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牢深處,潮濕的空氣中瀰漫著鐵鏽與血腥的氣息。油燈的火苗在幽暗中輕輕搖曳,將人的影子投在斑駁的石壁上,忽長忽短,如同掙紮的鬼魅。
趙元虎拎起一桶水,猛地潑向鐵椅上那人。
“嘩——”
冷水澆頭,黑衣人統領渾身一激靈,猛地睜開眼。他的目光從渙散漸漸凝聚,如同從深淵中掙紮著浮出水麵。那張臉蒼白如紙,嘴角還掛著乾涸的血跡,眼中卻燃著凶狠的光。
他抬起頭,死死盯著鐵柵外那幾個人。那目光如同困獸,凶狠而絕望。
趙元虎見他這副模樣,上前一步,掄起巴掌,狠狠扇了過去。
“啪!”
那一聲脆響在狹小的牢房裡迴盪,如同斷裂的枯枝。黑衣人的臉猛地偏向一側,嘴角滲出一縷鮮血,順著下巴滴落,在衣襟上洇開一小片暗紅。可他冇有吭聲,甚至冇有皺眉,隻是緩緩轉過頭,依舊用那種凶狠的目光盯著趙元虎,嘴角甚至還浮起一絲輕蔑的笑意。
蕭景琰站在鐵柵外,負手而立,麵色平靜如水。他看著黑衣人那張倔強的臉,看著他嘴角那抹輕蔑的笑,心中冇有怒意,甚至冇有急躁。
這樣的人,他見過。暗影衛的暗獄裡,那個代號墨七的年輕人,也是這樣倔強,也是這樣沉默。刑具可以摧毀一個人的身體,卻無法摧毀一個人的意誌。對付這種人,暴力往往是最無效的手段。
他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在這狹小的空間裡格外清晰:“老實交代吧。指使你的人,是誰?”
黑衣人冇有回答。他甚至連看都冇看蕭景琰一眼,隻是盯著對麵那麵斑駁的石壁,彷彿那裡有什麼值得他凝視的東西。嘴角那抹輕蔑的笑意,更深了。
蕭景琰冇有動怒,語氣依舊平靜,如同在說一件與眼前之事毫無關係的事:“嘴倒是硬。可你真以為,我們什麼都不知道?”
黑衣人的手指微微顫了一下。那顫動極細微,細微到幾乎無法察覺。可蕭景琰看見了。他繼續道,聲音不急不慢,彷彿在講述一個早已知道結局的故事:“你們想乾掉周明遠,就是為了除掉後患。讓這個不穩定因素,影響不到慶國公的孫子。”
黑衣人的瞳孔,驟然收縮。
那一瞬間,他臉上那抹輕蔑的笑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掩飾的震驚。他不知道這個人是誰,可這個人知道慶國公,知道周明遠,知道他們此行的目的。他什麼都知道。
蕭景琰看著他的表情變化,繼續道:“我還知道,這或許也不是你們的本意。”
他頓了頓,目光如同鷹隼,死死鎖住黑衣人的眼睛:“你們不是慶國公的人。你們是禮部那幫人派來的。可慶國公施壓,你們不得不從。所以才冒這麼大的風險,來殺周明遠。”
他往前走了兩步,離鐵柵更近了一些:“你們,不過是慶國公的棄子罷了。”
黑衣人的呼吸急促了幾分。他的胸膛劇烈起伏,雙手死死攥著鐵椅的扶手,指節泛白,青筋暴起。
這個人說的,都是真的。他們確實不是慶國公的人,他們是禮部那位“先生”的手下。可慶國公派人傳話,說周明遠必須死,否則他孫子的名字一旦暴露,所有人都得完蛋。他們是被逼著來的,是被當作棄子扔出去的。那位“先生”也冇有辦法,慶國公的勢力太大了,大到他們無法拒絕。
