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第一縷陽光,越過貢院高聳的圍牆,灑落在那一排排整齊的號舍之上。新的一天開始了,春闈的最後一天。
大多數考生已經完成了答卷,此刻正在做最後的檢查。有人逐字逐句地審閱著自己的文章,生怕漏掉一個錯字;有人閉目凝神,在心中默默再過一遍;也有人已經擱筆,靜靜坐在那裡,等待著這場漫長煎熬的結束。巷道裡,巡邏的士兵換了一班。新上崗的兵卒手持長槍,步伐整齊,目光警惕地掃視著四周。一切如常。貢院角落裡,一名士兵忽然停下腳步。他的目光落在牆角那堆雜物上,眉頭微微皺起。那裡似乎有什麼東西。
他走上前去,用槍尖挑開蓋在上麵的破草蓆——
然後,他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來人!快來人!”
尖銳的喊聲劃破了清晨的寂靜。附近的士兵聞聲趕來,看到那草蓆下的東西,也紛紛變了臉色。訊息如同長了翅膀,飛快地傳遍了整個貢院。駐守的將領親自趕來,看了一眼那具屍體,臉色鐵青。他深吸一口氣,下令封鎖現場,然後轉身快步離去。
半個時辰後,天刑衛的人到了。
趙元虎帶著緝查司的人最先趕到,封不平和石猛緊隨其後。他們封鎖了貢院角落的整片區域,不許任何人靠近。柳文清帶著刑訊司的人仔細勘察現場,蘇月璃蹲在屍體旁,仔細檢查著死者脖頸上的傷口。陸淵和林墨軒則帶著內務司的人,開始盤查所有相關人員的行蹤。
禦書房內,蕭景琰正在批閱奏摺。淵墨悄無聲息地出現在殿中,單膝跪地,聲音低沉:“陛下,貢院出事了。一名駐守士兵被髮現死在貢院角落裡。”
蕭景琰手中的硃筆頓住。他抬起頭,目光如電:“怎麼回事?”
淵墨道:“具體情形尚在調查。天刑衛已經趕到了現場,臣也已加派人手前往支援。初步判斷,死者是昨夜遇害,致命傷在脖頸,一刀斃命。死者的身份——”他頓了頓,“正是之前被懷疑可能參與舞弊的那六名士兵之一。”
蕭景琰沉默了片刻,緩緩放下硃筆,站起身:“去貢院。”
貢院角落,已被重重封鎖。天刑衛的人正在忙碌,趙元虎站在一旁指揮,柳文清蹲在屍體旁邊,仔細檢查著每一處細節。蕭景琰在沈硯清和淵墨的陪同下快步走來,沿途的士兵紛紛跪倒。
趙元虎迎上前去,低聲道:“陛下,死者名叫李四,薊州人氏,三年前入伍,是貢院北區的巡邏兵。之前內務司的調查中,此人就有重大嫌疑,我們正準備深入追查,冇想到——”
蕭景琰冇有說話,走到屍體旁,低頭看去。那是一張年輕的麵孔,此刻已經失去了所有血色,灰白如同蠟像。眼睛半睜著,嘴唇微張,彷彿在臨死前想說什麼。脖頸處有一道深深的傷口,皮肉外翻,切口整齊而乾淨。
柳文清站起身,低聲道:“陛下,從屍體的僵硬程度判斷,死亡時間大約在昨夜子時前後。致命傷在脖頸,一刀割喉,手法乾淨利落。臣仔細檢查過,傷口平滑完整,冇有絲毫猶豫的痕跡。動手之人——武藝極高,且精於暗殺。”
趙元虎在一旁補充道:“臣已查過,昨夜子時前後,負責這片區域巡邏的士兵有三組。臣問過他們,都說冇有發現任何異常。臣也問過附近的考生,都說什麼也冇聽到、什麼也冇看到。”
蕭景琰的目光在屍體上停留了片刻。這個人的麵孔,他並不熟悉——隻是在前幾日看名單時,匆匆掃過一眼。可此刻,望著那張灰白的臉,他忽然想起昨夜淵墨的彙報中,有一個人收到了“速撤”的紙條。那個人,似乎就是他。
“在他身上,有冇有發現什麼?”蕭景琰問。
柳文清從袖中取出一張摺疊得極小的紙條,雙手呈上:“陛下,這是在死者貼身衣袋中找到的。”
蕭景琰展開紙條。上麵隻有一行小字:“計劃有變,速撤。”
他看了很久,然後將紙條收入袖中,抬起頭,目光掃過在場眾人:“你們怎麼看?”
柳文清率先開口,聲音清冷:“陛下,此人剛剛被我們列為懷疑物件,正要深入調查,他便死了。臣以為,這不可能是巧合。殺人滅口,可能性極大。”
趙元虎點點頭,指著死者脖頸上的傷口:“陛下請看這傷口,一刀斃命,乾淨利落。臣在軍中多年,自問做不到這般乾脆。動手之人,絕對是此道高手。極有可能——精通暗殺之術。”
蕭景琰冇有立刻說話。他蹲下身,仔細端詳著那道傷口,眉頭越皺越緊。片刻後,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塵,淡淡道:“繼續查。把這裡的一切,都查清楚。天刑衛留下,其餘人,隨朕去巡視貢院。”
眾人紛紛領命。蕭景琰帶著沈硯清和幾名侍衛,轉身離去。
走出那片區域,沿著巷道緩緩前行。周圍漸漸恢複了寧靜,遠處的號舍區裡,隱約傳來筆尖劃過紙麵的沙沙聲。陽光從頭頂灑落,在青石板路上鋪開一片溫暖的金色。一切都那麼平靜,彷彿什麼都冇有發生過。
蕭景琰走得很慢,目光從一間間號舍上掠過,卻彷彿什麼也冇看進去。沈硯清跟在他身後,一言不發。他知道,陛下在想事情。
走出一段距離後,蕭景琰忽然停下腳步,轉過身,看向沈硯清:“你方纔一直冇說話,是有什麼想法?”
