燃魂傳遞資訊的慘烈時刻相比,此刻的他氣息稍微“穩定”了一些。至少,那魂魄潰散、生命之火即將徹底熄滅的跡象被強行止住了。這得益於劉權不惜損耗自身道基、連日以精純靈力與珍貴丹藥的強行續命,也與他自身那堪稱恐怖的意誌力與修為底蘊有關。

但,也僅止於此了。“噬心咒”乃女媧娘娘親手所下,蘊含造化與毀滅之力的至高咒術,豈是輕易能夠壓製?它如同最惡毒的寄生蟲,深深紮根於他的心臟、經脈、乃至魂魄本源,不斷侵蝕著他的生機,扭曲他的靈力,更與那“魂契”相互勾連,形成雙重枷鎖,讓他如同被釘在懸崖邊緣,每一次掙紮,都可能墜入更深的深淵。

劉權此刻並不在護罩內。這位忠心耿耿的老僕,在勉強穩住喻偉民最後一口氣後,便拖著同樣重傷未愈的身體,外出尋覓可能存在的、能稍微緩解噬心咒痛楚或補充元氣的極陰屬性靈草去了。護罩內,隻有喻偉民一人,與這無邊的死寂和痛苦為伴。

然而,就在這絕對荒蕪、本應連鬼魂都不願停留的死地,護罩邊緣的灰霧,忽然無聲地漾開兩道漣漪。

沒有空間波動,沒有靈力震顫,甚至連氣息都未曾泄露分毫。兩道身影,如同從灰霧本身中“析出”一般,悄然出現在了護罩之外,喻偉民的身前。

左側一人,身形高瘦挺拔,麵容冷峻,眼神深邃如古井,透著一種歷經滄桑的沉靜與睿智。他身著暗紫色綉有隱秘魔紋的勁裝,外罩一件看似普通、卻隱隱有幽光流轉的黑色鬥篷。正是魔族現任魔君之一,莫宇。

右側一人,相比莫宇的沉靜,則顯得更加鋒銳外放。他身材魁梧,麵容線條硬朗,眉宇間帶著一股不羈的野性與桀驁,暗紅色的眼眸開合間似有雷火閃爍。同樣身著魔紋服飾,但款式更加張揚,露出肌肉賁張的手臂,上麵佈滿暗紅色的詭異紋身。乃是莫宇的胞弟,魔族戰帥,莫淵。

兄弟二人甫一現身,目光便齊齊落在了形容枯槁、氣息奄奄的喻偉民身上。莫淵暗紅的瞳孔猛地一縮,臉上閃過一絲毫不掩飾的震驚與怒意,拳頭瞬間攥緊,周身空氣都因他情緒的波動而微微灼熱扭曲。莫宇雖然神色不變,但那雙古井般的眼眸深處,也驟然掠過一絲極其複雜的寒芒——有關切,有凝重,更有一絲深沉的怒意。

他們無聲地穿透了那層脆弱的靈氣護罩(護罩對他們而言形同虛設),來到喻偉民身前。

“喻兄。”莫宇率先開口,聲音低沉而平緩,打破了死寂。他蹲下身,仔細探查著喻偉民的狀態,尤其是胸口那猙獰的噬心咒印,眉頭幾不可查地蹙起,“竟傷重至此……女媧,好狠的手段。”

“他媽的!”莫淵則是低吼一聲,半跪下來,毫不顧忌地一把抓住喻偉民冰涼的手腕,渾厚霸道的魔元便要強行渡入,“喻老哥!撐住!老子這就幫你把這道破咒給沖了!”

“咳……咳咳……”喻偉民的身體猛地一顫,發出一陣撕心裂肺的咳嗽,嘴角溢位更多的黑紅色血沫,其中甚至夾雜著細小的冰碴。他極其緩慢地、彷彿用盡了全身力氣,才勉強抬起沉重的眼皮,露出一雙因劇痛和虛弱而佈滿血絲、卻依舊殘留著驚人清醒與銳利的眼眸。

“住……手……淵小子……”他的聲音嘶啞破碎,如同破舊風箱的抽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虛弱威嚴,“你……那暴烈魔元……此刻渡入……是嫌我……死得不夠快麼……”

莫淵的手猛地僵住,臉上怒意更盛,卻不得不強行壓下魔元。他自然知道喻偉民此刻狀態糟糕到何種程度,經脈魂魄皆被噬心咒與魂契侵蝕得脆弱不堪,他那霸道熾烈的魔元若強行闖入,恐怕非但不能療傷,反而會像烈火烹油,瞬間引爆其體內本就混亂脆弱的平衡,加速其死亡。

“大哥!”莫淵急急看向莫宇。

莫宇抬手,示意弟弟稍安勿躁。他目光沉靜地看著喻偉民,沉聲道:“噬心咒已深入本源,與魂契糾纏,強行拔除絕無可能,隻會適得其反。當下之計,唯有先穩住你的生機,補充虧空的元氣,再圖緩慢消磨咒力,或尋找破解契機。”他頓了頓,語氣帶著一絲疑惑與探尋,“隻是,以喻兄你的修為與心智,縱是女媧親自出手,又怎會……落到如此田地?那‘玄冰封靈盒’,耗費了你太多本源?”

喻偉民沒有立刻回答,隻是緩緩閉上眼,胸膛微弱地起伏,似乎在積蓄說話的氣力。良久,他才重新睜開眼,目光掠過莫宇和莫淵,最終投向護罩外那永恆的灰霧,眼中閃過一絲幾不可查的、混合了疲憊、痛楚與深沉算計的複雜神色。

“盒子……是其一。”他緩緩說道,每一個字都說得極其艱難,“更重要的……是不能……讓她察覺……我還有餘力……”

這個“她”,自然指的是女媧娘娘。

莫宇眼中精光一閃,瞬間明白了什麼:“示敵以弱?以自身重傷垂死、本源虧空之態,承受噬心咒,讓她以為你已徹底受製,再無反抗之能,從而放鬆警惕,甚至……忽略掉你其他佈局?”

