茅房的門虛掩著,散發出一股潮濕的黴味,混著石灰的澀氣。兩名考生一前一後走了進去,腳步在石板地上發出沉悶的迴響。
負責監督的兩名士兵緊跟其後,靴底踏在門檻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走在前麵的考生忽然停下腳步,轉過頭來,臉上堆著幾分尷尬的笑意:“這位大哥,上廁所跟著就算了,可這……這如廁的過程,你們也要一直看著?這……這我可尿不出來啊。”
另一名考生也連忙附和,語氣中帶著幾分懇求:“是啊大哥,我們就在這裡麵,又跑不出去。你們要不……就在門口候著?我們很快的。”
兩名士兵對視一眼,眼中閃過一絲猶豫。上頭確實交代過,視線不能離開考生,必須全程監督。可這話說得……也不是冇有道理。人家蹲茅坑,你站在旁邊直勾勾地盯著,這換了誰都不自在。
其中一名士兵皺了皺眉,語氣生硬地道:“不行。上頭的命令,你們不能離開我們的視線範圍。搞快點,彆磨蹭。要求再多,就彆上了!”
兩名考生對視一眼,不敢再多說什麼,各自找了一個位置,背過身去。
茅房不大,用矮牆隔成幾個簡陋的隔間,冇有門,隻掛著一塊破舊的布簾。兩名士兵站在入口處,一人守著一邊,目光在兩名考生身上來回掃視。
說是全程監督,可這場景實在有些尷尬。兩人畢竟不是鐵石心腸,視線不自覺地偏移了幾分。一個偏過頭去,望著門外那片灰濛濛的天空;另一個低下頭,盯著自己的靴尖,耳朵卻豎著,聽著裡麵的動靜。
就在這一瞬間——左邊那個隔間裡,那名考生的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絲幾不可察的獰笑。他蹲下身,目光掃過腳下的石板,飛快地數著。
第一塊,第二塊,第三塊,第四塊——第五塊。
他的手指輕輕探入石板邊緣的縫隙,指尖觸到一個微微凸起的地方。那是事先做好的記號。他屏住呼吸,指尖輕輕一撬,那塊石板竟然悄無聲息地鬆動了。
他的心跳如擂鼓,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可他手上的動作卻絲毫不亂,指尖探入石板下方的空隙,觸到一個摺疊得極小的紙卷。
他的眼中閃過一絲得意。
將紙卷抽出,飛快地塞進袖口,又用腳尖將石板推回原位。整個過程不過幾息,乾淨利落,冇有發出半點聲響。
他長長地撥出一口氣,心跳漸漸平複。
與此同時,右邊的隔間裡,另一名考生也在進行著自己的勾當。他冇有去動地上的石板,而是趁著士兵走神的間隙,飛快地從袖中抽出一張摺疊得整整齊齊的紙條,塞進了牆壁上一道不起眼的裂縫中。
那裂縫極窄,像是牆壁自然開裂留下的痕跡,若不仔細看,根本不會發現。他的動作極快,甚至冇有發出任何聲響。
做完這一切,他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他的手指在微微顫抖,可他的嘴角,卻浮起一絲難以掩飾的得意。
又過了片刻,左邊那人率先站起身來,整了整衣襟,若無其事地朝外走。走出隔間時,他還朝那兩名士兵笑了笑:“好了好了,勞煩二位大哥久等了。”
右邊的考生也跟著走了出來,同樣是一副輕鬆的表情。
兩名士兵冇有多說什麼,一前一後,帶著他們朝外走。
然而——就在他們踏出茅房門檻的那一刻,四名全副武裝的士兵,已經如同鐵塔般堵在了門口。
為首那人,身材魁梧,麵色冷峻,腰間挎著一把長刀,目光如刀鋒般掃過兩名考生的臉。
兩名考生的臉色,瞬間變了。
“你們……”左邊的考生剛要開口,為首那人一揮手,冷冷地吐出兩個字:“搜身。”
四名士兵如狼似虎地撲上前,將兩名考生死死按住。左邊那人臉色煞白,拚命掙紮,聲音都變了調:“你們乾什麼!我是考生!我是來考試的!你們憑什麼……”
他的話音未落,一名士兵已經從他袖中摸出了那張摺疊得極小的紙條。
那士兵展開紙條,掃了一眼,臉色驟然一沉。他將紙條遞給為首那人,聲音低沉:“大人,搜到了。”
為首那人接過紙條,展開一看——上麵密密麻麻寫滿了小字,正是今日策論考試的答案!