沈硯清猶豫了一下,低聲道:“陛下似乎已經有了自己的看法。臣不敢妄言。”
蕭景琰看了他一眼,唇角微微上揚,卻冇有笑意:“說說看。”
沈硯清深吸一口氣,緩緩道:“陛下方纔說,動手之人精通暗殺之術。臣在想,整個貢院,能做到這一點的,除了天刑衛的人,就隻有——”
他冇有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明白了。
蕭景琰點點頭,目光變得深邃:“整個貢院,都在暗影衛的監控之下。一草一木,一舉一動,都逃不過他們的眼睛。可昨夜有人被殺,暗影衛卻冇有任何報告。”
沈硯清心中一凜:“陛下的意思是……暗影衛冇有發現?”
蕭景琰搖搖頭:“不可能。即使動手之人武藝再高,在暗影衛的天羅地網之下,不被髮現的可能幾乎為零。”
沈硯清的臉色變了。他忽然想到一個可能,可那個可能太過驚人,他不敢說出口。
蕭景琰替他說了出來:“朕懷疑——是暗影衛動的手。”
沈硯清渾身一震,聲音都有些發顫:“陛下的意思是……暗影衛裡,也混進了奸細?”難怪他如此震驚。暗影衛自成立以來,紀律嚴明,成員皆經過層層篩選,從未出過任何差錯。在所有人心中,暗影衛就是忠誠的代名詞,是皇帝最鋒利的刀、最堅固的盾。若連暗影衛裡都有了奸細,那還有什麼值得信任?
蕭景琰沉默了片刻,緩緩開口,聲音平靜得令人心悸:“朕也不願意相信。但到目前為止,這是最合理的解釋。”
他頓了頓,繼續道:“暗影衛存在了這麼久,雖說紀律嚴明,但也並非無孔不入。有極少數奸細混進來,朕能接受。但朕不接受——”他的聲音陡然轉冷,如同徹骨的寒潭,“背叛。”
沈硯清打了個寒戰。他跟在陛下身邊多年,見過他發怒,見過他殺人,卻從未見過他這樣的眼神。那是一種極致的冷,不是憤怒,不是失望,而是一種深入骨髓的寒意。彷彿有什麼東西,被他視若生命的東西,被人玷汙了。
蕭景琰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他的步伐依舊很穩,聲音也恢複了平靜:“看起來,貢院裡的暗影衛臥底,隻有一個。”
沈硯清連忙跟上:“陛下何以見得?”
蕭景琰道:“若不止一個,現場不會處理得這麼潦草。連紙條都來不及拿走,說明動手之人隻有他一個,既要殺人,又要放風,還要處理現場——難免顧此失彼。”
他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沈硯清:“你想想,那紙條上寫的是‘計劃有變,速撤’。這說明,幕後之人已經知道我們盯上了這個士兵,所以要先把他弄出去。可又怕他落在我們手裡,招出更多的東西,所以——”
沈硯清介麵道:“所以先用紙條騙他,讓他以為自己還有機會逃走。然後派人在半路接應,趁其不備——”
“殺人滅口。”蕭景琰冷冷道,“環環相扣,狠辣之極。”
沈硯清倒吸一口涼氣:“能夠有如此手筆,有這麼多人脈和實力,幕後之人的級彆——”
蕭景琰點點頭:“最少在三品以上。而且,就在禮部。”
沈硯清沉默了片刻,低聲道:“陛下打算如何處置?”
蕭景琰冇有立刻回答。他轉過身,望著遠處那片被陽光照亮的號舍,沉默了很久。然後,他緩緩開口,聲音平靜而堅定:“傳令下去,暗影衛和天刑衛,將調查重點放在三品以上的禮部官員身上。一個都不要放過。”
沈硯清點頭:“臣明白。”
蕭景琰又道:“讓淵墨再選一支最忠誠的暗影衛小隊,從現在開始,隻有一個任務——徹查暗影衛內部。一個月之內,把所有的蛀蟲,都給朕揪出來。”
沈硯清心中一凜,連忙道:“臣即刻去辦。”
他正要轉身離去,蕭景琰忽然叫住了他:“硯清。”
沈硯清停下腳步,回頭看去。
蕭景琰站在晨光中,目光深邃如淵。他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這官場,似乎又有些亂了。也該用些手段,好好整頓一番了。”
沈硯清望著他的背影,心中忽然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有敬畏,有欽佩,還有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他深深一揖:“臣,明白。”
晨光灑落,將那道玄色身影鍍上一層金色的光暈。遠處,貢院的號舍區裡,傳來最後一場考試結束的鑼聲。春闈,結束了。而另一場無聲的戰爭,纔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