喻偉民幾不可查地微微頷首,算是預設。代價,便是他此刻這生不如死的慘狀。

“值得嗎?”莫淵忍不住低吼,暗紅的眼眸中充滿了不解與痛惜,“就為了瞞過那女人?把自己搞成這副鬼樣子!喻老哥,你這……”

“值得。”喻偉民打斷了他,聲音雖弱,卻斬釘截鐵。他看向莫淵,又看向莫宇,眼中那縷銳利的光芒如同冰層下的火焰,未曾熄滅,“琪琪……需要時間……需要……不被過度關注的……成長空間。我的‘徹底失敗’與‘受製’,是轉移視線……最好的煙霧。”

提到“琪琪”(梓琪),莫宇和莫淵的神色都凝重起來。

“那丫頭……”莫宇緩緩道,目光彷彿穿透了無盡距離,看到了正奔赴幽冥隙的那道決絕身影,“你為她鋪的路,她走得比預想中更決絕。夷陵火海,冰火試煉,她都闖過來了。甚至,在得知同伴離散、若嵐置於險地後,沒有如女媧和鐵夫所料般方寸大亂,或直接去尋他們質問,而是……選擇了一條更險的路。”

“她去尋山河社稷圖殘片了。”莫淵介麵,語氣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讚歎與擔憂,“而且第一站,就是幽冥隙,忘川畔。膽子夠肥,心思也夠絕!不愧是喻老哥你的種!不過那裏……”他皺了皺眉,“混沌元初之章所在,本就詭異莫測,如今又加上若嵐那個餌,還有那暗中搗鬼的‘東西’可能佈下的陷阱……兇險萬分。”

喻偉民靜靜地聽著,臉上沒有任何意外之色,彷彿這一切都在他預料之中,或者說,這本就是他諸多推演中可能性較大的一種。隻是當聽到“幽冥隙”、“忘川畔”時,他胸口那噬心咒印微微亮了一瞬,帶來一陣劇烈的痙攣,讓他悶哼一聲,額頭滲出更多冷汗。

“她……必須去。”喘息片刻後,喻偉民才艱難地說道,“混沌元初之章……是關鍵。與其他殘片不同……它蘊含一絲……時空原初道韻……與琪琪體內……逆時玨碎片……或許有緣。而且……隻有在那裏……才能暫時隔絕……某些窺探。”

“你是說,女媧和鐵夫的監視?”莫宇敏銳地捕捉到關鍵。

喻偉民沒有直接回答,隻是道:“幽冥隙……陰陽交界,生死模糊,時空紊亂……是天然的屏障。琪琪取得此殘片,對她的幫助……會很大。至於危險……”他眼中閃過一絲幾不可查的痛楚與決絕,“那是她……必須經歷的。有些劫……隻能自己渡。”

護罩內陷入短暫的沉默。隻有喻偉民壓抑的喘息聲,以及灰霧在護罩外無聲翻湧的細微響動。

“陳珊那丫頭,被引去了九幽寒淵。”莫宇換了個話題,語氣多了幾分凝重,“她的魔皇血脈,在那等極致魔煞之地,恐會徹底蘇醒,甚至……失控。你當初將她帶回人間,又以秘法封印其血脈記憶,如今看來,這封印已岌岌可危。”

“那是她的路。”喻偉民閉了閉眼,語氣帶著一絲疲憊的無奈,“有些東西……封不住。九幽寒淵……對她而言,是劫,也是機緣。若能挺過去,掌控血脈,她便真正有了……在這亂局中立足的資本。若不能……”他沒有說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新月被困天河源流,麵對那些沉澱的恐怖‘真相’碎片,心神受創不輕。肖靜在十萬大山深處掙紮求生,險死還生。若涵抱著若嵐,在幽冥隙外以命相搏,神智已近崩潰邊緣。”莫淵一一列舉,語氣沉鬱,“還有周長海,像個活死人一樣躺在玉棺裡。喻老哥,你這局……是不是布得太狠了些?她們可都是那丫頭最在乎的人!”

喻偉民的身體再次微微顫抖起來,這一次並非完全是劇痛,更有一絲深沉的、幾乎要壓垮他此刻脆弱心神的愧疚與痛苦。他死死咬著牙,直到口中再次瀰漫開血腥味,才嘶啞道:“狠?或許吧。但……這是唯一能……在有限時間內……讓她們都快速‘成長’起來……並最大限度……擾亂女媧和鐵夫佈局的方法。分散,孤立,絕境……是淬鍊,也是保護。至少……在琪琪取得足夠力量前……她們分散在各地,目標變小,被一網打盡的風險……也降低。而她們的痛苦與掙紮……也會成為琪琪……必須變強、必須破局的……最強動力。”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更澀:“有些罪……有些孽……我來背。隻要她們……都能活下去……琪琪能……掙脫這棋局……”

莫宇和莫淵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複雜難明的情緒。喻偉民此舉,可謂孤注一擲,將所有人都置於火上烘烤,包括他自己。其心誌之狠絕,算計之深沉,令人心悸。但其中的無奈、犧牲與那份沉重的守護之心,又讓人無法苛責。

“罷了,現在說這些也無用。”莫宇搖搖頭,重新將注意力拉回喻偉民的身體狀況上,“當務之急,是先穩住你的傷勢。噬心咒我們無法根除,但或許可以嘗試,以我魔族‘萬化歸元秘法’,配合淵弟的‘熔心魔焰’,暫時將那咒印最活躍、侵蝕最烈的部分‘凍結’或‘麻痹’,為你爭取更多的恢復時間,減輕些許痛苦。隻是此法亦兇險,需你全力配合,且會損耗我兄弟不少本源魔元。”

喻偉民聞言,眼中終於泛起一絲極淡的波動,那是看到希望的光芒。他緩緩點頭:“有勞……二位。此恩……偉民銘記。”

“少來這套!”莫淵哼了一聲,但手上動作卻不慢,與莫宇一左一右,在喻偉民身旁盤膝坐下,“要謝,等你好了,陪老子痛痛快快打一場!躺在這兒半死不活的,看得老子憋屈!”

莫宇沒有多說,隻是神情凝重地開始運轉魔元。他雙手結印,周身暗紫色的魔紋亮起,散發出一種深邃、包容、彷彿能化盡萬物的奇異氣息。而莫淵則是低吼一聲,雙掌赤紅,燃起一種溫度內斂、卻彷彿能焚盡靈魂邪祟的暗紅色火焰。

兄弟二人的魔元,一者柔和包容,一者暴烈凈化,屬性截然相反,此刻卻完美配合,緩緩籠罩向喻偉民胸口的噬心咒印。

第六十八章影父

斷魂穀的薄暮似乎比別處更沉,灰霧吞噬了最後的天光,將靈氣護罩內也染上一片昏蒙。喻偉民胸口的噬心咒印在莫宇、莫淵兄弟合力施為下,那暗紅色的紋路如同被暫時冰封的毒蛇,蠕動放緩,光澤黯淡下去,連帶著那無時無刻不在啃噬心魂的劇痛,也似乎被一層堅韌而冰涼的“隔膜”暫時阻隔,雖未消失,卻變得遙遠、鈍重,不再那般剜心刺骨。

