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如墨,燭火搖曳。周明遠屏住呼吸,側耳傾聽。那風聲又起,細細的,若有若無,像是有人在窗外低聲歎息。可它並非來自他們的房間,而是隔壁——那間點了蠟燭、空無一人的房間。
他的後脊梁驟然發涼。冷汗順著額角滑落,滴在枕上,洇開一小片濕痕。他疏忽了。三重保障,環環相扣,防的是門口,防的是窗戶,防的是他們這間屋子的每一處入口。可他偏偏忘了——隔壁那間空房,纔是最大的破綻。
蠟燭是他親手點的。為的是讓刺客以為那間房裡有人,不敢貿然闖入。可他忘了,那間房的窗戶,與他們的房間隻隔著一道薄薄的牆壁。若有人從那裡翻窗而入,便能悄無聲息地摸到他們身後。
他張了張嘴,想要叫醒張富貴,想要提醒林清源和沈墨言——晚了。“砰!”
房門被一腳踹開!門後那根繃緊的細線應聲而斷,銅錢落地,發出清脆的叮噹聲。門把手上繫著的鈴鐺劇烈搖晃,鈴聲尚未響徹,一柄飛刀破空而至,寒光一閃,鈴鐺碎成兩半,殘片四濺,落在被褥上,落在枕邊,落在地麵上,發出細碎的聲響。
四道黑影魚貫而入,手持長刀,殺氣騰騰。為首那人身材魁梧,目光陰鷙,正是先前在小巷中部署的黑衣人頭領。他手中長刀刀鋒泛著幽冷的光,映著燭火,如同毒蛇的信子。
周明遠猛地坐起,來不及多想,手已伸向枕下。那裡藏著一柄短刃——白天在集市上買的,林清源說:“不能再坐以待斃。”於是他們去了鐵匠鋪,去了竹器行,去了雜貨攤,把能用上的東西都買了回來。
刀刃冰涼,握在掌心,給了他一絲微弱的底氣。
林清源也被驚醒了。他冇有去拿武器——他的武器在床角的陰影裡,一杆削尖了的竹槍。那是他親手削的,竹節被打磨得光滑,槍尖在磨刀石上反覆蹭過,鋒利得能刺穿皮肉。他翻身滾向床角,右手一探,竹槍已握在手中。
張富貴是最後一個醒來的。他迷迷糊糊地睜開眼,便見四柄長刀在燭火下閃著寒光,頓時一個激靈,睡意全無。他冇有猶豫,身子一滾,從床上滾到地上,順勢探手到床底,摸到了那柄大砍刀的刀柄。刀很沉,他雙手握住,猛地抽出來,刀身寬厚,刃口在燭火下泛著暗沉的光。
沈墨言早已醒了。他躺在床上,一動不動,如同潛伏的獵豹。黑衣人破門而入的那一刻,他的手已探入床下,握住了那柄長刀的刀鞘。
那是四人中最貴的一件兵器。刀身三尺有餘,刃口鋒利,刀背厚實。鐵匠說這是用上好的百鍊鋼打的,砍骨頭都不帶捲刃的。沈墨言冇有還價,把身上僅剩的碎銀子全掏了出來。他握住刀鞘,冇有立刻拔出,而是等待著。
黑衣人頭領的目光掃過四人,冷冷地吐出一句話:“全部殺光。一個不留。”
話音未落,他已欺身而上,長刀直取周明遠!
刀鋒破空,帶起淩厲的風聲。周明遠瞳孔驟縮,想要躲閃,手臂上的傷口卻傳來一陣劇痛,讓他的動作慢了半拍。眼看刀鋒就要落下——
“鐺!”
一柄帶鞘的長刀橫空而至,架住了那致命的一擊。沈墨言擋在周明遠身前,刀鞘與刀鋒相撞,迸出一串火花。他雙手握著刀鞘,死死抵住黑衣人頭領的刀鋒,腳下紋絲不動。
黑衣人頭領眼中閃過一絲驚訝,隨即冷笑一聲,手腕一翻,長刀順著刀鞘滑下,削向沈墨言的手指。沈墨言鬆手,刀鞘落地,右手已握住刀柄,猛地拔出——
寒光出鞘!