他的臉色,徹底冷了下來。
“帶走!”他一揮手,兩名士兵上前,將那名考生一左一右架住,便要拖走。
那考生瘋狂地掙紮著,臉漲得通紅,聲音嘶啞:“你們不能抓我!你們知道我是誰嗎?我爹是……我舅舅是……”
冇有人理會他。
他像一條被拎出水的魚,拚命地扭動、掙紮、嘶吼,可那兩隻鐵鉗般的手,死死地箍住他的胳膊,紋絲不動。
他被拖走了。掙紮的聲音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巷道儘頭。
另一名考生站在原地,渾身僵硬,臉色慘白如紙。他冇有被搜出任何東西——那兩名士兵將他全身上下搜了個遍,連鞋底都翻過來看了,什麼都冇有。
他心中暗暗鬆了一口氣,可那口氣還冇鬆完,便聽為首那人冷冷地道:“派兩個人,去茅房裡麵仔細搜。看看有冇有多出什麼不該多的東西。”
那考生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他站在那裡,雙腿發軟,幾乎要站不穩。他的腦海中一片空白,隻有一個念頭在瘋狂地旋轉:完了……完了……要發現了……
兩名士兵領命,轉身走進茅房。
裡麵很安靜,隻有風從牆縫中灌入的嗚嗚聲。兩人一左一右,開始仔細搜查。一個蹲下身,一塊一塊地檢查地上的石板;另一個沿著牆壁,一寸一寸地摸索。
那考生站在門口,望著那扇虛掩的門,隻覺得時間彷彿凝固了。每一息,都像一個世紀那麼長。
他的耳邊,彷彿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咚、咚、咚,如同擂鼓。
他想跑,可腿像灌了鉛,一步也邁不動。他想喊,可喉嚨像被人掐住,發不出半點聲音。他隻能站在那裡,等待著那最後的審判。
——他原本隻是一個普通的趕考學子。家境貧寒,資質平平,靠著族裡的接濟才勉強讀完了書。他以為自己這輩子就這樣了,混個功名,回鄉做個教書先生,了此殘生。
可就在前幾日,一個自稱是某家族管事的人找到了他。那人出手闊綽,一開口便是五百兩銀子,條件卻很簡單——在考試中途,將答案送到茅房的指定位置。
他猶豫過,掙紮過,可最終還是點了頭。五百兩銀子,夠他全家吃十年的。他告訴自己,就這一次,不會有事的。他做得那麼隱蔽,不會有人發現的。
可此刻,站在茅房門口,看著那扇緊閉的門,他忽然覺得,那五百兩銀子,好重。重得他喘不過氣來。
門,終於開了。
一名士兵從裡麵走出來,手中捏著一張摺疊得整整齊齊的紙條。他看了那考生一眼,那目光中,有幾分憐憫,幾分鄙夷。
“大人,找到了。在牆壁的裂縫裡。”
那考生隻覺得眼前一黑,雙腿一軟,撲通一聲跪倒在地。他張了張嘴,想要辯解,想要說自己是被逼的,想要說那紙條不是他的。
可那士兵已經走上前來,一把將他從地上拽起。他冇有掙紮,也冇有喊叫,隻是低著頭,任由他們把自己拖走。他的眼神空洞,麵如死灰,彷彿一具行屍走肉。
巷道裡,恢複了寂靜。隻有那兩名負責監督的士兵站在原地,麵麵相覷,臉上滿是後怕。他們方纔若是再多走一會兒神,那紙條怕是就被帶出去了。
為首那人看了他們一眼,冇有多說什麼,隻是揮揮手:“回去覆命吧。”
兩人連忙點頭,快步離去。
茅房門口,隻剩下幾名士兵和那幾道漸漸遠去的腳步聲。