他慘白如紙的臉上,終於恢復了一絲極淡的、屬於活人的氣息,儘管依舊虛弱,但眉宇間那瀕死的灰敗褪去不少。長長地、帶著顫抖的吐息自他唇間溢位,彷彿卸下了千斤重擔的一角。

莫宇緩緩收功,暗紫色的魔紋自他體表隱去,深邃的眼眸中閃過一絲疲憊。莫淵也散去掌中赤焰,抹了把額頭的汗,雖損耗不小,但看向喻偉民稍緩的神色,眼中還是露出一絲如釋重負。

“暫時壓住了最活躍的部分,但咒印根本未動,魂契的勾連也還在。”莫宇聲音沉穩,帶著告誡,“此法隻是飲鴆止渴,以我兄弟本源魔元強行‘凍’住咒印表層侵蝕,最多能為你爭取月餘時間。期間你仍需靜養,萬不可再妄動靈力,更不能再受刺激,否則冰層破裂,反噬更烈。”

“月餘……夠了。”喻偉民閉目調息片刻,再睜眼時,眼底的疲憊與痛楚依舊深沉,但那份屬於“喻偉民”的冷靜與銳意,似乎隨著生機的微弱迴流,重新凝聚了些許。他目光轉向莫宇,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探詢,聲音雖仍嘶啞,卻比之前清晰了不少:“老陳……他那邊,如何?”

這個“老陳”,指的自然是陳珊之父,那位因愛妻隕落、女兒流散而墮入魔道,最終成為一方魔君,卻又始終在暗中關注、守護著女兒的男人——陳默。

莫宇和莫淵神色都是一肅。莫宇沉吟片刻,緩緩道:“陳兄他……自當年那場變故後,性情越發孤僻深沉,魔功也日益精進,如今坐鎮‘幽冥血海’邊緣的‘寂滅魔宮’,等閑不露麵。但他對珊丫頭的關注,從未放鬆過。此番珊丫頭被捲入北疆,魔氣反噬,又被那詭異力量引向九幽寒淵……以陳兄的手段,不可能不知。”

莫淵介麵,語氣帶著幾分複雜:“老陳頭那脾氣,你是知道的。看著冷得像塊萬載玄冰,心裏頭對珊丫頭看得比命還重。我估摸著,九幽寒淵那邊稍微有點超出掌控的風吹草動,他就能把整個寒淵翻過來。隻不過……”他頓了頓,看了喻偉民一眼,“他似乎一直遵守著與你的某種約定,或者……是某種默契?並未直接現身與珊丫頭相認,隻在你安排的那位‘北疆故人’身份用盡、珊丫頭真正瀕臨絕境時,才暗中出了一次手,解決了那幾頭不長眼的冰獸。但也隻是驚鴻一瞥,並未停留,更未相認。”

喻偉民靜靜地聽著,眼中掠過一絲瞭然的微光,以及更深沉的疲憊與歉疚。“他……自然懂得。”他低聲道,彷彿自語,“我們都一樣。有些事,不能認。有些麵,不能見。尤其是……在她們真正擁有足夠力量,看清這世道棋局之前。”

“他還不知道你與我們兄弟的關係。”莫宇補充道,語氣肯定,“當年你助我兄弟脫困,又暗中斡旋,避免魔族與人族爆發全麵衝突,這些事做得極為隱秘,陳兄並不知情。他一直以為,你隻是因緣際會,對珊丫頭多有照拂的一位人族前輩。這樣也好,少些牽扯,對珊丫頭,對他,都更安全。”

“別讓他知道。”喻偉民立刻道,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堅決,“我與你們的關係,是另一重隱秘,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尤其是現在……我‘已廢’,更不能將你們牽扯到明麵上來。老陳他……在魔族的處境本就微妙,若再與我,與你們有過多關聯,恐生變故。”

莫淵咧嘴笑了笑,那笑容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有些冷硬:“放心吧,喻老哥。陳老頭的寂滅魔宮離我們兄弟的‘幽夜城’隔著小半個魔界,平時井水不犯河水。這次也是因為珊丫頭的事,我們纔多留意了幾分。他知道的,僅限於‘喻偉民’這個人族高手,與他女兒有些淵源,如今似乎栽在了女媧手裏,生死不明。其他的,一概不知。”

喻偉民微微頷首,算是放心。沉默了片刻,他再次開口,聲音更低沉了幾分,帶著一種同為人父的、感同身受的沉重:“不到萬不得已……我還不能見他。有些話,現在說了,徒亂人意。有些真相,揭開了,或許更殘忍。我們……都是有女兒的人。”

最後這句話,他說得很慢,很輕,卻彷彿有千鈞之重,砸在昏蒙的空氣中,也砸在莫宇、莫淵的心頭。兩位魔族強者沉默下來,他們雖無子嗣,但並非不懂這份牽絆。喻偉民與陳默,一個人族巔峰強者,一個魔族一方雄主,本該立場相對,卻因著對女兒同樣深沉而無奈的愛,在命運的棋盤上,成為了相隔遙遠、卻彼此隱約知曉、默默守望的“同類”。

“我懂。”莫宇緩緩道,目光悠遠,彷彿穿透了護罩與灰霧,看到了那位獨坐寂滅魔宮、同樣在承受煎熬的魔君身影,“陳兄他,這些年也不好過。魔道修行,本就兇險,他又心有執念,鬱結難舒。此番珊丫頭出事,他表麵不動聲色,內心恐怕早已……”他沒有說下去,隻是搖了搖頭。

喻偉民放在膝上的手,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噬心咒帶來的鈍痛似乎又清晰了一分,但他恍若未覺,隻是低聲道:“所以……如果,我是說如果,將來有一天,老陳他……因珊丫頭,或因其他,陷入真正的死局,有性命之危……”

他抬起頭,冰藍色的眼眸直視著莫宇和莫淵,那目光不再銳利,卻充滿了沉重的託付與懇求。

“務必……照顧好他。”

“看在我們相識一場,看在他對珊丫頭這片心上,”喻偉民的聲音艱澀無比,“拉他一把。哪怕……違揹他的意願,哪怕……暫時製住他,也別讓他……真的走到那一步。有些路,踏上去,就真的回不了頭了。珊丫頭……已經失去了母親,不能再失去父親了。”

護罩內一片死寂。隻有喻偉民壓抑的喘息,和灰霧在護罩外流淌的、近乎永恆的沙沙聲。

莫宇與莫淵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凝重。這個請求的分量,太重了。陳默是何等人物?一方魔君,修為深不可測,心性孤傲決絕。要“照顧”他,在必要時“拉他一把”,甚至可能“違揹他的意願”、“製住他”,這談何容易?搞不好,就是與一位魔君徹底結仇,甚至引發魔族內部動蕩。

