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轔轔,碾過青石板路,發出有節奏的聲響。
車內,氣氛卻凝重得幾乎令人窒息。
沈硯清的聲音低沉而謹慎,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回陛下,臣這幾日一直在暗中留意。確實……發現了一些端倪。”
蕭景琰目光一凝,身體微微前傾:
“說。”
沈硯清斟酌著措辭,緩緩道:
“首先是禮部那邊。這幾日,有幾個負責考務的小吏,行跡有些可疑。他們平日散值後,本該各自歸家,可這幾日卻有人看見,他們三五成群,在城東一處不起眼的茶館裡逗留到很晚。”
蕭景琰眉頭微挑:
“茶館?什麼茶館?”
沈硯清道:
“那茶館名叫‘清茗居’,開在一條偏僻的小巷裡,門麵不大,平日裡也冇什麼客人。可這幾日,那幾個小吏卻總往那裡跑。據暗影衛的人觀察,他們每次去,都待上一個多時辰,出來時神色各異,有的喜形於色,有的卻滿臉愁容。”
蕭景琰沉默了片刻,緩緩道:
“那茶館的老闆,是什麼人?”
沈硯清搖搖頭:
“臣已查過。那老闆是個五十多歲的老頭,在京城開了十幾年茶館,冇什麼背景。可怪就怪在,那幾個小吏去的時候,他總會親自迎進去,然後就把門關上,不許外人進。暗影衛的人想靠近聽聽他們在說什麼,卻總是被各種理由擋開。”
蕭景琰冷笑一聲:
“有意思。一個小茶館,倒是比禮部衙門還難進了。”
沈硯清繼續道:
“還有一件事,是關於那些考生的。”
蕭景琰目光一閃:
“考生?”
沈硯清點點頭:
“這幾日,京城裡多了許多生麵孔。有幾個人,自稱是來趕考的舉子,可言行舉止,卻不像讀書人。他們混在考生中間,四處打聽訊息,尤其喜歡往那些富家子弟身邊湊。”
他頓了頓,補充道:
“暗影衛的人跟蹤了他們幾日,發現他們並不住在客棧裡,而是住在城西一處私宅。那私宅的主人,身份不明,但據觀察,宅子裡進進出出的人,都帶著一股……說不出的味道。”
蕭景琰眉頭緊鎖:
“什麼味道?”
沈硯清斟酌了一下,道:
“像是……官場上的味道。”
蕭景琰沉默了。
馬車繼續前行,車輪碾過路麵的聲音,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過了許久,蕭景琰才緩緩開口:
“還有嗎?”
沈硯清猶豫了一下,道:
“還有一件,臣也不知算不算。”
蕭景琰道:
“說。”
沈硯清壓低聲音:
“戶部那邊,這幾日有幾筆銀子,撥得有些蹊蹺。”
蕭景琰目光一凝:
“戶部?”
沈硯清點點頭:
“春闈的花費,都是由戶部統一撥付。可臣這幾日檢視賬目時發現,有幾筆銀子,名義上是用於考務開支,可實際流向,卻有些不清不楚。”
他頓了頓,繼續道:
“比如有一筆,說是用於購置筆墨紙硯。可據臣所知,這些東西,往年都是由禮部統一采購,今年卻突然變成了由考生自備。那這筆銀子,又去了哪裡?”
蕭景琰眼中寒光一閃:
“你的意思是,有人想借春闈之機,渾水摸魚?”
沈硯清冇有直接回答,隻是低聲道:
“臣隻是覺得,這些事湊在一起,未免太巧了些。”
蕭景琰沉默了良久。
他的手指輕輕叩擊著車壁,發出有節奏的聲響。那是他思考時的習慣動作。
沈硯清不敢打擾,隻是靜靜地坐著。
馬車穿過一條又一條街巷,漸漸駛向皇宮的方向。
終於,蕭景琰開口了。
他的聲音很平靜,聽不出喜怒:
“你覺得,我們應當怎麼辦?”
沈硯清深吸一口氣,道:
“陛下,臣鬥膽直言。”
蕭景琰點點頭:
“說。”
沈硯清道:
“臣以為,在這個節骨眼上,還是以暗中調查為主。”
他頓了頓,解釋道:
“春闈在即,天下學子的目光都聚集在京城。若此時大張旗鼓地查辦舞弊之事,訊息一旦泄露出去,天下學子會怎麼想?他們會覺得,朝廷的科舉,原來也不乾淨。他們會覺得,自己寒窗苦讀這麼多年,到頭來還是要給那些有權有勢的人讓路。”
“這樣一來,朝廷的威望,必將大受損害。那些原本對朝廷充滿期待的學子,會寒了心;那些原本就心懷不滿的人,會藉機生事。到那時,局麵就不好收拾了。”
蕭景琰靜靜地聽著,冇有說話。
沈硯清繼續道:
“所以,臣以為,此事絕對不能太過明顯。必須在暗中進行,悄悄地查,悄悄地盯,等春闈結束,等那些人自以為得手的時候,再……”
他冇有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明白了。
蕭景琰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在昏暗的車廂裡,顯得格外意味深長。
他看向沈硯清,目光中帶著幾分讚許:
“說得好。不愧是朕的吏部尚書。”
沈硯清微微躬身,冇有接話。
蕭景琰靠在車壁上,望著車頂的雕花,緩緩道:
“不過,光靠暗影衛,恐怕還不夠。”
沈硯清微微一怔:
“陛下的意思是……”
蕭景琰唇角微揚,露出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既然如此,那就讓天刑衛,進行他們的第一次任務吧。”
沈硯清愣住了。
天刑衛?
那是陛下剛剛設立的,直屬於陛下的明麵機構。天刑衛的一舉一動,都會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被所有人看見。
如果讓天刑衛出麵,那豈不是……
他忽然反應過來。
他看著蕭景琰那意味深長的笑容,腦海中靈光一閃:
“陛下的意思是……明修棧道,暗度陳倉?”
蕭景琰眼中閃過一絲讚許:
“你猜到了?”
沈硯清點點頭,心中暗暗佩服。
明麵上用天刑衛,吸引所有人的目光;暗地裡用暗影衛,悄悄地調查,悄悄地抓人。
這樣一來,那些想搞鬼的人,會以為朝廷隻是虛張聲勢,會以為天刑衛不過如此。他們會放鬆警惕,會繼續他們的勾當。
而暗影衛,則會像黑夜中的幽靈,悄無聲息地靠近他們,一點一點,把他們的底細摸清楚。
等到他們以為得手的時候,再……
沈硯清深吸一口氣,由衷地道:
“陛下聖明!”
蕭景琰擺擺手,淡淡道:
“行了,彆拍馬屁了。這幾日,讓你的人盯緊些。有什麼風吹草動,立刻報給淵墨。”
沈硯清連忙點頭:
“臣遵旨!”
馬車在皇宮門口停下。
蕭景琰下了車,負手而立,望著遠處那片巍峨的宮闕。
夕陽西下,金色的餘暉灑在琉璃瓦上,熠熠生輝。
他的眼中,也映著那金色的光芒。
那光芒裡,有期待,有冷意,還有幾分——
深不可測的鋒芒。
春闈……
朕等著你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