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臨,貢院裡卻亮如白晝。
數百盞燈籠高高掛起,沿著號舍之間的巷道一字排開,橘紅色的光暈連成一片,如同兩條長長的火龍,蜿蜒在黑暗中。每隔數丈,便有一根粗大的火把插在石柱上,火苗在夜風中跳躍,將周圍照得纖毫畢現。
從高處俯瞰,整座貢院彷彿一座巨大的燈塔,在京城沉沉的夜色中熠熠生輝。
號舍區裡,大多數號舍都還亮著燈。
那些燈,不是考生自己帶來的——所有私帶的蠟燭都已被士兵冇收,統一換成了禮部發放的官製蠟燭。這是蕭景琰特意交代的:考生自備的蠟燭參差不齊,有的煙大,有的火小,有的燒到一半就倒了,極易燒燬考卷,甚至引發火災。與其讓那些窮書生用劣質的蠟燭湊合,不如朝廷統一發放,既保證質量,也杜絕隱患。
此刻,那些官製蠟燭正在數千間號舍裡安靜地燃燒著,火苗穩定而明亮,將每一張伏案疾書的麵孔照得清清楚楚。
巷道裡,不時有士兵手持火把走過。他們腳步很輕,動作很慢,生怕驚擾了正在答卷的考生。偶爾有人抬頭張望,與士兵目光相接,士兵便微微點頭,考生也點點頭,然後繼續低頭書寫。
夜風穿過巷道,帶著初春的寒意,也帶著筆尖劃過紙麵的沙沙聲。那聲音此起彼伏,如同春蠶食葉,綿延不絕。
也有不少號舍已經熄了燈。
那些考生將試卷仔細摺好,壓在木板下麵,又用硯台壓住邊角,確認不會被風吹走,才和衣躺下。窄榻硬邦邦的,隻鋪了一層薄薄的褥子,可他們實在太累了,躺下冇多久便沉沉睡去。
有人打著鼾,有人說著夢話,嘴裡還在唸叨著四書五經裡的句子。
蕭景琰走在巷道裡,腳步放得很輕。
他穿著便服,玄色的衣袍在夜色中幾乎看不出輪廓。身後跟著沈硯清,還有幾名便裝的禁衛軍。趙沖走在最前麵,目光警惕地掃視著四周。
冇有人注意到他們。
那些還在奮筆疾書的考生,全部注意力都在麵前的試捲上。有人寫到酣處,嘴角不自覺地上揚;有人遇到難題,眉頭擰成一團;有人寫寫停停,反覆推敲措辭;有人一氣嗬成,筆走龍蛇。
蕭景琰放慢腳步,在一間亮著燈的號舍前停下來。
那是個年輕的考生,約莫二十出頭,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棉袍。他麵前的試卷已經寫滿了大半,字跡工整而清秀,一筆一劃都透著認真。他寫得很專注,連額角滲出的汗珠都顧不上擦。
蕭景琰看了片刻,轉身繼續往前走。
又經過一間號舍,裡麵的考生正趴在桌上打盹,手中的筆還攥著,墨汁滴在草稿紙上,洇出一團黑色的墨跡。他身旁的蠟燭已經燒了大半,火光搖搖欲墜。
蕭景琰朝身後的趙衝做了個手勢。趙衝會意,輕輕走過去,將蠟燭往裡麵挪了挪,又替那考生把滑落的試卷壓好,然後悄無聲息地退出來。
一行人繼續往前走。
蕭景琰的目光從一間間號舍上掠過,看著那些埋頭苦讀的身影,心中忽然湧起一陣奇異的感覺。
眼前這一幕,讓他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
那時候,他還不是皇帝。
那時候,他還是一個普通的高中生,穿著藍白相間的校服,坐在堆滿課本的教室裡。
高中的晚自習,總是很安靜。教室裡隻有日光燈嗡嗡的聲響,和筆尖劃過試卷的沙沙聲。窗外的城市燈火通明,車水馬龍,可教室裡的人卻彷彿與世隔絕,隻有麵前那一張張試卷,一道道題目。
他也曾是那些人中的一個。
為了一個數學公式反覆演算,為了一篇古文反覆背誦,為了一個英語單詞反覆默寫。困了就用冷水洗臉,餓了就啃一口乾麪包。頭頂的日光燈從亮到暗,窗外的天空從黑到白,日複一日,月複一月。
那時候覺得很苦。
每天起得比雞早,睡得比狗晚,做不完的試卷,考不完的試。老師站在講台上說“高考是改變命運的唯一機會”,他們便信了,拚了命地去學,去背,去寫。
可現在回頭再看——
那些苦,那些累,那些熬過的夜,流過的汗,都變成了最珍貴的回憶。
他忽然想起高三那年冬天,晚自習下課後,他和幾個同學站在走廊上,看著遠處城市的燈火。有人問:“你們說,以後我們會變成什麼樣的人?”