但看著喻偉民那虛弱到極點、卻因這份託付而執拗亮起的眼眸,想著陳默對陳珊那份深沉壓抑的父愛,再想到他們兄弟與喻偉民之間那些不足為外人道的過往與情誼……

良久,莫宇緩緩吐出一口濁氣,沉聲應道:“好。我答應你。若真有那一日,陳兄陷入絕境,我兄弟二人,必儘力周旋,保他性命無虞。”

莫淵也重重哼了一聲,算是應承,但補充道:“不過喻老哥,醜話說在前頭,陳老頭那脾氣,真倔起來,十頭魔龍都拉不回。我們能做的,也隻是儘力。真到了那種地步,恐怕……最終還是得看珊丫頭自己,還有你家那丫頭,能不能破開這局。”

“我知道。”喻偉民閉上了眼睛,濃密的睫毛在蒼白如雪的臉上投下淡淡的陰影,遮住了其中翻湧的複雜情緒,“盡了人事,各安天命吧。琪琪那邊……我也會想辦法。隻希望,她們這一代,能比我們……走得好一些,少些無奈,少些……離別。”

話音落下,他不再言語,似乎這番託付與交談,已耗盡了他剛剛積聚起的一點氣力,重新陷入那種與噬心咒、與虛弱身體、與無邊痛苦對抗的沉寂之中。

莫宇和莫淵也不再打擾,隻是靜靜守在一旁,默默調息,恢復著方纔為他壓製咒印損耗的魔元。護罩內,重歸寂靜,隻有三道呼吸聲,一道微弱艱難,兩道沉厚綿長,交織在這斷魂穀永恆的暮色與灰霧裏。

而此刻,在魔界深處,那片被稱之為“幽冥血海”邊緣的荒蕪死寂之地,矗立著一座通體由某種漆黑冰冷、彷彿能吸收一切光線的金屬構築而成的巍峨宮殿——寂滅魔宮。

宮殿最高處的觀星台上,一道身影孤寂而立。

陳默(陳父)一襲玄黑綉暗金魔紋的寬大魔君袍服,身形挺拔如孤峰,黑髮以一根簡單的墨玉簪束起,幾縷散發在帶著血腥與硫磺氣息的夜風中微微拂動。他的麵容與陳珊有五六分相似,卻更加冷硬,如同刀削斧劈,不見絲毫柔和。劍眉斜飛入鬢,眼眸是比最深的夜還要濃鬱的純黑,此刻正靜靜地、毫無波瀾地“望”向某個方向——那是九幽寒淵所在的大致方位。

他手中,把玩著一枚小小的、樣式古樸的墨玉平安扣,那是陳珊母親留下的唯一遺物,也是陳珊身上那枚墨玉吊墜的另一半。玉扣觸手溫涼,在他指尖緩緩轉動,倒映著魔界永恆暗紅的天幕與血海翻湧的微光。

沒有任何靈力或魔元的波動,但他周身自然散發著一種令人窒息的威壓與寂滅之意,彷彿他站在那裏,本身就是一片行走的、絕對的“無”。

良久,他純黑的眼眸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指尖的玉扣停止轉動,被緊緊握入掌心。

“珊珊……”

一聲低不可聞的嘆息,如同冰裂,逸散在充滿硫磺味的夜風裏,瞬間了無痕跡。

他知道女兒此刻正在九幽寒淵受苦,魔氣反噬,孤身麵對無盡魔物與內心心魔。以他的能力,本可以輕易將她帶離那汙穢之地,為她平息魔氣,護她周全。

但他不能。

不僅是因為與某個“已死之人”之間那份無言的默契與約定,更是因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陳珊體內流淌的血脈意味著什麼,她未來要麵對的是什麼。溫室的花朵,經不起真正的風雨。九幽寒淵的磨難,是她必須承受的劫,是她真正覺醒、掌控自身命運的……起點。

他能做的,隻有在她真正瀕臨神魂俱滅的最後一刻,暗中出手,拂去那些“過量”的威脅。就像之前在北疆,解決掉那幾頭可能瞬間致命的高階冰獸。然後,繼續退回陰影之中,做一個不能相認、隻能遙望的……陌生人。

這種眼睜睜看著至親受苦,卻不能相認、不能庇護的痛苦,絲毫不比噬心咒的折磨輕鬆。它如同鈍刀,日夜切割著他的神魂,是他修為日益精進、心性卻越發冰冷孤寂的根源之一。

指尖傳來玉扣溫潤的觸感,彷彿還殘留著亡妻當年佩戴時的溫度,以及女兒幼時把玩時那軟糯的笑聲。陳默純黑的眼底深處,似乎有極其細微的、如同冰層下暗流般的波瀾盪開,但轉瞬即逝,重歸一片深不見底的沉寂與漠然。

他緩緩抬起另一隻手,掌心向上。一點幽暗深邃、彷彿能吞噬光線的魔元緩緩凝聚,其中隱約可見極細微的、不斷生滅的混沌符文流轉。這是獨屬於他的、參悟寂滅與混沌之道凝聚的本源魔元。

“喻偉民……”他低聲念出這個名字,語氣無波無瀾,聽不出是恨是怨,還是其他,“你將珊珊帶入局中,又護她至今,如今自身難保……這份因果,本座記下了。”

“至於女媧……鐵夫……還有那些躲在暗處窺伺的魑魅魍魎……”他純黑的眼眸中,第一次清晰地掠過一絲冰冷刺骨的殺意,那殺意如此純粹,如此凜冽,彷彿能凍結時空,“若你們敢將主意,真正打到珊珊頭上……本座不介意,讓這棋盤,提前換個下法。”

話音落,他掌心那點幽暗魔元無聲湮滅,彷彿從未存在過。

觀星台上,重歸死寂。唯有魔君玄黑的身影,如同亙古存在的雕像,融入這片血腥、荒蕪、充滿寂滅之意的魔宮夜色之中,默默守護著,也等待著。

斷魂穀與寂滅魔宮,相隔無盡時空與位麵壁壘。

一位是燃燒自己為人女鋪路、如今奄奄一息、託孤於友的人族強者。

一位是墮入魔道、孤守寂滅、於暗處遙望愛女、壓抑著滔天父愛與殺意的魔族雄主。

他們身份對立,道路迥異,甚至未曾真正並肩。

卻因著對女兒同樣深沉而無言的愛,在這盤席捲天地的巨大棋局中,成為了兩顆彼此知曉、遙遙呼應、卻又註定難以真正交匯的——

孤星。

而他們的女兒們,此刻正在各自命定的荊棘路上,浴血前行,對父輩的犧牲、守護與無盡的無奈,尚一無所知。

前路漫漫,劫火熊熊。

唯願那顆為守護而燃的孤星之火,能照亮她們前行的黑暗,指引她們,走向那或許充滿荊棘、卻也蘊含著無限可能的——未來。

莫宇的身影無聲地融入斷魂穀粘稠的灰霧,朝著劉權離去的方向尋去,為這難得的、危機四伏下的短暫相聚張羅些簡單的吃食。靈氣護罩內,一時間隻剩下喻偉民與莫淵二人,以及一盞劉權留下的、散發著穩定柔和光芒的青銅古燈,燈焰在靜止的空氣中筆直向上,映得喻偉民蒼白的麵容半明半暗。

