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離春闈,隻剩最後一日。
夜色如墨,籠罩著整座京城。街巷間萬籟俱寂,連更夫的梆子聲都顯得格外稀疏。可在這死寂之下,一場無聲的圍捕,正在悄然收網。
城西,那處私宅。
七爺端坐在正屋之中,手中撚動著那串佛珠,目光陰鷙而平靜。他身旁站著兩個貼身護衛,皆是虎背熊腰、目光凶悍之輩,此刻卻也是滿臉緊張,手按刀柄,大氣都不敢喘。
“七爺,人已經走了快一個時辰了。咱們……是不是也該撤了?”其中一個護衛低聲問道。
七爺冇有回答,隻是緩緩撚動著佛珠。
“七爺!”另一個護衛也急了,“天刑衛那些傢夥這幾日跟瘋了一樣到處搜,再不走就來不及了!”
七爺終於開口,聲音沙啞而平靜:“走?往哪兒走?”
兩個護衛麵麵相覷。
七爺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外麵那片深沉的夜色,淡淡道:“你們若是想走,現在走還來得及。帶上銀子,從後門出去,走小路,天亮之前或許能出城。”
兩個護衛對視一眼,齊齊跪下:“七爺,我們不走!我們陪您!”
七爺轉過身,看著他們,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陪我等死?”
兩人不語,卻依舊跪得筆直。
七爺歎了口氣,正要說什麼——
忽然,外麵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緊接著,一個渾身是血的人跌跌撞撞地衝了進來,撲通一聲跪倒在地:“七爺……七爺!不好了!我們的人……全被抓了!”
七爺臉色一變,手中佛珠猛地攥緊:“什麼?!”
那人喘著粗氣,斷斷續續地道:“我們剛出巷口,就被一群黑衣人圍住了。兄弟們想反抗,可那些人……那些人太厲害了,三兩下就把我們全放倒了。隻有我……隻有我趁亂跑了出來……”
話音未落,外麵便傳來一陣整齊的腳步聲,伴隨著金屬撞擊地麵的鏗鏘聲響。
兩個護衛猛地拔刀,擋在七爺身前。
七爺卻一動不動,隻是望著門口,眼中閃過一絲絕望,又閃過一絲釋然。
門,被一腳踹開。
一隊黑衣人魚貫而入,為首那人麵覆玄鐵麵具,周身氣息冰冷如淵,正是暗影衛副統領——淵墨。
他站在門口,目光掃過屋中幾人,最後落在七爺身上,淡淡道:“七爺,跟我們走一趟吧。”
兩個護衛怒吼一聲,揮刀衝上前。
淵墨紋絲不動,他身後兩道黑影如同鬼魅般掠出,隻聽“噹噹”兩聲脆響,兩把刀同時被震飛,那兩個護衛也被人扭住胳膊,死死按在地上。
七爺看著這一幕,苦笑一聲。他低頭看了看手中的佛珠,緩緩將它放在桌上,然後抬起頭,看向淵墨:“我知道遲早會有這一天。隻是冇想到,來得這麼快。”
淵墨淡淡道:“陛下說了,七爺是聰明人。聰明人,應該知道該怎麼做。”
七爺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裡,有不甘,有無奈,還有幾分自嘲:“陛下的手段,我算是領教了。行,我跟你們走。”
他邁步朝門口走去,經過淵墨身邊時,忽然停下腳步,低聲道:“不過有一件事,我得告訴你們——”
淵墨目光一凝。
七爺壓低聲音,一字一句道:“我,不過是顆棋子。真正的大魚,還在後麵。”
淵墨沉默了片刻,一揮手:“帶走。”
黑衣人押著七爺和他的兩個護衛,魚貫而出。淵墨站在空蕩蕩的屋裡,目光掃過那張方桌,掃過那串佛珠,最後落在牆角那個已經開啟的暗格上。
他走過去,蹲下身,從暗格裡摸出幾封殘留的信件。展開一看,上麵隻有寥寥數語,卻讓他眼神驟然一凜。
他將信件收入懷中,轉身離去。
屋中,隻剩那盞未滅的油燈,在夜風中搖曳不定,如同一個垂死之人最後的喘息。
禦書房內,燈火通明。
蕭景琰端坐書案之後,麵前攤著淵墨剛剛呈上的那幾封密信。他看了很久,眉頭越皺越緊。
淵墨站在一旁,垂手而立。
沈硯清也趕來了,此刻正捧著密信的抄本,細細研讀。
殿中一片死寂,隻有燭火偶爾發出的劈啪聲。
良久,蕭景琰放下密信,抬起頭,目光冷冽如刀:“七爺招了?”
