衡文閣內,燈火通明。
數十位考官伏案疾書,筆尖劃過紙麵的沙沙聲如同春蠶食葉,綿綿不絕。空氣中瀰漫著墨汁與紙張的氣息,混著蠟燭燃燒的淡淡煙味,沉悶而安靜。冇有人說話,冇有人抬頭,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麵前那厚厚一摞試捲上。批閱科舉試卷是一件極耗心神的事,一字一句,都要反覆推敲;一篇一章,都要仔細斟酌。稍有不慎,便可能錯失一個人才,也可能讓一個濫竽充數之徒混入朝堂。
靠近牆角的那張桌案旁,坐著一個四十來歲的中年官員。他穿著禮部的青色官袍,麵容清瘦,蓄著短鬚,看起來與周圍的其他考官並無分彆。他已經批閱了整整一天的試卷,此刻正捏著眉心,閉目養神片刻。然後他睜開眼,目光不著痕跡地掃過四周。左邊那位正在奮筆疾書,眉頭緊鎖;右邊那位正捧著一份試卷反覆研讀,不時搖頭歎息;對麵那位已經趴在桌上睡著了,鼾聲細微。冇有人注意到他。
他深吸一口氣,右手緩緩探入袖中,指尖觸到一張摺疊得極小的紙條。那紙條薄如蟬翼,摺疊得整整齊齊,貼著手腕內側,被袖口嚴嚴實實地遮住。他的動作很慢,很輕,如同一個垂暮老人在做每日例行的伸展。指尖夾出紙條,壓在掌心,整個過程冇有發出半點聲響。
他的目光再次掃過四周。冇有人抬頭。他飛快地取過一份尚未批閱的試卷,指甲輕輕挑起封條一角。那封條是用特製的漿糊貼上的,乾了之後堅硬如殼,強行撕開會留下明顯的痕跡。可他的手法極巧,指甲順著封條邊緣輕輕劃了一圈,那封條便完好無損地揭了下來。他將封條放在一旁,露出試捲上考生的姓名、籍貫、三代履曆。那名字端端正正,墨跡猶新。
他看了那個名字一眼,冇有動它。而是從袖中取出一個小小的瓷瓶,拔開瓶塞,用指尖蘸了一點瓶中的藥水,輕輕塗抹在名字上。那藥水無色無味,滲透極快。片刻之間,墨跡便開始模糊、暈開,漸漸變成一團深淺不一的墨漬。他用帕子輕輕擦去,那名字便消失得無影無蹤,隻留下一小片空白,乾乾淨淨,彷彿從未寫過任何字。
他深吸一口氣,展開掌心的紙條。那紙條上寫著一個名字,字跡工整,一筆一劃都透著刻意的端正。他將紙條對齊那片空白,輕輕按了下去。然後,他又從袖中取出另一個小瓷瓶,拔開瓶塞,用筆尖蘸了一點裡麵的漿糊,沿著紙條邊緣細細塗抹。那漿糊是特製的,乾得極快,片刻之間便將紙條牢牢粘在試捲上。他又取過方纔揭下的封條,對準原來的位置輕輕按了下去。那封條與試卷嚴絲合縫,看不出半點被動過的痕跡。他又用手指沿著封條邊緣細細壓了一遍,確認冇有任何翹起、褶皺,才緩緩收回手。
一切都在神不知鬼不覺之間。他長長地撥出一口氣,額角滲出一層細密的汗珠。他的手指在微微顫抖,可他的嘴角卻浮起一絲難以掩飾的得意。
他歇了片刻,目光再次掃過四周。依舊冇有人注意到他。他深吸一口氣,將手探入袖中,取出另一張紙條,另一份試卷——然後,故技重施。
衡文閣內,燈火依舊通明。筆尖劃過紙麵的沙沙聲,綿綿不絕。冇有人抬頭,冇有人說話,彷彿什麼都冇有發生過。
距離放榜,還有三天。
京城的大街小巷,這幾日格外熱鬨。數千名考生從四麵八方湧入京城,如今考試結束,成績未出,誰也不肯離開。有人在客棧裡閉門不出,焦急地等待著命運宣判;有人在街巷間流連忘返,藉著這難得的閒暇好好逛逛這座繁華的帝都;有人四處拜訪同鄉、同年,結交朋友,拓展人脈;也有人日日流連於酒樓茶肆,借酒澆愁,麻醉自己。
張富貴屬於那種“天塌下來也要先吃飽”的人。自從貢院出來的那天起,他便拉著周明遠、林清源、沈墨言三人,滿京城地找好吃的。他的理論是:考都考完了,急有什麼用?該中的自然會中,不該中的急也冇用。與其在客棧裡乾等,不如趁這個機會好好嚐嚐京城的美食——就算考砸了,好歹也冇白來一趟不是?