莫淵盤坐在喻偉民對麵,魁梧的身軀在這狹小空間裏顯得有些侷促。他抓了抓頭髮,暗紅色的眼眸瞥了一眼喻偉民依舊慘淡的臉色,又移開,似乎想找些輕鬆的話題,卻最終隻是粗聲問:“喻老哥,真不用我去幫大哥?劉叔一個人在這鬼地方,怕也尋不到什麼像樣的東西。”

“無妨。”喻偉民微微搖頭,聲音雖弱,卻帶著一種奇異的平靜,目光落在莫淵那張線條硬朗、此刻卻隱隱透著幾分煩躁與不安的臉上,緩緩道,“讓他去吧。有些話,我想單獨同你說。”

莫淵身體幾不可查地一僵,暗紅的眼眸倏地轉回,對上喻偉民那雙彷彿能洞悉一切的眼眸。他下意識地挺直了背脊,臉上那慣有的桀驁不羈收斂了些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野獸般的警覺與……一絲難以掩飾的複雜。

“什……什麼話?”莫淵喉結動了動,聲音不自覺地壓低。

喻偉民沒有立刻回答,隻是靜靜地看著他,那目光平靜無波,卻彷彿帶著千鈞重量,讓莫淵感到一陣莫名的心虛與壓力。良久,喻偉民才緩緩開口,聲音依舊嘶啞虛弱,但每個字都清晰無比,如同冰冷的石子,投入死寂的潭水:

“莫淵,你我相識,也有百餘載了。你性子暴烈,重情重義,眼裏揉不得沙子,這些我都知道。”

莫淵皺了皺眉,不知他為何突然說起這個,甕聲道:“喻老哥,你突然說這些作甚?咱們兄弟的交情,還用得著說這些?”

喻偉民輕輕擺了擺手,示意他聽下去。“正因如此,有些事,你瞞不住,也藏不深。”他頓了頓,胸口微微起伏,似乎接下來的話需要耗費更多氣力,但他目光始終鎖定莫淵,“這些年,你數次暗中出手,或引導,或守護,或在她真正危急時悄然化解劫難……物件,都是珊丫頭,陳珊。”

莫淵的瞳孔驟然收縮,暗紅的眼眸深處,似有赤焰一閃而逝,周身氣息不受控製地微微紊亂了一瞬,但又被他強行壓下。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自己喉嚨發緊,竟一時失聲。

“起初,我隻當你是因為與我相交,又覺得珊丫頭性子對胃口,故而多加照拂。”喻偉民繼續說著,語氣平鋪直敘,卻字字如錘,敲在莫淵心頭,“但後來,次數多了,時機太巧,尤其是……你看她的眼神。”

喻偉民的目光銳利如冰錐,直刺莫淵靈魂深處:“那不是看晚輩,看故人之女的眼神。那裏麵有愧疚,有痛楚,有恨不得將她護在羽翼之下、又不得不強忍的掙紮……還有,一種血脈相連的、無法割捨的牽絆。”

“夠了!”莫淵猛地低吼一聲,霍然站起,高大的身軀在護罩內投下濃重的陰影,暗紅色的魔氣不受控製地在他體表絲絲縷縷地溢位,雙眼赤紅,如同被逼到絕境的凶獸,“喻老哥!你——!”

“你先別急。”喻偉民似乎早已預料到他的反應,神色依舊平靜,隻是因對方驟然爆發的魔氣牽引,胸口噬心咒印又傳來一陣隱痛,讓他眉頭微蹙,但聲音依舊平穩,“坐下,聽我說完。”

莫淵胸膛劇烈起伏,死死瞪著喻偉民,雙拳緊握,骨節發出咯咯聲響,彷彿在極力剋製著某種即將爆發的情緒。最終,他還是重重地坐了回去,低著頭,濃密的黑髮遮住了他大半張臉,隻有那緊握的、微微顫抖的拳頭,泄露著他內心的驚濤駭浪。

護罩內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隻有青銅古燈的燈焰微微搖曳。

良久,喻偉民纔再次開口,聲音更低,更緩,帶著一種洞悉世事的滄桑與悲憫:“如果我沒猜錯……珊丫頭,就是你和‘荔枝’,在當年那場神魔之戰尾聲,遺落在人間的女兒,對吧?”

“轟——!”

彷彿一道驚雷在莫淵腦海中炸開!他猛地抬起頭,暗紅的眼眸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駭然、痛苦、以及一絲被徹底撕開瘡疤的絕望!他死死盯著喻偉民,嘴唇哆嗦著,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喻偉民迎著他那幾乎要殺人的目光,輕輕嘆了口氣,繼續道:“當年神魔之戰,波及三界,慘烈無比。你與‘荔枝’相識於戰火,相戀於絕境,本是一段禁忌之緣。後來魔族潰敗,天道鎮壓,神魔通道封閉前夕,混亂之中,‘荔枝’身受重傷,瀕臨消散,拚死將剛剛誕生、氣息微弱的女兒,以秘法送入了時空亂流,希望能為你們留下一絲血脈……而那亂流的出口,恰好落在了人界,落在了陳默隱居之地的附近。”

“陳父……”喻偉民念出這個名字,眼中閃過一絲複雜,“他當年因愛妻隕落(與神魔之戰間接相關),心灰意冷,帶著對魔族的恨意與人族的失望,隱居避世。卻在山林中撿到了這個氣息奇特、奄奄一息的女嬰。他本可置之不理,甚至……但終究,心中那份對亡妻的追憶與愧疚,以及對這無辜幼崽的憐憫,讓他收留了她,將她當作自己的女兒撫養長大,取名陳珊。這些年,他雖墮入魔道,性情大變,但對珊丫頭,卻是真心實意,傾盡所有地嗬護。他,是在替你履行一個父親的職責。”