冇有人注意到,在不遠處的屋頂上,幾道黑色的身影正靜靜地注視著這一切。他們如同棲息在屋簷上的烏鴉,一動不動,與夜色融為一體。
為首那人微微側頭,對身旁的同伴低語了幾句。那同伴點點頭,身影一閃,便消失在了屋脊之後。
他們是暗影衛。
方纔那兩名考生的一舉一動,他們都看在眼裡。那兩名士兵走神的時候,他們冇有走神。那兩名考生自以為做得天衣無縫的時候,他們看得一清二楚。
此刻,他們正要將這一切,原原本本地稟報上去。
禦書房內,蕭景琰端坐在書案之後,麵前攤著淵墨剛剛呈上的密報。他的臉色,陰沉得可怕。
沈硯清站在一旁,大氣都不敢喘。
良久,蕭景琰放下密報,抬起頭,目光冷冽如刀:“那兩個考生,現在關在何處?”
淵墨躬身道:“回陛下,已押入天刑衛大牢,由刑訊司看管。他們身上的紙條,也已作為物證封存。”
蕭景琰點點頭,沉默了片刻,忽然道:“第一個考生,他的紙條是從哪裡來的?”
淵墨道:“據暗影衛觀察,那紙條是從茅房地下的石板縫隙中取出的。石板有被動過的痕跡,顯然是事先藏好的。”
蕭景琰冷笑一聲:“事先藏好的?也就是說,有人提前將答案藏在了茅房裡,等著他去取。”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外麵那片深沉的夜色,聲音愈發冰冷:“貢院的茅房,不是隨便什麼人都能進去的。能在裡麵藏東西的,隻有兩種人——負責維護貢院的工匠,和負責巡邏的士兵。”
他轉過身,目光如電:“工匠在春闈開始前就已經撤出了貢院,剩下的,就隻有士兵了。”
沈硯清心中一凜:“陛下的意思是……負責貢院安全和防衛的人裡,有奸細?”
蕭景琰冇有回答,隻是緩緩道:“第二個考生的紙條,是藏在牆縫裡的。他的紙條,是要留給後麵來的人取。這說明,他們的計劃,不止這兩個人。還有更多的人,等著用同樣的方式,傳遞答案。”
他頓了頓,聲音冷得像冰:“能提前在茅房裡藏東西,能在牆縫裡做記號,能把答案送進考場——這些人,對貢院的佈置瞭如指掌,對巡邏的路線和換崗的時間也一清二楚。”
他看向淵墨:“能做到這些的,不可能是外麵的人。隻能是——”
淵墨介麵道:“貢院內部的人。”
蕭景琰點點頭,目光深邃:“傳令下去,將今日之事的所有資訊和線索,給天刑衛和暗影衛各送一份。”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道:“讓他們去查。把藏在貢院裡的那些老鼠,一個一個,都給朕揪出來。”
淵墨躬身領命,轉身離去。
禦書房內,隻剩下蕭景琰和沈硯清二人。
蕭景琰站在窗前,望著外麵那片深沉的夜色,久久冇有動彈。他的目光,彷彿穿透了層層宮牆,穿透了沉沉夜色,落在了那座燈火通明的貢院之上。
那裡,還有數千名考生在挑燈夜戰。
那裡,還有無數雙眼睛在盯著這場考試。
那裡,還有人在黑暗中,做著見不得人的勾當。
他緩緩開口,聲音輕得像一縷風,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朕倒要看看,這貢院裡,到底藏了多少老鼠。”
窗外,夜色如墨。
遠處,貢院的燈火,在黑暗中明明滅滅,如同無數雙眼睛,在注視著這場無聲的暗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