貢院門前,影壁之後。
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沉重得令人窒息。蕭景琰手中攥著那幾張紙條,目光冰冷如霜,一言不發。李新垂首而立,汗流浹背,連大氣都不敢喘。沈硯清站在一旁,麵色沉靜,可他的眉頭,也已深深皺起。
這不是巧合。
接連五名考生,身上都搜出同樣的紙條,同樣的字跡,同樣的內容——這絕非偶然。若是真正的作弊,紙條應當藏得更加隱秘,而非如此輕易便被髮現;若是真正的舞弊,那紙條上的字跡,也不該如此工整清晰,彷彿生怕彆人看不見一般。
這是有人在故意搗亂。
蕭景琰緩緩抬起頭,目光掃過遠處那些還在排隊等候檢查的考生,又落回手中那幾張紙條上。他的聲音平靜得如同深冬的湖麵,卻帶著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
“有人在故意往考生身上塞紙條。目的,就是要攪亂這場春闈。”
李新聞言,臉色驟變:“陛下是說……這些紙條,是有人栽贓陷害?”
蕭景琰冇有直接回答,隻是將紙條遞給他:“你自己看看。這些紙條摺疊得如此粗糙,藏的位置也如此明顯,隻要稍加搜查便能發現。若是真正的作弊之人,豈會如此大意?”
李新接過紙條,仔細端詳,越看越是心驚。那紙條摺疊的方式確實簡陋,藏匿的位置也毫無技巧可言——塞在菜餅裡、夾在衣襟折縫中、甚至還有一張就藏在袖口的暗袋裡,簡直是生怕搜不出來。
他抬起頭,聲音都有些發顫:“陛下……這是何人所為?為何要這樣做?”
蕭景琰冷笑一聲:“為何?自然是要讓天下人知道,朝廷的科舉,有舞弊之事。要讓天下學子寒心,要讓朝廷威信掃地。”
他頓了頓,目光如刀:“朕若猜得不錯,這些人,與那些泄露考題的,是同一撥人。”
李新倒吸一口涼氣。
沈硯清上前一步,低聲道:“陛下,如今之計,當如何處置?”
蕭景琰沉默了片刻,忽然開口,聲音斬釘截鐵:“即如此,啟用備用計劃。”
沈硯清聞言,眼中閃過一絲光芒,立刻躬身道:“臣遵命!”說罷,轉身快步離去,身形很快消失在人群中。
李新卻是一愣,滿臉疑惑地看向蕭景琰:“陛下……備用計劃?臣怎麼從未聽說過?”
蕭景琰看了他一眼,淡淡道:“為了以防萬一,朕命人準備了兩套試卷。一套是今日要用的,另一套,是備用的。”
李新瞪大了眼睛,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
兩套試卷?
他身為禮部尚書,全權負責此次春闈,竟然完全不知道還有備用試卷這回事!
蕭景琰看出他的震驚,語氣緩和了幾分:“李尚書勿怪。此事知道的人,不超過五個。朕並非不信任你,隻是此事關係重大,知道的人越少,越安全。”
李新聞言,心中那點不快頓時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敬佩與敬畏。
兩套試卷,備用計劃——陛下竟早已料到可能會出意外,提前做好了萬全的準備。這份心思之縝密,謀劃之深遠,實在令人歎服。
他深深一揖:“陛下聖明!臣……臣萬分佩服!”
蕭景琰擺擺手,繼續道:“今日第一場,考的是四書五經。為了以防萬一,四書五經的試題,朕也會令人換一份。至於貢院的監察——”
他目光一凜:“還請李尚書多上心。一經發現舞弊,不得有任何包庇,直接驅逐出貢院,剝奪終身科考資格!”
李新心中一凜,連忙道:“臣明白!臣定當嚴加巡查,絕不姑息!”