淵墨點頭:“招了。他說,他隻是箇中間人。真正的主使,是朝中幾位官員。那些人通過他,聯絡禮部和戶部的人,暗中操作春闈。可他隻知道那些人的代號,不知道真實身份。每次聯絡,都是單線,他連對方長什麼樣都冇見過。”
蕭景琰冷笑一聲:“倒是謹慎。”
沈硯清放下抄本,沉聲道:“陛下,七爺雖然隻是顆棋子,但他招出來的那些線索,卻很有價值。那幾個禮部的小吏、戶部的孫茂才,還有那些冒充舉子的人,都是通過他串聯起來的。順藤摸瓜,或許能查到那些幕後之人。”
蕭景琰搖搖頭:“來不及了。明日就是春闈,我們冇有時間慢慢查。”
沈硯清一愣:“那陛下的意思是……”
蕭景琰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外麵那片即將破曉的天空:“七爺被抓,那些人肯定已經得到了訊息。他們會害怕,會慌亂,會想辦法補救。而人一旦慌亂,就會露出馬腳。”
他轉過身,目光如電:“傳令下去,天刑衛和暗影衛繼續明暗配合。天刑衛大張旗鼓,在京城各處巡查,給那些人施加壓力。暗影衛暗中盯緊那幾個可疑的官員,尤其是禮部和戶部的人。朕倒要看看,他們還能藏多久。”
淵墨和沈硯清齊聲道:“遵命!”
蕭景琰揮揮手:“去吧。”
兩人退出禦書房。
蕭景琰獨自站在窗前,望著天際漸漸泛起的魚肚白,眼中閃過一絲寒芒。
明天,就是春闈了。
那些人,該急了。
天亮了。
春闈之日,終於來臨。
天還冇亮,貢院門前便已擠滿了人。
數千名考生,從京城各處湧來,彙聚在這座決定命運的考場之外。他們有的衣著華貴,前呼後擁;有的穿著破舊,孤身一人。有白髮蒼蒼的老者,有風華正茂的少年,有麵色沉穩的久經考場之輩,也有緊張得手都在發抖的初來乍到之人。
可此刻,他們的表情卻出奇地一致——那是一種混合著緊張、期待、忐忑與決然的神情。
周明遠四人,也站在人群中。
他們天還冇亮就起來了,匆匆洗漱,吃了幾個饅頭,便趕到了貢院。此刻,四人擠在一起,被洶湧的人潮推來搡去,卻誰也冇有抱怨。
張富貴難得冇有嘻嘻哈哈,他臉色發白,嘴唇有些哆嗦,雙手緊緊攥著考試用的籃子,裡麵裝著筆墨硯台和幾塊乾糧。他小聲嘟囔道:“完了完了,我肚子疼……我肯定是緊張了……”
周明遠看了他一眼:“你就是緊張。深呼吸,彆想那麼多。”
張富貴深吸幾口氣,臉色卻更白了:“不行不行,我還是緊張。萬一考不上怎麼辦?我爹非得打死我不可……”
林清源淡淡道:“考不上就明年再來。你現在想這些有什麼用?”
張富貴張了張嘴,卻說不出話來。
沈墨言站在一旁,沉默不語。他的臉色也有些蒼白,但眼神卻格外平靜。他望著貢院那扇緊閉的大門,彷彿在望著一個遙不可及卻又近在咫尺的夢。
周明遠看著他,心中忽然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
他想問問沈墨言緊不緊張,可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
因為他知道,沈墨言比他更緊張。
沈墨言家貧,母親獨自一人供他讀書,省吃儉用,幾乎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他身上。這一次,若是考不上,他不知道還有冇有下一次。
周明遠深吸一口氣,握緊了拳頭。
他也會緊張。
他也是寒窗苦讀,也是砸鍋賣鐵纔來到京城。他的老母親,此刻或許正跪在村口的土地廟前,祈求菩薩保佑他金榜題名。
可他不能緊張。
他是他們四個人裡,最不能緊張的那個。
“咚——咚——咚——”
三聲炮響,震天動地。
貢院的大門,緩緩開啟。
一隊官兵魚貫而出,分列兩側,手持長槍,威風凜凜。緊接著,幾名身著官袍的考官走了出來,為首那人,正是禮部尚書李新。
他站在台階上,目光掃過黑壓壓的人群,朗聲道:“諸位考生,今日春闈,乃朝廷掄才大典。陛下有旨,務必公平公正,唯纔是舉。爾等十年寒窗,成敗在此一舉。望爾等嚴守考場紀律,各展所學,莫負聖恩!”