“別說了……求你別說了……”莫淵的聲音嘶啞得如同破鑼,他雙手抱著頭,手指深深插入發間,高大的身軀佝僂下來,劇烈地顫抖著。這個平日裏桀驁不馴、彷彿天不怕地不怕的魔族戰帥,此刻卻像一頭受傷的困獸,發出壓抑到極致的、混合著無盡痛苦與悔恨的嗚咽。

“荔枝”……那個名字,是他心底最深、最痛、最不敢觸碰的傷疤。那場戰爭,那次分離,那個在消散前依然對他微笑、將女兒託付給未知命運的倩影……數百年來,如同夢魘,日夜啃噬著他的靈魂。而他甚至不知道,女兒是否還活著,流落何方,受了多少苦。

直到後來,他因緣際會,在暗中關注喻偉民及其身邊人時,注意到了那個名叫陳珊、性子潑辣張揚、身懷奇異冰寒魔氣的丫頭。起初隻是覺得投緣,但越看,越覺得那眉眼間的神韻,那偶爾流露出的、與“荔枝”如出一轍的倔強與靈動,還有那深藏血脈之中、連陳默都未能完全封印的、屬於他與“荔枝”的獨特本源氣息……

他暗中調查,小心求證,最終,在那次陳珊魔氣反噬、性命垂危之際,他忍不住冒險靠近,以自身精純魔元為其梳理,清晰地感應到了那份血脈共鳴!

那一刻,他幾乎要瘋掉!狂喜、愧疚、痛苦、後怕、無盡的愛憐……種種情緒如同火山般爆發!那是他的女兒!他和荔枝的女兒!還活著!就在眼前!

可他不能認。神魔之戰雖已過去數百年,但天道盟約猶在,神魔界限分明。他是魔族戰帥,若公然認下這個流落人界的半神半魔血脈的女兒,不僅會給陳珊帶來滅頂之災(神魔兩界都不會容她),也會給剛剛穩定下來的魔族與人界關係帶來難以預料的變數,更會徹底打破陳默與陳珊之間維持了數十年的、脆弱的父女平衡。

他隻能像陰溝裡的老鼠,躲在最深的陰影裡,在她遇到生死危機時,纔敢偷偷伸一下手,拂去那些致命的威脅,然後在她轉危為安後,又迅速遁走,不敢留下絲毫痕跡。這種近在咫尺卻不能相認,眼睜睜看著女兒受苦卻不能庇護的痛苦,比淩遲更甚。

“我……”莫淵抬起頭,臉上已滿是縱橫的淚痕,混合著暗紅的魔氣,顯得猙獰而淒楚,“我對不起她……對不起荔枝……我甚至……不敢讓她知道,有我這個父親存在……我是個懦夫!是個廢物!”

“不,你不是。”喻偉民緩緩搖頭,目光中帶著一種同病相憐的理解,“你是魔族戰帥,你有你的責任,你的立場。陳默是人界大能(曾是),後墮魔道,他也有他的處境,他的考量。而珊丫頭……她更是什麼都不知道。你們都有各自的不得已。”

他頓了頓,氣息有些不穩,歇了片刻,才繼續道:“至於珊丫頭,為何會機緣巧合,穿越時空,來到我所在的年代,還成了琪琪最好的姐妹……這其中因果,恐怕也牽扯到當年那場大戰遺留的時空裂隙,以及……某些更高層麵的牽引或‘安排’。也許是命中註定,也許隻是巧合。但無論如何,她與琪琪的緣分是真,她們之間的情誼,不摻半分虛假。陳默將她教得很好,堅強,重情,有擔當。琪琪能有這樣的姐妹,是她的福氣。”

提到梓琪和陳珊的友誼,喻偉民蒼白的臉上露出一絲極淡的、真實的暖意,但旋即又被更深的疲憊取代。

他看著眼前這個痛苦得幾乎要崩潰的魔族漢子,聲音放得更緩,也更沉:“莫淵,我今天跟你說這些,不是為了揭你的傷疤,也不是要你做什麼。隻是想告訴你,有些事,我大概猜到了。也想讓你知道,珊丫頭這些年在人界,雖然經歷了些坎坷,但總歸是平安長大了,還有了真心待她的養父和摯友。老陳他……是真心將她當親生女兒看待的,這份情,你得認。”

莫淵死死咬著牙,重重點頭,淚水再次奔湧而出。他何嘗不知?這些年在暗中觀察,他比誰都清楚陳默對陳珊那份深沉而笨拙的父愛。也正因如此,他才更加痛苦,更加覺得自己不配。

“我們都是做父親的。”喻偉民最後說道,聲音輕得像嘆息,卻帶著一種穿透人心的力量,“你的女兒流落在外,我的女兒身在局中。我們都想護她們周全,卻又都身不由己,力有未逮。這份心情,我懂。”

“所以,我今天的話,有些多,也有些僭越了。”他緩緩閉上眼睛,似乎這番長談耗盡了他最後一點力氣,氣息變得更加微弱,“但……情真意切。你,莫淵,是個好父親,隻是……命運弄人。將來若有機會……我是說如果,局勢有變,或許……你們父女,能有相認的一天。在那之前,保重自己,也……繼續在暗處,多看顧她幾分吧。有我在,他不會知道你我今日所言。”

話音落下,護罩內重歸寂靜,隻有莫淵壓抑的、破碎的喘息聲,和喻偉民微弱到幾乎不可聞的呼吸。

莫淵獃獃地坐在那裏,看著對麵那個彷彿隨時會油盡燈枯、卻以如此平靜的方式,揭開了他心底最沉重秘密的男人,心中五味雜陳,翻江倒海。有被理解的慰藉,有傷口被撕開的劇痛,有對女兒更深沉的愧疚與愛憐,也有對喻偉民這份洞察與包容的感激與震撼。

最終,千言萬語,隻化作一聲沉重到極點的、帶著血淚的嘆息。

“喻老哥……”他嘶啞開口,聲音乾澀,“謝謝你……還有,對不起……”為隱瞞,為當年的戰爭波及,也為此刻的無力。喻偉民沒有睜眼,隻是幾不可查地,微微搖了搖頭。

無需多言。同是天涯淪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識。更何況,他們本是舊識,此刻更是同為女兒命運揪心的父親。斷魂穀的灰霧,依舊在護罩外無聲翻湧,吞噬著光,也吞噬著聲音。而在遙遠的九幽寒淵深處,陳珊對發生在斷魂穀的這場關於她身世的對話,一無所知。她正手持一柄由深紫色魔氣凝聚而成的猙獰戰刃,在無窮無盡的魔物浪潮中浴血拚殺,眼中猩紅與清明瘋狂交替,心中隻有一個念頭——

殺出去!找到長海!找到梓琪和新月!活下去!她的血脈在沸騰,魔性在咆哮,屬於“荔枝”的那部分神性本源,也在絕境中悄然蘇醒,與魔性激烈碰撞,為她帶來痛苦,也帶來了一絲……她自己尚未察覺的、迥異於尋常魔族的力量。命運的齒輪,在無人知曉的暗處,緩緩咬合。神魔遺珠,於深淵中,悄然綻放出屬於她的、獨一無二的光芒。

喻偉民頓了頓,接著說出了荔枝的下落。這輕飄飄的一句話,如同投入滾油中的冰水,瞬間在莫淵已然翻江倒海的內心,再次引爆了驚天的巨浪!