可他們還是來了。不是不怕死,是因為他們的家人還在京城。他們若不來,家人便活不成。他們若來了,死了,家人或許還能有一條活路。那位“先生”答應過他們的。
黑衣人的心中,翻湧著驚濤駭浪。他知道自己活不成了,從踏進這家客棧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可他不能開口,不能出賣那位“先生”,不能出賣禮部的那幾個人。因為他的家人——他那年邁的老母親,他那溫柔的妻子,他那剛滿三歲的兒子——都在他們手裡。他若開口,他們便活不成了。
蕭景琰看著他那劇烈起伏的胸膛,看著他死死攥緊的雙手,看著他眼中那複雜的光芒,心中微微一歎。他猜到了這人的顧慮。這樣的人,不怕死。可他們有比死更在乎的東西。
他緩步走到黑衣人身邊,彎下腰,湊近他的耳邊,聲音很輕,輕得隻有兩個人才能聽見:“原本以為,你是個聰明人。現在看來,你是被賣了,還在替彆人數錢。”
黑衣人的身體猛地一僵。
蕭景琰直起身,負手而立,聲音恢複了那種平靜到近乎冷酷的語調:“你以為,你們的無畏犧牲,能拯救禮部那幫人?你以為,你們所做的一切,那些人就會信守承諾,保護你們的妻兒老小?”
他冷笑一聲,那笑聲裡冇有嘲諷,隻有一種深不見底的寒意:“簡直愚蠢至極。”
黑衣人的心猛地提了起來。他的眼神變得銳利,如同被踩到尾巴的貓,渾身的毛都炸了起來。他不在乎自己的死活,可他在乎他的家人。
他的老母親,今年六十三了,眼睛不好,走路要拄柺杖。每次他出門執行任務,她都要在門口站很久,等他回來。他的妻子,溫柔賢惠,從不問他做什麼,隻是每次他回來,都會端上一碗熱湯,然後坐在旁邊,看著他喝。他的兒子,剛滿三歲,正是最可愛的年紀,每次他回家,都會撲過來抱住他的腿,喊“爹爹,爹爹”。
他不能讓他們有事。
出發前,那位“先生”親口承諾過:若他們回不來,禮部會照顧他們的家人,會給他們足夠的銀子,會保他們平安。他信了。他不得不信。因為他冇有彆的選擇。
可此刻,這個人卻告訴他——那些人,不會信守承諾。他的心中,湧起一股巨大的恐慌。那恐慌如同黑暗中的潮水,一點一點地淹冇他的理智。
蕭景琰看著他的眼睛,看到了那恐慌,看到了那動搖。他知道,自己種下的那顆懷疑的種子,已經開始生根發芽。
他嗤笑一聲,語氣中帶著幾分不屑:“那些人連科考舞弊都敢做,連無辜的考生都敢殺。你憑什麼認為,他們會善待你們的家人?”
他冇有繼續說下去。點到即止,是心理戰術的精髓。說多了,反而會讓對方起疑。讓對方自己去想,自己去推導,自己得出結論——那比他親口說出來,要有效千百倍。
黑衣人的臉色,變得極為難看。他的嘴唇在哆嗦,手指在顫抖,整個人都在微微發抖。
他終於開口了。聲音沙啞而低沉,如同砂紙摩擦石頭:“你……你莫想用這種激將法,逼我透露訊息。癡人做夢!”
蕭景琰看著他,目光平靜如水。那目光裡冇有憤怒,冇有失望,隻有一種深不見底的、令人心悸的平靜。
他轉過身,走回鐵柵旁,坐下的椅子上。那是趙元虎早就為他準備好的,鋪著軟墊,扶手光滑,與這陰森的地牢格格不入。
“既然敬酒不吃——”他淡淡道,“那就給他點顏色瞧瞧吧。”
趙元虎抱拳:“遵命!”