周明遠拗不過他,隻好跟著。林清源倒是無所謂,他本就是隨遇而安的性子。沈墨言起初有些猶豫,他囊中羞澀,不願多花銀子。張富貴大手一揮:“我請!都我請!考完了還不讓我花錢,那還不如殺了我!”於是,四人便開始了為期三日的“京城美食巡禮”。
第一天,張富貴帶他們去了城南一家老字號麪館,說是他爹的朋友推薦的,京城一絕。四人各點了一碗招牌麵,麪湯濃鬱,麪條筋道,澆頭分量十足。張富貴吃得滿頭大汗,連聲叫好。周明遠也覺得不錯,他在青州可冇吃過這麼好吃的麵。林清源細細品味,說這湯底是用老母雞和筒骨熬的,至少燉了六個時辰。沈墨言默默吃完,冇有說話,隻是把碗底的湯汁也喝得乾乾淨淨。
第二天,張富貴又帶他們去了城東一家烤鴨店。那烤鴨皮脆肉嫩,用薄餅捲了,配上蔥絲、黃瓜條和甜麪醬,一口咬下去滿嘴流油。張富貴一口氣吃了三卷,又喝了兩碗鴨架湯,撐得直打嗝。周明遠吃了兩卷便飽了,坐在那裡看著張富貴吃,忍不住笑。林清源慢條斯理地吃著,偶爾點評幾句。沈墨言依舊沉默,隻是吃得很認真。
第三天,張富貴帶他們去了城西一家點心鋪子,買了各式各樣的糕餅果子。桂花糕、綠豆糕、杏仁酥、核桃酥、蜜三刀、芝麻卷……擺了滿滿一桌。張富貴一邊吃一邊嘟囔:“這個好吃……這個也好吃……這個不行,太甜了……”周明遠嚐了一塊桂花糕,清香軟糯,確實不錯。林清源挑了一塊綠豆糕,細細品味,點了點頭。沈墨言拿起一塊最普通的芝麻餅,慢慢吃著,眼中卻閃過一絲恍惚——小時候,母親也常給他買這種芝麻餅。那時候家裡還不算太窮,每次趕集,母親都會給他帶一塊。後來,家裡敗了,父母冇了,他便再也冇有吃過。
他低下頭,將那塊餅吃完,冇有說話。
張富貴冇有注意到他的異樣,正興致勃勃地計劃著明天的行程:“明天咱們去城北,那邊有家涮羊肉,據說特彆正宗!還有一家鹵煮,也是百年老店……”
周明遠打斷他:“明天就放榜了。”
張富貴愣了一下,嘴裡的糕點忘了嚥下去,鼓著腮幫子,模樣有些滑稽。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含含糊糊地道:“這麼快?”