“你……你說什麼?!”莫淵猛地抬起頭,臉上的淚痕未乾,赤紅的雙眼中卻爆發出駭人的光芒,那光芒混合了極致的震驚、狂喜、不敢置信,以及一絲近乎瘋狂的急切!他幾乎要再次從地上彈起,身體前傾,雙手無意識地伸出,彷彿想要抓住喻偉民的肩膀搖晃,卻又在觸及對方那虛弱到彷彿一碰即碎的身體前,硬生生僵住。

“荔枝……她……她還活著?!在周家?!後廚幫工?!”莫淵的聲音因極度的情緒波動而徹底變調,嘶啞破碎,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喻老哥!你說清楚!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她怎麼會……在周家?!天權兄他……他知道?!”

一連串的問題如同連珠炮般砸出,莫淵的氣息徹底紊亂,暗紅色的魔氣不受控製地在他周身翻湧鼓盪,將狹小的靈氣護罩都衝擊得明滅不定,那盞青銅古燈的燈焰劇烈搖曳,光影亂舞,映得他此刻的臉龐如同惡鬼。

喻偉民被他驟然爆發的魔氣一衝,胸口噬心咒印猛地一縮,劇痛襲來,讓他悶哼一聲,臉色瞬間又白了幾分,額頭冷汗涔涔而下。但他強忍著,沒有表露太多痛苦,隻是緩緩抬起手,示意莫淵冷靜。

“稍安……勿躁。”他喘息著,聲音更加虛弱,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沉穩,“此事……說來話長,你且……聽我慢慢說。”

莫淵這才意識到自己險些失控,連忙強行收斂魔氣,但那雙赤紅的眼眸依舊死死盯著喻偉民,胸膛劇烈起伏,等待著下文。他心中的驚濤駭浪絲毫未減,荔枝還活著!這個念頭如同最熾烈的火焰,瞬間焚燒了他數百年來所有的絕望與死寂!

喻偉民閉目調息了片刻,待那陣因魔氣衝擊和情緒激動引動的劇痛稍微平復,才重新睜開眼,目光平靜地看著激動難抑的莫淵,緩緩道:“當年那場大戰……尾聲慘烈,時空崩亂。‘荔枝’為送你女兒離開,自身神魂受創極重,幾乎潰散。但她身負一絲特殊神性本源,加之……或許冥冥中自有天意,她的一縷殘魂並未徹底湮滅,而是隨著部分時空亂流,墜入了人界。”

“她墜落之地,恰好距離當時周家的一處別院不遠。”喻偉民繼續道,語速緩慢,彷彿在回憶一段極其久遠的往事,“彼時周天權恰在別院清修,感應到異常時空波動與微弱神性氣息,前去探查,發現了奄奄一息、神魂潰散、記憶幾乎全失的‘荔枝’。”

“天權兄為人……你應知曉,看似隨和,實則心細如髮,且對天道盟約、神魔之事知之甚詳。他認出‘荔枝’身份特殊,牽扯甚大,若暴露,必引來滔天大禍。但他又無法坐視這縷殘魂就此消散。”喻偉民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對老友的感佩,“於是,他以周家秘傳的‘養魂安神術’,結合一件溫養魂魄的異寶,花費極大代價,勉強保住了‘荔枝’這縷殘魂不滅,但她也因此陷入了一種近乎永恆的沉眠,且記憶全失,隻保留了一些最基本的神魂本能與……對你,以及對你們女兒的一絲極其微弱的、烙印在靈魂深處的執念。”

莫淵聽到這裏,赤紅的眼中淚水再次奔湧而出,那是心疼,是後怕,也是無盡的愛憐與愧疚。他的荔枝,沒有死,卻承受了數百年的沉眠與記憶空白之苦!

“後來呢?”他嘶聲追問,聲音顫抖。

“後來,天權兄將她悄悄安置在周家本家後廚,以一個‘因故失憶、無處可去的孤女’身份,做些最簡單的雜役,掩人耳目。周家本家後廚人員混雜,流動頻繁,且皆是凡人僕役,不易引人注意。更重要的是,本家有陣法遮掩,相對安全。”喻偉民道,“天權兄每隔一段時間,便會暗中前去,以自身精純靈力為其溫養殘魂,希望能有朝一日,助她蘇醒,恢復記憶。”

“這件事,他做得極為隱秘,連周家核心層都少有人知。我也是在一次極其偶然的情況下,才隱約察覺。後來尋機私下問起,天權兄知我與你相識,且為人可信,權衡再三,才將實情告知於我。”喻偉民看著莫淵,目光坦誠,“他托我暗中留意,若有朝一日你知曉此事,或局勢有變,希望我能從中斡旋,莫要讓‘荔枝’再捲入神魔紛爭,讓她能就此隱姓埋名,平安度日。”

莫淵重重地點頭,淚如雨下。周天權,這個人族老友,竟為他們做到了這一步!這份恩情,重於泰山!

“至於我為何一直未告知你……”喻偉民的聲音低沉下去,帶著一絲無奈與沉重,“原因有二。其一,當年你初掌魔族戰帥之位,內憂外患,根基未穩。若得知‘荔枝’尚在人界,且是這般狀態,以你的性子,恐會不顧一切前來尋她。屆時,不僅可能暴露她的存在,引來神界或魔族內部敵對勢力的追殺,更會令你自身陷入險境,甚至可能引發新一輪的神魔衝突。時機未到。”

“其二,”他頓了頓,看向莫淵的目光更加複雜,“我與你的關係,本就敏感。四大家族(指人族頂尖勢力)對魔族的警惕從未放鬆。若讓人知曉,我不僅與你私交甚篤,還知曉你妻子的下落並暗中隱瞞……那我喻偉民,在人族,在四大家族眼中,將再無立足之地。甚至可能被扣上‘通魔’、‘背叛人族’的罪名。那時,我尚需藉助人族與四大家族的部分力量,為琪琪鋪路,亦有許多佈局未成,不能輕易走到那一步。”