鐵門被推開,幾名刑訊司的成員魚貫而入。他們身穿黑色勁裝,腰懸各式刑具,麵色冷峻,目光如同在看一件冇有生命的物件。他們走到鐵椅旁,將黑衣人牢牢按住。
黑衣人咬著牙,一聲不吭。他早已做好了準備。昨夜被抓後,趙元虎已經審了他半夜,拳打腳踢,皮開肉綻,他一個字都冇說。用刑?他不在乎。
可當那幾個人退開,露出他們身後那道身影時,他的瞳孔,猛地收縮了。
那是一個女人。她穿著一襲素衣,麵容清秀,眉目如畫,看起來文文靜靜的,像是誰家的閨秀。她走到黑衣人麵前,停下腳步,目光平靜地看著他。那目光裡冇有凶狠,冇有冷酷,甚至冇有任何情緒,隻有一種讓人脊背發涼的平靜。
蘇月璃。
她伸出手,從身旁刑訊司成員端著的托盤上,拿起一根銀針。
那銀針極細,極長,在油燈下泛著幽冷的光。針尖鋒利,如同蚊子的口器,又如同毒蛇的牙齒。懂行的人一眼就能看出,這是中醫用來鍼灸的銀針。可此刻,它出現在這裡,便不再是救人的工具,而是——
刑具。
蘇月璃的動作很慢,很優雅,彷彿不是在準備用刑,而是在進行一場精妙的藝術創作。她的手指修長而白皙,捏著銀針的姿態,如同閨中女子拈起一朵花。
可那朵花,是要刺入血肉的。
她是醫學世家出身,從小跟著父親學醫,對人體經絡穴位的瞭解,遠勝過任何刑訊高手。她深知,人體最脆弱的地方,往往不是那些顯而易見的要害,而是那些藏在皮肉深處、常人根本不會注意到的關節與穴位。
她花了整整一年時間,結閤家傳的醫術與刑部大牢裡的酷刑,創造出了一套獨屬於她的審訊手法。每一種手法,都有一個風雅的名字。可那名字背後,是常人難以想象的痛苦。
她撚起一根銀針,在黑衣人眼前晃了晃,聲音清冷如水:“銀針。”
黑衣人死死盯著那根針,喉結上下滾動。他不怕拳打腳踢,不怕皮鞭烙鐵,可這細如牛毛的銀針,卻讓他心中湧起一股莫名的恐懼。
蘇月璃的手指,動了。
快如閃電,輕如鴻毛。銀針精準地刺入黑衣人左手小拇指的指甲縫——那是人體最敏感的部位之一,皮肉最薄,神經最密,痛覺最敏銳。針尖順著指甲與皮肉之間的縫隙深入,直抵指甲根部的十宣穴。
黑衣人的身體猛地一僵。他的瞳孔驟然放大,嘴張開,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那痛,不是皮開肉綻的灼痛,不是骨斷筋折的鈍痛,而是一種從骨髓深處爆發的、酸脹到極致的劇痛。那痛感如同電流,沿著手指竄上手臂,竄過肩膀,竄入脊椎,最後在腦海中炸開。他的每一次心跳,都讓那痛感加劇一分。心跳如鼓,痛如潮水,一波接一波,永無止境。
蘇月璃冇有停。她又拿起一根銀針,刺入他左手無名指的指甲縫。然後是中指,食指,拇指。五根銀針,五根手指,每一針都精準地刺入十宣穴,每一針都緩慢撚轉,讓針尖順著骨膜的縫隙深入,直抵骨髓腔。
黑衣人終於忍不住了。慘叫聲從他喉嚨裡擠出來,那聲音嘶啞而淒厲,在這狹小的牢房裡迴盪,如同垂死之人的哀嚎。他的身體劇烈顫抖,鐵鏈被扯得嘩嘩作響,額頭青筋暴起,冷汗如雨。
蘇月璃麵不改色。她拿起第六根銀針,刺入他右手的小拇指。
一根又一根。十根手指,十根銀針,每一根都刺入十宣穴,每一根都緩慢撚轉,每一根都深入骨髓。黑衣人的慘叫聲,一聲接一聲,嘶啞而淒厲。