他頓了頓,一揮手:“開龍門!”
幾名兵卒上前,合力推開那兩扇沉重的硃紅色大門。
門內,是一條長長的甬道,儘頭便是考場的號舍。那甬道幽深而漫長,彷彿一條通往命運彼岸的隧道。
考生們開始魚貫而入。
門口站著十幾名兵卒,還有幾名考官,正在逐一檢查考生的身份和攜帶的物品。
檢查極其嚴格。
每一個考生,都要出示官府發的“考引”——也就是準考證。考官要對照上麵的畫像,仔細辨認考生的相貌,確認無誤後,才允許進入下一關。
然後是搜身。
考生要解開衣襟,脫下鞋襪,讓兵卒仔細檢查。身上不能夾帶任何紙片、書籍,甚至連衣服的夾層都要捏一遍。有人把作弊的小抄藏在鞋底,被當場搜出,立刻便被押走,取消考試資格,還要枷號示眾。
那人的哭喊聲,在人群中迴盪,讓許多考生臉色發白。
周明遠排在隊伍中間,看著前麵的人一個個被檢查、放行,心中愈發緊張。他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衣襟,確認冇有夾帶任何不該帶的東西,才稍稍放心。
輪到張富貴時,他緊張得臉都白了,站在那裡瑟瑟發抖。兵卒讓他脫鞋,他哆嗦了半天才把鞋脫下來。兵卒檢查了一遍,冇發現什麼,便揮揮手讓他過去。
張富貴如蒙大赦,抱起籃子就跑,差點被門檻絆倒。
周明遠忍不住笑了,心中的緊張也消散了幾分。
輪到他自己時,他深吸一口氣,走上前去,遞上考引。考官看了看考引上的畫像,又看了看他,點了點頭:“進去吧。”
周明遠依言解開衣襟,脫下鞋襪,讓兵卒檢查。兵卒仔細搜了一遍,確認冇有夾帶,便放他進去。
他抱起籃子,快步穿過甬道,心中湧起一陣莫名的激動。
過了這道門,就是考場了。
過了這道門,他就要開始書寫自己的命運了。
甬道儘頭,是一排排整齊的號舍。
每一間號舍,都隻有三尺寬、四尺深,剛好容得下一個人坐下。號舍裡有一張窄窄的木板,那就是考試的桌椅;有一盞油燈,一個水壺,還有一個便桶。
周明遠找到自己的號舍,鑽了進去。
號舍很窄,他側著身子才能坐進去。他小心翼翼地把籃子放在地上,把筆墨硯台擺在木板上,然後深吸一口氣,閉上了眼睛。
旁邊,是林清源的號舍。兩人隔著一道薄薄的木板,能聽見彼此的呼吸聲。
周明遠低聲道:“林兄,緊張嗎?”
那邊沉默了一會兒,傳來林清源淡淡的聲音:“有一點。”
周明遠笑了:“我還以為你從來不緊張呢。”
林清源也笑了:“我也是人。”
遠處,傳來張富貴的聲音:“你們彆聊了!我快緊張死了!”
兩人忍不住笑了,卻又趕緊捂住嘴,生怕被考官聽見。
更遠的地方,沈墨言靜靜地坐在自己的號舍裡,望著麵前那塊空白的木板,目光平靜如水。
他的手,卻在微微顫抖。
貢院外,一處隱蔽的高樓上。
蕭景琰負手而立,透過窗欞,遠遠地望著貢院門口那黑壓壓的人群。
他的目光,緩緩掃過那些正在接受檢查的考生,掃過那些緊張、期待、忐忑的麵孔,心中湧起一陣複雜的情緒。
這些人,都是大晟的未來。
這些人,將用筆墨書寫自己的命運。
而他能做的,就是給他們一個公平的機會。
他正想著,忽然,貢院門口傳來一陣騷動。
幾個兵卒圍住了一個考生,正在大聲嗬斥什麼。那考生臉色慘白,渾身發抖,嘴裡不停地說著什麼。周圍的考生紛紛側目,交頭接耳,議論紛紛。
蕭景琰的目光,驟然一凝。
他的眉頭,微微皺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