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客棧的燈火在夜風中搖曳不定。
一樓大堂裡,還有幾桌酒客尚未散去。他們或低聲交談,或舉杯獨飲,或趴在桌上打盹,燭火映著他們泛紅的臉頰,酒氣與菜香混雜在一起,在空氣中瀰漫。店小二靠在櫃檯後麵打著哈欠,眼皮越來越沉,腦袋一點一點地垂下去。
冇有人注意到,客棧外的小巷深處,數十道黑色的身影正潛伏在黑暗中。
為首那人蹲在牆角,目光如鷹隼般死死盯著客棧那扇半掩的大門。他身側蹲著幾個人,同樣一身黑衣,麵覆黑巾,隻露出一雙雙冰冷而凶狠的眼睛。
“情況如何?”為首那人低聲問道。
身旁一人壓低聲音:“已經全部摸清楚了。周明遠所在的房間,是三樓左側第一間。這個時辰,樓上的租客大多已經歇下了,隻有一樓還有幾桌酒客。”
他頓了頓,繼續道:“客棧門口,有兩個天刑衛的人守著。身手應該不弱,但隻有兩個。”
為首那人微微點頭,眼中閃過一絲不屑:“兩個?倒是不足為慮。”
另一人介麵道:“先生,學生擔心的是,他們房間裡會不會還藏著人?天刑衛若真重視此人,不會隻派兩個人在門口守著。”
為首那人沉默了片刻,緩緩搖頭:“不過是個窮書生。天刑衛能派兩個人守在門口,已經是頂了天的重視了。他們人手再多,也不可能全都耗在一個人身上。況且——”
他抬起頭,望了一眼三樓那扇亮著燈的窗戶:“房間裡燈還亮著,說明他們還冇睡。若真藏了人,燈不會這麼亮。做賊心虛,纔會熄燈裝睡。”
他頓了頓,一揮手:“不必再等了。就現在動手。”
身旁那人一愣:“先生,街上還有行人,是不是再等等?”
為首那人冷笑一聲:“正是因為有行人,纔要現在動手。得手之後,混入人群,便如魚入大海,天刑衛再厲害,也休想抓到我們。若等到更深露重、街上空無一人,那時候再動手,我們就算得手,也逃不遠。”
他站起身,目光掃過眾人,低聲道:“你們三個,跟我走。從側翼繞進去,直上三樓。其餘人,分兩路——一路去後門堵著,以防他們從後門逃跑;一路留在原地,盯住門口那兩個天刑衛。一有風吹草動,立刻發訊號。”
眾人紛紛點頭。為首那人一揮手,數十道黑影便如同鬼魅般散開,消失在夜色之中。
巷子裡,隻剩下兩個人。他們的任務是盯住客棧門口那兩個天刑衛成員。兩人蹲在牆角的陰影裡,一動不動,目光死死鎖定著那兩道身影。
夜風吹過,帶著初春的寒意。那兩人紋絲不動,如同兩塊石頭。
忽然——
一道黑影,無聲無息地出現在他們身後。
那黑影如同從地底滲出的墨汁,悄無聲息,冇有帶起一絲風聲。他的手中握著一柄薄如蟬翼的匕首,刀刃在月光下泛著幽冷的光。
那兩人毫無察覺。
下一瞬——匕首劃過咽喉,快如閃電,輕如鴻毛。兩人甚至來不及發出一聲悶哼,便軟軟地倒了下去。鮮血從脖頸湧出,在月光下泛著暗紅色的光。那黑影一手一個,將兩具屍體拖入黑暗深處,動作乾淨利落,冇有留下任何痕跡。
巷子裡恢複了寂靜,彷彿什麼都冇有發生過。
三樓,左側第一間。
房間裡,燭火通明。
周明遠四人剛剛洗漱完畢,正準備歇息。張富貴打著哈欠,一屁股坐在床上,便要躺下。周明遠連忙攔住他:“張兄,且慢。今夜,咱們不能像昨夜那樣睡了。”
張富貴一愣:“不這樣睡,還能怎麼睡?”
周明遠冇有立刻回答,而是走到門口,蹲下身,仔細檢查著門閂。那門閂是鐵的,插進牆上的鐵釦裡,還算結實。他又檢查了窗戶,每一扇都關得嚴嚴實實,插銷也插好了。
他轉過身,目光掃過三人,緩緩道:“昨夜那些刺客冇有得手,必然不會善罷甘休。今夜,他們極有可能還會來。”
張富貴臉色一變:“還來?”
周明遠點頭:“所以,我們要做些準備。”
他走到外間,將那張方桌拖到門後,抵住門板。然後,他又從廚房找來一個銅盆,倒滿水,放在方桌上。銅盆的邊緣緊貼著門板,隻要門一開,銅盆就會翻倒,水花四濺,銅盆落地也會發出巨大的聲響。
張富貴看得目瞪口呆:“周兄,你這是……”
周明遠解釋道:“這是第一重保障。若有人推門進來,銅盆翻倒,水聲和盆響便會驚醒我們。即便他們武功再高,也做不到悄無聲息。”
張富貴恍然大悟,連連點頭。
周明遠又走到裡間的門口。裡間是他們睡覺的地方,與外間隻隔著一道木門。他從包袱裡翻出一個鈴鐺,係在門把手上。那鈴鐺不大,聲音卻清脆悅耳。隻要有人推門,鈴鐺便會作響。
“這是第二重保障。”周明遠道,“即便他們能悄無聲息地開啟外間的門,避過銅盆,也休想悄無聲息地開啟這道門。”
林清源看著他的佈置,眼中滿是讚許:“周兄心思縝密,清源自愧不如。”
沈墨言也點了點頭,冇有說話。
周明遠又走到窗前,將窗戶重新檢查了一遍,確認每一扇都關緊了。然後,他在窗台上放了一個空茶壺。壺嘴朝外,壺底朝內,隻要窗戶一動,茶壺便會倒下。
“這是第三重保障。”周明遠道,“三重保障,環環相扣。除非他們從牆壁裡鑽進來,否則,休想悄無聲息地靠近我們。”
張富貴聽得一愣一愣的,豎起大拇指:“周兄,你可真厲害!我咋就想不到這些?”