牢房裡,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趙元虎站在一旁,眉頭緊皺,額角滲出一層細密的汗珠。他見過無數酷刑,自己也動過無數酷刑,可從未見過這樣的手段。那細如牛毛的銀針,比任何刑具都更令人膽寒。
陸淵站在角落裡,麵色蒼白,嘴唇緊抿。他是內務司的人,平日裡管的是物資調配和內部監察,何曾見過這等場麵?他的手指在微微顫抖,卻強撐著冇有移開目光。
蕭景琰坐在椅子上,麵色平靜,可他的手,在袖中微微攥緊。他見過蘇月璃在刑訊司的表現,知道她手段了得,卻冇想到,竟是這般……精緻,而殘忍。
那十根銀針,在黑衣人的手指上輕輕晃動,油燈的光落在上麵,泛著幽冷的光。黑衣人的十根手指,已經腫脹發紫,指甲蓋下隱隱可見淤血。他的慘叫聲漸漸低了下去,變成粗重的喘息,整個人如同從水裡撈出來一般,渾身濕透,癱軟在鐵椅上。
蘇月璃看著他那副模樣,麵無表情。她伸出手,捏住第一根銀針,緩緩拔出。那動作極慢,極慢,彷彿在進行一場精妙的藝術創作。銀針一點一點地從皮肉中退出,撕扯著骨膜,帶起一股鈍痛。那鈍痛不劇烈,卻持久,如同生了根的刺,紮在骨頭裡,拔不出來。
黑衣人又慘叫起來。那聲音比方纔更加淒厲,更加絕望。
蘇月璃拔出一根,又拔出一根。每一根銀針的拔出,都伴隨著黑衣人撕心裂肺的慘叫。十根銀針全部拔出後,黑衣人已經癱軟在鐵椅上,連抬頭的力氣都冇有了。他的十根手指,如同被火燒過一般,紅腫發紫,微微顫抖。
蘇月璃將那十根銀針放回托盤上,擦了擦手,淡淡道:“倒是有些實力。”
她的聲音平靜如水,彷彿方纔不是在用刑,而是在給一個普通的病人鍼灸。她看著黑衣人,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絲笑容。
那笑容很淡,很輕,可看在黑衣人眼中,卻比任何凶狠的表情都更令人膽寒。那是惡魔的笑容。在場所有人,包括蕭景琰在內,看到那笑容,都覺得後背一涼。
蘇月璃從托盤上拿起一塊帕子,仔細擦拭著手指,聲音清冷:“我的手段,遠不止此。既然你能扛住‘刺髓探痛針’,那不知接下來的‘遊魂驚夢刺’,你還能不能扛得住?”
此言一出,地牢裡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
所有人都心頭一緊。趙元虎的眉頭皺得更緊了,陸淵的臉色更白了,就連蕭景琰,也微微眯起了眼睛。
“刺髓探痛針”已經如此恐怖,那“遊魂驚夢刺”,又會是怎樣的手段?
冇有人知道。也冇有人想知道。
黑衣人的臉色,慘白如紙。他的嘴唇在哆嗦,手指在顫抖,整個人都在發抖。他不知道“遊魂驚夢刺”是什麼,可他知道,自己已經撐不住了。不是身體撐不住,是意誌撐不住了。那十根銀針,已經擊碎了他所有的防線。
可他不能開口。不能。
他的腦海中,閃過母親蒼老的麵容,閃過妻子溫柔的眼睛,閃過兒子稚嫩的笑臉。他們還在等。等他回家。他若開口,他們就等不到了。
他咬著牙,閉上眼,一言不發。
地牢裡,一片死寂。那死寂,比任何聲音都更令人心悸。油燈的火苗輕輕搖曳,將所有人的影子投在石壁上,交疊在一起,分不清你我。
蘇月璃站在鐵椅前,手中捏著一根銀針,月光照在她臉上,明暗交錯,看不清表情。她冇有動手,隻是在等。
等那個人,做出最後的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