有人說要當醫生,有人說要當律師,有人說要當科學家。
輪到他時,他想了想,說:“我不知道。但我希望,不管以後做什麼,都不要辜負現在這麼努力的自己。”
大家都笑了,說他說得太文藝。
可那是真心話。
此刻,站在貢院的巷道裡,看著那些伏案疾書的考生,蕭景琰忽然又想起了那句話。
這些人,不也是當年的他嗎?
為了一個機會,拚儘全力。
為了一個夢想,甘願吃苦。
十年寒窗,一朝春闈。他們等的,不就是這一天嗎?
他正想著,身後忽然傳來一陣極輕的腳步聲。那腳步聲幾乎聽不見,可他卻立刻察覺了。
他冇有回頭,隻是微微側耳。
一道黑色的身影,不知何時已悄無聲息地混入了隊伍。那人麵覆玄鐵麵具,周身氣息收斂得近乎虛無,正是暗影衛副統領,淵墨。
蕭景琰繼續往前走,腳步不停,口中低聲問道:“情況如何?”
淵墨跟在他身後半步,同樣壓低聲音:“已經派人在整個貢院佈下眼線,冇有任何死角。隻要貢院裡發生一點風吹草動,我們便能第一時間得知。”
他頓了頓,補充道:“到目前為止,一切正常。冇有發現任何可疑的人或情況。”
蕭景琰點點頭,又問:“考生那邊呢?”
淵墨道:“一切正常。那些……先前有異常的考生,目前也冇有任何動作。他們隻是坐在那裡,有的在答卷,有的在發呆。冇有人試圖與外界聯絡,也冇有人交頭接耳。”
他頓了頓,又道:“另外,所有考生目前都冇有發現身體不適的情況。蠟燭、飲水、食物,一切供應正常。”
蕭景琰滿意地點點頭,腳步未停。
淵墨微微躬身,身影如同來時一般,悄無聲息地消失在夜色中。
蕭景琰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跟在身後的趙衝。
“趙衝。”
趙衝連忙上前:“臣在。”
蕭景琰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一會兒去通知駐守在此的將領,讓他們加派人手,更加仔細全麵地進行巡視。特彆是晚上,一定要防止一切突髮狀況。”
他頓了頓,繼續道:“還有,與外圍的接應和後援部隊隨時保持聯絡,包括皇宮。一有情況,立刻稟報。”
趙衝抱拳領命:“臣明白!”他轉身,低聲對身旁的副將吩咐了幾句,那副將便快步離去。
蕭景琰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
巷道很長,似乎冇有儘頭。兩旁是密密麻麻的號舍,有的亮著燈,有的已經暗了。那些亮著的燈,在夜色中如同一顆顆散落的星辰,微弱卻倔強。
他走得很慢,目光從一間間號舍上掠過,心中卻想著彆的事。
沈硯清跟在他身側,見他許久冇有說話,便輕聲問道:“陛下,看這些學子,您有什麼看法?”
蕭景琰冇有立刻回答。
他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聲音中帶著幾分感慨:“刻苦努力,是我朝讀書人的精神風範。”
他頓了頓,又道:“朕方纔粗略看了幾人的文章,有些寫得確實不錯。朕很期待閱卷的那天。”
沈硯清微微一笑,試探著問:“陛下可有看好的人選?”
蕭景琰冇有回答。
他的目光越過那一排排號舍,望向遠處那片深沉的夜色。那裡,有他曾經關注過的幾個人——有那個在工地上為陌生書生挺身而出的周明遠,有那個在客棧裡淡然自若的林清源,有那個看似粗豪實則心細的張富貴,還有那個被欺淩後依舊堅韌的沈墨言。
還有更早之前,他就在暗中留意過的那些人。
他唇角微微上揚,露出一絲意味深長的笑意。
“自然是有的。”
他的聲音很輕,彷彿在自言自語:“而且是早些日子便看好的。”
沈硯清心中一凜,連忙追問:“不知是哪幾位?”
蕭景琰冇有回答,隻是擺了擺手,繼續往前走。
他走出幾步,忽然停下,回頭看了沈硯清一眼。那目光中,有幾分深意,幾分期許,還有幾分——沈硯清看不懂的東西。
“希望他們,不要讓朕失望。”
說完,他轉過身,繼續朝前走去。
趙沖和幾名禁衛軍連忙跟上。
沈硯清站在原地,愣了片刻,忽然意識到什麼,也快步跟了上去。
夜風穿過巷道,帶著初春的寒意,將那些亮著的燭火吹得微微搖曳。
遠處,還有考生在奮筆疾書,筆尖劃過紙麵的沙沙聲,在夜色中如同一條永不乾涸的溪流,靜靜流淌。
蕭景琰走在前麵,背影在燈火中忽明忽暗。
他的步伐很穩,很慢,彷彿在丈量這條漫長的巷道,又彷彿在等待什麼。
冇有人知道他在想什麼。
也冇有人知道,他方纔說的那幾個人,到底是誰。
夜色如墨,燈火如晝。
長夜,纔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