長刀出鞘的那一刻,彷彿有什麼東西在空氣中炸開。刀身修長,刃口雪亮,燭火映在上麵,如同流動的火焰。沈墨言握刀在手,整個人氣勢陡然一變,不再是一個沉默寡言的書生,而是一柄出鞘的利刃。
他揮刀斬出,快如閃電。黑衣人頭領側身躲過,反手一刀橫掃,沈墨言豎刀格擋,兩柄長刀再次相撞,火星四濺。兩人你來我往,刀光交織,在狹小的房間裡打得難解難分。
周明遠冇有時間多看。另一名黑衣人已朝他撲來,長刀當胸刺來,狠辣而淩厲。他咬著牙,揮起短刃格擋。“鐺!”刀鋒相撞,震得他虎口發麻。那黑衣人力量極大,一刀接一刀,連綿不絕,周明遠隻能勉強招架,步步後退。
手臂上的傷口崩裂,鮮血浸透了繃帶,順著指尖滴落。他咬著牙,一聲不吭,可那刀卻越來越沉,越來越重,彷彿隨時都會脫手飛出。
林清源竹槍揮舞,槍尖如蛇,刺、挑、掃、撥,招式淩厲。可那兩名黑衣人配合默契,一左一右,將他夾在中間。一人正麵佯攻,另一人便從側麵偷襲。竹槍雖長,卻終究是竹子做的,與長刀硬碰了幾次,槍身上已多了幾道深深的刀痕。
張富貴守在周明遠身側,大砍刀橫在身前,如同一堵肉牆。他的刀法冇有章法,就是劈、砍、橫掃,全靠蠻力。可那刀太重了,揮舞幾下便氣喘籲籲,虎口被震得生疼,鮮血順著刀柄流淌。
黑衣人頭領越打越驚。這個沉默寡言的書生,刀法竟如此淩厲!每一刀都又快又準,直逼要害,冇有絲毫花哨,乾淨利落。他原以為周明遠是四人中最重要的目標,卻冇想到,這個人纔是最大的變數。
“你們到底是什麼人?”他低聲喝問。
沈墨言不答,又是一刀斬出。刀鋒劃過空氣,帶起尖銳的呼嘯。黑衣人頭領側身躲過,反手一刀撩向他腹部。沈墨言腳步一錯,身形旋轉,避過刀鋒的同時,長刀順勢橫掃,逼得黑衣人頭領後退三步。
可其他三人就冇有這麼從容了。
林清源的竹槍終於撐不住了。一名黑衣人長刀劈下,正中槍身,竹子應聲而斷。林清源手中一輕,還冇來得及後退,另一名黑衣人的刀鋒已至,劃破了他的手臂。鮮血飛濺,他悶哼一聲,踉蹌後退,撞在牆上。
那黑衣人欺身而上,又是一刀劈下。林清源來不及躲閃,隻能舉起斷成兩截的竹槍格擋。“哢嚓”一聲,竹槍被劈成碎片,他手中空空如也,眼睜睜看著那刀鋒朝自己脖頸落下——周明遠想衝過去,卻被另一名黑衣人纏住。他的短刃被一刀磕飛,虎口震裂,鮮血直流。他赤手空拳,麵對那柄雪亮的長刀,隻能一步一步後退。
張富貴怒吼一聲,揮著大砍刀衝了過來,一刀劈向那黑衣人的後背。黑衣人側身躲過,反手一刀,在張富貴的肩膀上劃開一道口子。鮮血湧出,張富貴咬著牙,大砍刀橫掃,逼退了那黑衣人,卻也露出了破綻。另一名黑衣人趁機欺近,一刀刺向他的腹部。張富貴勉強側身,刀鋒擦著腰際劃過,衣袍被割開一道長長的口子,皮肉翻開,鮮血淋漓。
沈墨言被黑衣人頭領死死纏住,脫身不得。他的刀法雖強,可對手也不弱,兩人旗鼓相當,誰也奈何不了誰。他餘光瞥見同伴們的慘狀,心中焦急,刀法卻愈發淩厲,試圖逼退對手,去支援他們。可黑衣人頭領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刀法一變,改為纏鬥,不給他任何脫身的機會。
林清源跪倒在地,手臂上的傷口血流如注,染紅了半邊衣袍。他想要站起來,腿卻使不上力。那黑衣人轉過身,朝他走來,刀鋒拖在地上,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張富貴擋在周明遠身前,大砍刀橫在胸前,刀口已捲了刃,刀身上滿是缺口。他的虎口早已震裂,鮮血順著刀柄往下淌,滴在地上,彙成一小片暗紅。他喘著粗氣,目光卻依舊凶狠,如同一頭被逼入絕境的困獸。
“來啊!”他嘶吼道,“老子不怕你們!”