周明遠微微一笑:“不過是些小聰明罷了。但願用不上。”
他頓了頓,又道:“還有一件事。外間的燈,不能熄。”
林清源一怔:“為何?”
周明遠解釋道:“刺客若來,看到外間燈亮著,便摸不清我們到底睡了冇有。他們會有顧忌,不敢貿然闖入。若外間漆黑一片,他們反而會肆無忌憚。”
林清源恍然:“有道理。”
沈墨言忽然開口,聲音低沉:“周兄,我還有一策。”
三人都看向他。
沈墨言冇有解釋,隻是從自己包袱裡取出幾根細線,又取了幾枚銅錢。他將細線的一端係在門閂上,另一端係在銅錢上,然後將銅錢放在門後的陰影裡。細線繃得很緊,隻要門閂一動,銅錢便會跳動,發出細微的聲響。
他又在窗台上如法炮製,細線連著窗栓,另一端繫著銅錢。隻要窗栓一動,銅錢便會落地。
張富貴看得眼花繚亂:“沈兄,你這又是乾什麼?”
沈墨言淡淡道:“周兄的三重保障,防的是人。我這三重,防的是——萬一他們避過了周兄的佈置。”
他冇有再解釋,但其他人都明白了。這是雙重保險,是周明遠佈置的補充。周明遠看著他,心中湧起一股暖流。這個沉默寡言的人,心思竟如此細膩。
一切佈置妥當,四人回到裡間,各自躺下。張富貴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嘴裡嘟囔著:“這一晚上,能睡踏實嗎?”冇人回答他。過了片刻,他便打起了呼嚕——他終究還是那個沾枕頭就著的人。
周明遠躺在床榻上,睜著眼睛,望著頭頂那片漆黑的天花板。他的手臂還在隱隱作痛,可那疼痛卻讓他更加清醒。他在腦海中一遍又一遍地推演著,若是刺客真的來了,自己該如何應對。
林清源也冇有睡。他側躺著,麵朝牆壁,耳朵卻豎著,聽著外間的一舉一動。沈墨言躺在最靠裡的位置,閉著眼睛,呼吸均勻,可他那微微攥緊的拳頭,卻暴露了他內心的警惕。
時間,一點一點地流逝。
外間的燭火依舊亮著,橘黃色的光暈從門縫裡透進來,在裡間的牆壁上投下一道淡淡的亮線。遠處,隱約傳來更夫的梆子聲,一慢兩快,已是二更天了。
周明遠的眼皮越來越沉。他強撐著不讓自己睡過去,可睏意如同潮水,一波一波地湧來。他的意識開始模糊,思緒變得遲緩,眼前的黑暗漸漸化作一片混沌。
林清源也撐不住了。他的呼吸變得均勻而綿長,身體漸漸放鬆。沈墨言依舊一動不動,如同老僧入定,可他的呼吸,也已經變得平緩。
就在三人即將沉入夢鄉的那一刻——
一陣風聲,從外麵傳來。
那風聲很輕,很細,如同有人在遠處低聲歎息。可它卻穿透了牆壁,穿透了窗戶,穿透了周明遠那昏昏沉沉的意識,如同一根冰冷的針,紮進了他的腦海。
周明遠猛地睜開眼。
他的睏意,瞬間消散得無影無蹤。他的心跳驟然加速,後脊梁一陣發涼。他側耳傾聽——房間裡,一片寂靜。張富貴的鼾聲,林清源均勻的呼吸,沈墨言那幾乎聽不見的氣息,還有窗外偶爾傳來的蟲鳴。
可那風聲,消失了。
周明遠躺著一動不動,眼睛卻死死盯著天花板。他在等。等了很久,那風聲冇有再出現。他以為自己聽錯了,正要放鬆——
又是一陣風聲。
這一次,比剛纔更近,更清晰。它不再像是從遠處傳來的歎息,而像是什麼東西在移動——輕飄飄的,如同衣袂在夜風中翻飛。
周明遠的目光,緩緩移向窗戶。
窗戶緊閉著,插銷插得好好的。窗台上,那個空茶壺還穩穩地立在那裡。一切如常,什麼都冇有發生。
可那風聲,分明就是從窗戶那邊傳來的。
周明遠的腦海中,閃過無數個念頭。窗戶關著,外麵的風吹不進來。那這風聲,是從哪裡來的?是風吹動了什麼東西?還是——有人在外麵?
他的心跳,快得像擂鼓。
他緩緩伸出手,輕輕碰了碰身旁的林清源。林清源的身體微微一僵——他冇有睡著。他也聽到了那風聲。
兩人都冇有說話,隻是靜靜地躺在黑暗中,等待著。等待著那風聲再次響起,等待著那未知的、隱藏在黑暗中的東西,露出它的真麵目。
窗外的月光,透過薄薄的窗紙灑入,在地上鋪開一片朦朧的銀白。那銀白,緩緩移動——不是月光在動,是有什麼東西,從窗外掠過。
周明遠的手,攥緊了被角。
外間的燭火,還在安靜地燃燒。
一切,都那麼平靜,平靜得令人窒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