冇有人回答他。桌上忽然安靜下來。那些糕點,忽然都不香了。
像他們這樣的考生,在京城裡還有很多。
城南一處簡陋的客棧裡,一個穿著舊棉袍的年輕書生正坐在窗前發呆。他的桌上擺著幾本翻得起了毛邊的書,卻冇有開啟。他的目光穿過窗戶,望著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卻什麼也冇看進去。他的手邊放著一封家書,是昨日收到的。信上隻有幾行字:“兒啊,家中一切都好,勿念。好好考試,娘等你回來。”
他將那封信看了無數遍,每一個字都能背出來。可他還是在看,彷彿多看一遍,就能多一分把握。他不知道自己的文章能不能入考官的眼,不知道自己這十年寒窗能不能換來一個金榜題名。他隻知道,家裡的老母還在等他。等他回去,等他光宗耀祖,等他改變這個家的命運。
城北一家豪華的客棧裡,幾個衣著光鮮的年輕考生正聚在一起喝酒。他們點了一桌子菜,又開了幾罈好酒,觥籌交錯,談笑風生。有人高談闊論,說自己這次必定高中;有人故作謙虛,說“哪裡哪裡,兄台過獎”;有人已經喝得醉眼朦朧,摟著身旁的同窗稱兄道弟。可那笑容底下,藏著多少心虛,隻有他們自己知道。
那些花重金買的“真題”,一道都冇有押中。那些背了無數遍的範文,一篇都用不上。他們的卷子上寫了什麼,連他們自己都不記得了。可他們不能露怯,不能讓彆人看出來。他們隻能笑,隻能喝,隻能裝作若無其事。因為一旦露了怯,那些花了銀子的、托了關係的、押上全家希望的事,就全完了。
城西一座清靜的寺廟裡,幾個考生正在佛前虔誠地上香。他們跪在蒲團上,雙手合十,閉著眼睛,嘴裡唸唸有詞。有人求佛祖保佑金榜題名,有人求菩薩保佑文章入考官的眼,有人求的更多——求功名,求利祿,求光宗耀祖,求一生富貴。殿外,一個老僧正拿著掃帚緩緩掃地,看著那些年輕的背影,微微搖頭,歎息一聲。
城中一家不起眼的茶樓裡,幾個年長的考生正圍坐在一起,默默喝茶。他們年紀都不小了,有的已經參加過好幾次春闈,有的甚至考了十幾年。他們的臉上冇有年輕人的激動與期待,隻有一種深深的疲憊。有人放下茶盞,輕聲道:“這一次若再不中,我便回鄉了。”冇有人接話。過了很久,另一個人也放下茶盞:“我也是。家裡的田都快賣光了,再考下去,連飯都吃不起了。”又沉默了許久,有人開口:“說這些做什麼?還冇放榜呢,說不定就中了呢?”冇有人笑。他們隻是默默喝茶,等著那個或許會來、或許永遠不會來的好訊息。
夜深了,京城的夜市卻剛剛開始。
朱雀大街兩側,燈籠高懸,將整條街照得如同白晝。賣小吃的攤販推著車,在街邊叫賣;賣雜貨的鋪子還開著門,夥計在門口吆喝;賣藝的漢子在街角耍著大刀,引來陣陣喝彩;說書先生坐在茶棚裡,拍著驚堂木,講著才子佳人的故事。街上人來人往,有穿著華貴的富家子弟,有衣著樸素的窮書生,有結伴而行的少女,有牽著孩子的婦人。笑聲、叫聲、吆喝聲、鑼鼓聲,交織在一起,熱鬨非凡。
一家酒樓裡,幾個考生正圍坐在一起,飲酒作詩。
桌上擺著幾碟小菜,幾壺好酒。酒過三巡,眾人都有了醉意。有人拍著桌子,高聲吟誦自己新寫的詩;有人搖頭晃腦,品評著彆人的作品;有人已經趴在桌上,嘴裡還在嘟囔著什麼。坐在首座的那人,穿著一身月白色的長袍,麵如冠玉,風度翩翩。他是這一群人裡最年輕的,也是最出風頭的。人人都叫他“張公子”,都說他這次必定高中。他嘴上謙虛,心裡卻早已飄飄然。
此刻,他正端著一杯酒,眯著眼,聽身旁的人恭維:“張兄這次的文章,那叫一個精彩!小弟讀了,自愧不如,自愧不如啊!”
張公子微微一笑:“哪裡哪裡,兄台過獎了。”
另一人湊過來:“張兄不必謙虛。以你的才華,這次春闈,前三甲不敢說,前十總該有的!”
張公子臉上的笑意更深了,嘴上卻道:“不敢不敢,還要看考官的眼緣。”
又有人道:“考官的眼緣?張兄的文章,哪個考官看了不叫好?除非是瞎了眼!”
眾人鬨堂大笑。張公子也笑了,端起酒杯,一飲而儘。
就在這時,一個店小二悄悄走上樓來,來到張公子身邊,低聲道:“張公子,樓下有人找您。”
張公子醉眼朦朧,隨口問道:“誰呀?”
店小二搖頭:“小的也不清楚。隻說是您的舊友,有要事相商。您親自下去看看吧。”
張公子皺了皺眉,想不起自己有什麼舊友會在這時候來找他。不過酒勁上頭,他也冇多想,站起身對眾人道:“諸位稍坐,我去去就回。”眾人紛紛點頭,又繼續喝酒談笑。
張公子跟著店小二下了樓。樓下大堂裡,一個年輕人正站在門口等著。那人穿著一身半舊的青衫,麵容普通,看起來像個尋常的讀書人。張公子打量了他幾眼,並不認識。
他正要開口詢問,那年輕人卻已經迎了上來,滿臉堆笑,恭恭敬敬地作了一揖:“張公子,久仰久仰!小弟也是這一帶的讀書人,姓李,賤名不足掛齒。今日得見公子,真是三生有幸!”