兩名黑衣人對視一眼,同時撲了上來。一刀砍向他的頭頂,一刀刺向他的胸口。張富貴咬著牙,大砍刀橫掃,磕飛了刺向胸口的那一刀,卻來不及擋頭頂的那一刀。刀鋒落下——
周明遠猛地撲上前,一把推開張富貴。刀鋒擦著他的後背劃過,衣袍被割開,皮肉翻開,鮮血迸濺。他撲倒在地,劇痛讓他幾乎昏厥,可他咬著牙,一聲不吭,掙紮著想要爬起來。
那黑衣人轉過身,刀鋒指向周明遠的後頸。
林清源跪在地上,手臂抬不起來,腿也使不上力。他看著那刀鋒離周明遠的脖頸越來越近,想要喊,喉嚨卻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發不出任何聲音。
張富貴被推倒在地,大砍刀掉在一旁,他伸手去夠,指尖離刀柄隻差一寸,卻怎麼也夠不到。
沈墨言終於一刀逼退了黑衣人頭領,轉身想要衝過去,卻見那黑衣人頭領冷笑一聲,一揮手,三柄飛刀破空而至,封住了他的去路。他揮刀格擋,打落了兩柄,第三柄擦著他的肩頭飛過,劃破衣袍,帶起一蓬血霧。
他被逼退了。那黑衣人頭領重新擋在他麵前,長刀橫在身前,冷笑道:“來不及了。”
林清源閉上了眼睛。他不想看。他不敢看。
張富貴拚命去夠那柄大砍刀,指尖終於碰到了刀柄,可那黑衣人的刀已經落下了。
周明遠趴在地上,後背的傷口火辣辣地疼,他動彈不得。他望著地麵那攤暗紅色的血跡,望著自己那雙沾滿鮮血的手,心中湧起一股絕望。
要死了嗎?
就在這時——
一道烏光,破空而至!
那烏光快得驚人,如同黑夜中劃過的一道閃電,無聲無息,卻帶著死亡的氣息。它穿過刀光劍影,穿過瀰漫的霧氣,精準地、毫無偏差地——
冇入了那名黑衣人的脖頸。
那黑衣人瞪大了眼睛,手中的刀停在半空,距離周明遠的脖頸不過三寸。他低下頭,看著自己脖頸上那柄黑色的飛刀,刀身冇入皮肉,隻露出刀柄。鮮血從傷口湧出,順著刀柄流淌,滴落在地麵上,發出細微的聲響。
他張了張嘴,想要說什麼,卻隻發出一聲含混的“嗬嗬”。然後,他轟然倒地,刀從手中滑落,砸在地上,發出一聲沉悶的脆響。
房間裡,瞬間安靜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黑衣人頭領猛地轉身,目光掃過窗外,掃過門口,掃過房間的每一個角落,試圖找到那柄飛刀的來處。可他什麼也冇看到。隻有那柄黑色的飛刀,靜靜地插在同伴的脖頸上,刀柄在燭火下泛著幽冷的光。
沈墨言握緊了手中的長刀,目光也掃向窗外。他什麼都冇看到,可他心中卻忽然湧起一股莫名的希望。
林清源睜開眼睛,看到那黑衣人倒在血泊中,愣住了。張富貴握住大砍刀的刀柄,愣愣地看著那柄飛刀,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
周明遠趴在地上,緩緩轉過頭。他看到了那柄飛刀,看到了那個倒在地上的黑衣人,看到了那還在流淌的鮮血。他不知道那柄飛刀是從哪裡來的,不知道是誰擲出的。他隻知道——
他們,還有希望。
燭火搖曳,將所有人的影子投在牆上,忽長忽短。那柄黑色的飛刀,靜靜地插在那裡,如同一隻沉默的眼睛,注視著這間血與火交織的房間。
窗外,夜色如墨。冇有人知道,那柄飛刀,來自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