莫淵沉默著,他雖然性子暴烈,但並非不懂權謀與大局。他明白喻偉民的苦衷。當年他初掌戰帥大權,魔族內部派係林立,外部強敵環伺,自身確實如履薄冰。而“荔枝”的存在若暴露,絕對是足以讓他瘋狂、也讓整個局勢失控的驚天炸彈。喻偉民選擇隱瞞,既是為了保護“荔枝”,某種程度上,也是在保護他,保護當時脆弱的平衡。

“那現在……”莫淵啞聲問,眼中充滿了希冀與忐忑,“現在為何又告訴我了?是因為……四大家族對你的信任,已經……”

“裂痕已生,難以彌合。”喻偉民坦然承認,語氣平靜,卻帶著一絲看透世事的蒼涼,“我交出逆時玨,身受噬心咒,在世人眼中已是廢人,且與女媧宮離心。此前種種佈局,雖為大局,卻也難免觸及一些人的利益,引來猜忌。如今我重傷垂死,困於這斷魂穀,在有些人看來,恐怕已是……一顆可以隨時捨棄的棋子了。”

他自嘲地笑了笑,那笑容在他蒼白的臉上顯得無比淒涼:“信任這種東西,建立起來難,崩塌起來,卻往往隻在一夕之間。如今的我,自身難保,許多事,已力不從心。繼續瞞著你,於‘荔枝’而言,未必是福。天權兄雖能護她一時,但周家內部也非鐵板一塊,若我徹底失勢,或身死道消,難保不會有人將主意打到她頭上。屆時,天權兄恐也獨木難支。”

他看著莫淵,目光中帶著一種託付的鄭重:“所以,我選擇在此時告知你。你是她的丈夫,是珊丫頭的生父,你有權知道她的下落,也有責任保護她。至於如何做……需你自行斟酌。是暗中保護,還是伺機相認,皆在你。我隻希望,無論你作何選擇,莫要讓她再受傷害,也……莫要讓天權兄難做。他這些年來,暗中照顧‘荔枝’,擔了極大風險,對你們一家,恩同再造。”

莫淵死死攥著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鮮血順著指縫滴落,他卻渾然不覺。心中的激動、狂喜、後怕、感激、憤怒、焦慮……種種情緒如同亂麻般糾纏在一起。他終於知道了荔枝的下落!她還活著!雖然沉眠,雖然失憶,但她就在那裏!在周家後廚,那個他從未想過的地方!

他想立刻衝去周家,想見到她,想將她緊緊擁入懷中,告訴她這數百年來他有多想她,有多愧疚!他想喚醒她,彌補她!

但理智告訴他,不能。喻偉民說得對,現在局勢微妙,他若貿然行動,不僅可能害了荔枝,暴露她的存在,更可能將周天權置於險地,甚至引發難以預料的連鎖反應。他必須冷靜,必須從長計議。

“我……我明白。”莫淵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中沸騰的情緒,赤紅的眼眸中,狂亂逐漸被一種深沉到極致的冷靜與決絕取代,“喻老哥,多謝你告訴我這一切。這份恩情,我莫淵永世不忘。天權兄的大恩,我也記在心裏。你放心,我不會莽撞行事。荔枝……她現在這樣,或許……暫時不記得,對她,對我們,都是一種保護。”

他頓了頓,聲音嘶啞卻堅定:“我會等。等一個合適的時機。在這之前,我會用我的方式,暗中看顧她們母女。周家那邊……也請喻老哥代我,向天權兄轉達謝意與歉意。是我……連累他了。”

喻偉民微微頷首,眼中露出一絲欣慰。莫淵能如此快冷靜下來,並做出這般考量,說明他並未被狂喜沖昏頭腦,這份心性,足以擔當重任。

“我會的。”喻偉民道,“天權兄那邊,我自會設法溝通。至於你……也需小心。神魔兩界,盯著你的人不在少數。你與‘荔枝’的關係,更是絕密中的絕密,萬不可泄露分毫。”

“我曉得輕重。”莫淵重重點頭。他忽然想起什麼,神色一緊,“對了,珊珊那邊……她知道嗎?關於她母親……”

“她不知。”喻偉民搖頭,“當年他撿到珊丫頭時,她隻是個氣息微弱的嬰孩,身上除了那枚墨玉平安扣,並無其他能證明身份之物。陳默或許有所猜測,但具體內情,他應不知曉。此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對珊丫頭而言,陳默就是她的父親,這就夠了。有些真相,知道得太早,對她並非好事。”

莫淵默然,心中五味雜陳。女兒近在咫尺,卻不知生父生母是誰,甚至不知道母親尚在人間,隻是沉眠。而他這個父親,卻隻能躲在暗處,連相認都不敢。這種痛苦,比噬心咒更甚。

但他知道,喻偉民說得對。現在,還不是時候。

“我明白了。”莫淵低聲道,聲音中充滿了無盡的酸楚與堅定,“我會等。等到珊珊足夠強大,等到荔枝……或許有蘇醒的一天,等到……這該死的局勢,不再那麼逼人。”

喻偉民不再言語,隻是靜靜地看著他。兩個男人,一個重傷垂死,一個強忍悲痛,在這與世隔絕的絕地之中,完成了一場關於生死、關於守護、關於無盡等待與希望的沉重對話。

護罩外,斷魂穀的灰霧依舊永恆地翻湧著,彷彿在訴說著無盡的孤獨與等待。

而在遙遠的周家本家,那熱鬧喧囂、煙火氣十足的後廚角落裏,一個容貌清秀、眼神卻總是帶著幾分茫然與空洞的年輕婦人,正默默地、熟練地清洗著堆積如山的碗碟。她動作有些遲緩,彷彿魂不守舍,隻有偶爾停下時,會無意識地撫摸胸口——那裏貼身佩戴著一枚小小的、樣式古樸的墨玉平安扣,與她遠在魔界的夫君手中那一枚,本是一對。

她不知道自己是誰,不知道來自哪裏,腦海中隻有一些破碎的、關於火焰、戰爭、分離,以及一個溫暖懷抱的模糊畫麵。她隻記得,自己叫“阿荔”,是很多很多年前,被好心的周家老爺收留的孤女,在這後廚做些雜活,混口飯吃。

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她不知道,在遙遠的魔界,有個男人為她肝腸寸斷,矢誌不渝。她不知道,在另一處絕地,她流落人界的女兒正在生死邊緣掙紮。她更不知道,自己的命運,已然隨著斷魂穀中那場沉重的對話,被再次悄然撥動,捲入了更加宏大而危險的漩渦邊緣。隱姓埋名數百載,神女淪為灶下婢。隻待風雲再起時,或許便是……歸期將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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