蕭景琰點點頭,轉身便要離去。走出幾步,忽然停下,回頭看了李新一眼:“至於那些躲在暗處的老鼠——”
他的聲音冷得像冰:“朕自會解決。貢院這邊,就交給李尚書了。”
話音落下,他拂袖而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影壁之後。
李新站在原地,望著他離去的方向,久久冇有動彈。片刻後,他深吸一口氣,轉身快步走回貢院門口,開始重新部署。
那些被搜出紙條的考生,經過再次嚴密檢查後,都被放行了。李新親自出麵,向周圍的考生解釋:“方纔那些紙條,不過是些吃食的發票和購物清單,與考試無關。諸位不必驚慌,安心應考便是。”
考生們將信將疑,卻也不敢多問,紛紛點頭,繼續排隊。
很快,最後一名考生也通過了檢查。
數千名學子,魚貫而入,穿過那條幽深的甬道,走進那一排排整齊的號舍。腳步聲在青石板路上迴盪,與衣袂摩擦的窸窣聲交織在一起,彙成一股低沉的、如同潮水般的聲音。
貢院的大門,緩緩合上。
“咚——咚——咚——”
三聲號炮,響徹雲霄。
號舍區,一片寂靜。
數千間號舍,沿著長長的巷道排列開來,如同兩條望不到頭的長龍。每一間號舍都隻有三尺來寬,四尺來深,剛好容得下一個人坐下。號舍裡擺著一張窄窄的木板,那就是考試的桌案;一盞油燈,一個水壺,一個便桶,便是全部的配備。
周明遠坐在自己的號舍裡,深深吸了一口氣。
狹窄的空間,逼仄得讓人有些喘不過氣來。他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將筆墨硯台一一擺好,又將那幾張空白的答捲紙仔細撫平,壓在木板邊緣。
旁邊的號舍裡,傳來林清源輕輕敲擊木板的聲音。那是他們約定好的暗號——三短一長,意思是“準備好了”。
周明遠也輕輕敲了三下,迴應過去。
更遠的地方,隱約傳來張富貴重重的呼吸聲,還有沈墨言那幾不可聞的翻紙聲。
周明遠閉上眼,心中默默將那些背了無數遍的四書五經又過了一遍。
《論語》二十篇,《孟子》七章,《大學》《中庸》各一篇……每一個字,每一句話,都如同刻在骨子裡一般,清晰而深刻。
他睜開眼,目光堅定。
十年寒窗,就在今日。
“當——”
一聲清越的鑼響,打破了號舍區的寂靜。
考官的聲音,從遠處傳來,在空曠的巷道中迴盪:“時辰已到——髮捲!”
兵卒們魚貫而入,手中捧著厚厚一摞試卷,沿著巷道一間間分發。那試卷是用上好的宣紙印製的,墨香猶存,在清晨的空氣中格外清晰。
周明遠接過試卷,手指微微顫抖。他深吸一口氣,緩緩展開——
四書題,三道。五經題,兩道。每一道,都是他熟悉的範圍,卻又處處暗藏玄機。
他心中稍定,提起筆,蘸飽了墨,在草稿紙上寫下第一個字。
與此同時,數千名考生,也都在各自的號舍裡,開始了他們的答卷。
有人眉頭緊鎖,苦苦思索;有人文思泉湧,筆走龍蛇;有人反覆推敲,字斟句酌;有人閉目凝神,在心中默唸。
整個號舍區,隻有筆尖劃過紙麵的沙沙聲,如同春蠶食葉,綿綿不絕。
可並不是所有人,都能如此從容。
號舍區深處,一間標著“地字三十七號”的號舍裡,一個穿著錦緞袍子的年輕考生,正捧著試卷,臉色煞白。
他叫陳文遠,出身江南富商之家。來京城之前,父親花了大價錢,從一個“可靠”的渠道,買到了此次春闈的“真題”。那題目,他背了整整一個月,爛熟於心,自信倒背如流。
可此刻,手中的試捲上,那三道四書題,兩道五經題——
冇有一道,是他背過的。
他的手指在顫抖,額頭的汗珠滾滾而下。他翻來覆去地看著試卷,試圖從中找到一絲熟悉的痕跡,卻越看越絕望。
這不對……這不對!
明明是花了大價錢的,明明說好了萬無一失的,怎麼會……
他抬起頭,目光茫然地望向號舍外那條長長的巷道。巷道儘頭,有兵卒在巡邏,有考官在巡視,一切井然有序。
他張了張嘴,想要喊些什麼,卻一個字也喊不出來。
能喊什麼呢?說自己花錢買了考題,結果考題是假的?
那不是自投羅網嗎?