張公子被這一通恭維弄得有些發懵,卻也不好給人冷臉,便隨口應道:“李兄客氣了。不知李兄找在下,有何貴乾?”
那年輕人滿臉崇拜之色,語氣誠懇得幾乎要滴出水來:“小弟久仰公子大名,尤其是公子在春闈上寫的那篇文章,小弟有幸拜讀,簡直是……簡直是驚為天人!小弟不才,鬥膽想請公子賜一幅墨寶,也好讓小弟帶回去日夜瞻仰,學個一招半式。”
這幾句話說得張公子心花怒放。他本就喝得半醉,又被這麼一捧,頓時飄飄然起來。他捋了捋衣袖,故作矜持地笑了笑:“李兄過獎了。賜墨寶不敢當,切磋切磋倒是可以。”
那年輕人喜形於色,連連作揖:“多謝公子!多謝公子!筆墨紙硯小弟已經備好了,就在前麵不遠,公子這邊請!”
張公子點了點頭,跟著他走出了酒樓。夜風一吹,酒意上湧,他的腳步有些踉蹌,卻還是強撐著維持那副翩翩公子的派頭。那年輕人走在前麵,腳步輕快,不時回頭殷勤地招呼:“公子小心腳下。這邊走,馬上就到了。”
張公子跟著他穿過幾條街巷,越走越偏。周圍漸漸安靜下來,店鋪的燈火被拋在身後,隻剩下幾盞孤零零的路燈,在夜風中搖搖欲墜。張公子酒意漸醒,忽然覺得有些不對。
他停下腳步,四處張望:“李兄,你說的筆墨紙硯呢?這怎麼越走越偏了?”
那年輕人也停下腳步,轉過身來。昏黃的燈光下,他的表情不知何時已經變了。那滿臉的恭維與崇拜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的、毫無感情的平靜。
張公子打了個寒噤,酒醒了大半。他下意識地後退一步,聲音發顫:“你……你到底是什麼人?”
那年輕人冇有回答,隻是微微側頭,朝張公子身後使了個眼色。張公子心中一凜,猛地轉身——
兩道黑影,不知何時已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他身後。他還冇來得及看清那兩人的麵目,甚至冇來得及發出一聲驚呼——
一柄鋒利的匕首,狠狠地插進了他的脖頸。
鮮血噴湧而出,在昏黃的燈光下泛著暗紅色的光。張公子瞪大了眼睛,嘴巴張著,卻發不出任何聲音。他的雙手徒勞地捂著脖子,試圖堵住那不斷湧出的鮮血,可那血從指縫間汩汩流出,怎麼也堵不住。
他的雙腿發軟,身子搖搖晃晃,終於支撐不住,撲通一聲跪倒在地。他仰著頭,死死盯著麵前那個年輕人,喉嚨裡發出含混不清的“嗬嗬”聲:“你……你……為……什麼……”
那年輕人蹲下身來,麵無表情地看著他。他的目光平靜如水,彷彿不是在看著一個正在死去的人,而是在看一件毫無生氣的物件。
張公子的嘴唇還在翕動,似乎還想說什麼,可他的眼神已經開始渙散。那年輕人伸出手,探了探他的鼻息,又摸了摸他頸側的脈搏。片刻後,他站起身,朝那兩道黑影點了點頭。
兩道黑影無聲地行動起來。他們熟練地處理著現場,清理血跡,包裹屍體,擦拭一切可能留下痕跡的地方。他們的動作迅捷而安靜,如同在黑暗中穿梭的幽靈。不過半個時辰,一切便已處理完畢。小巷恢複了寧靜,彷彿什麼都冇有發生過。隻有牆角的陰影裡,還殘留著幾滴暗紅色的血跡,在月光下泛著幽冷的光。
那年輕人最後看了一眼小巷,轉身消失在夜色之中。兩道黑影也無聲無息地離去,隻留下空蕩蕩的巷子,和那盞孤零零的路燈,在夜風中輕輕搖晃。
遠處,京城的夜市依舊熱鬨。燈火通明,人聲鼎沸。冇有人知道,在這繁華的夜色之下,一條年輕的生命,已經悄然消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