他癱坐在窄榻上,手中的筆“啪嗒”一聲掉在木板上,滾了幾滾,落在地上。
完了……全完了……
距離他不遠處,“地字五十二號”號舍裡,一個麵色蒼白的中年考生,同樣陷入了極度的恐慌之中。
他叫趙明誠,是第三次參加春闈了。前兩次都名落孫山,家中已是一貧如洗。這一次,他孤注一擲,變賣了僅剩的一點田產,湊了一筆銀子,從一個“朋友”那裡買了“真題”。
他以為自己終於找到了捷徑。
可此刻,手中的試卷,卻如同一記響亮的耳光,將他從美夢中打醒。
他盯著試捲上那道四書題,嘴唇哆嗦著,眼中滿是難以置信。
“子曰:‘君子喻於義,小人喻於利。’……這是……這是哪裡的題目?不對,不是這道,不是這道……”
他喃喃自語,聲音越來越低,越來越絕望。
忽然,他猛地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瘋狂。他抓起筆,飛快地在草稿紙上寫下幾個字,又劃掉,再寫,再劃掉……
他的手在發抖,字跡歪歪扭扭,如同蚯蚓爬過。
他知道,自己完了。
這一次,怕是又考不上了。
而家中,已經冇有田產可以賣了。
更遠的地方,還有一間號舍裡,一個年輕的考生正滿臉怒氣地瞪著試卷,恨不得把它撕成碎片。
他叫孫家棟,出身京城官宦之家。他父親托了好幾層關係,才從一個“內部人士”那裡弄到了“真題”。他以為,這一次必定金榜題名,光宗耀祖。
可此刻,試捲上的題目,與他背的那些,完全不一樣。
他咬著牙,低聲咒罵:“騙子……都是騙子……”
他想要站起來,想要衝出號舍,想要去找那個“內部人士”算賬。可他剛一動,便看到巷道儘頭巡邏的兵卒,那明晃晃的刀槍,讓他瞬間清醒過來。
這是在貢院。
這是科考。
他若敢鬨事,輕則逐出考場,剝奪功名;重則下獄問罪,連累家族。
他無力地坐回去,將那張試卷揉成一團,又顫抖著展開,撫平。
不能交白卷……不能交白卷……
他提起筆,可那筆尖懸在紙麵上方,卻一個字也寫不出來。
腦海中一片空白。
那些背了無數遍的經義,此刻彷彿全都飛走了,連一個字都記不起來。
他的手在抖,心在顫,眼中滿是絕望與怨恨。
像他們這樣的考生,還有不少。
那些花了重金買“真題”的人,那些以為找到了捷徑的人,此刻都如同墜入深淵,在絕望中掙紮。
有人抓耳撓腮,額頭青筋暴起;有人麵如死灰,癱坐在窄榻上一動不動;有人咬牙切齒,低聲咒罵;有人眼圈發紅,幾乎要落下淚來。
還有人不死心,在草稿紙上拚命回憶那些背過的“真題”,試圖從中找到與試捲上題目的聯絡,可越是回憶,越是絕望。
那完全是兩套不同的題目,風馬牛不相及。
更有人開始懷疑——是不是發錯了卷子?是不是自己走錯了號舍?
可當他們偷偷望向隔壁,看到那些埋頭疾書的考生時,最後的僥倖也被擊得粉碎。
冇有發錯。
冇有走錯。
錯的,是那些賣給他們“真題”的人。
錯的,是他們自己。
他們不知道的是,他們的一舉一動,都被人看在眼裡。
號舍區上方,有一處隱蔽的閣樓。
閣樓裡光線昏暗,隻有幾道縫隙透進微弱的光。幾道黑色的身影,正靜靜地站在那裡,透過那些縫隙,俯瞰著下方數千間號舍。
他們的目光,如同鷹隼般銳利,掃過每一間號舍,鎖定著那些神色異常、舉止可疑的考生。
有人抓耳撓腮,有人麵如死灰,有人咬牙切齒,有人眼圈發紅——這些人,都被他們一一記下。
在他們手中的冊子上,已經密密麻麻寫滿了名字和號舍編號,每一個名字後麵,都標註著詳細的觀察記錄。
“地字三十七號,陳文遠,神色驚慌,無法動筆,疑似事先得知考題。”
“地字五十二號,趙明誠,麵色慘白,手抖不止,多次檢視試卷後陷入絕望。”
“天字十九號,孫家棟,憤怒低語,疑似咒罵,有撕卷衝動。”
一條條記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為首那人,是個麵容冷峻的中年男子,他目光掃過下方,忽然定格在一間號舍上。
那間號舍裡的考生,正低著頭,一動不動。他的試卷攤在木板上,卻一個字也冇有寫。他就那樣坐著,如同泥塑木雕,隻有微微顫抖的肩膀,暴露了他內心的波瀾。
那人在冊子上又添了一筆,然後抬起頭,與身旁的同伴交換了一個眼神。
不需要言語。
他們都知道,這還隻是開始。
這場春闈,纔剛剛開始。
而那些躲在暗處的老鼠,也纔剛剛露出尾巴。
閣樓裡,恢複了一片死寂。
隻有筆尖劃過紙麵的沙沙聲,在黑暗中輕輕迴響。
那是記錄的聲音。
也是收網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