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刑司的大門,在身後緩緩合攏。
前院寬敞,青磚鋪地,打掃得乾乾淨淨。院中栽著幾株蒼勁的老槐,雖值冬日,枝乾虯結,卻也透著幾分歲月的沉穩。
四十道身影,肅立於院中。
他們分成四個方陣,每陣十人,排列得整整齊齊。雖是初次集結,卻無一人交頭接耳,無一人左顧右盼。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同一個方向——那扇剛剛開啟的大門。
門內,兩道身影,緩步而入。
走在前麵的那位,身著玄色常服,外罩墨狐皮大氅,氣度從容,目光如電。他步伐穩健,每一步都踏得堅實有力,彷彿踩在每個人的心上。
正是大晟天子,蕭景琰。
身後半步,跟著吏部尚書沈硯清,一襲青衫,麵色沉靜。
四十人見狀,齊刷刷單膝跪地,抱拳行禮,聲音整齊劃一,如同出自一人之口:
“代天行刑,血肉為鑒!”
“參見陛下!”
那聲音,洪亮而有力,在前院中迴盪,驚起枝頭幾隻寒鴉。
蕭景琰停下腳步,目光緩緩掃過眼前這四十張麵孔。
四個方陣,涇渭分明。
左邊第一陣,是緝查司。趙元虎、封不平、石猛、韓鐵鷹等人赫然在列。他們個個身姿挺拔,目光銳利,周身透著武人特有的剽悍氣息,如同一頭頭蓄勢待發的猛獸。
左邊第二陣,是刑訊司。柳文清站在前排,麵容清瘦,眼神卻銳利如鷹。他身側,是一襲素衣的蘇月璃,此刻正垂眸而立,神色平靜如水。其餘幾人,或沉穩,或精明,或陰鷙,各有各的氣場。
右邊第一陣,是律案司。顧雪舟站在前排,一身書卷氣,目光卻清澈而堅定。他身旁幾人,或老成持重,或文質彬彬,或眼神深邃,皆是飽讀詩書、精通律例之輩。
右邊第二陣,是內務司。陸淵與林墨軒並肩而立,一個沉穩內斂,一個恭謹端方。身後八人,有精明的中年文吏,有乾練的青年才俊,也有幾個麵容普通、眼神卻格外機敏的人物。
四十人,四十種氣質,卻有一個共同點——
他們的眼中,都燃燒著某種熾熱的東西。
那是渴望。
是野心。
是想要在這嶄新的舞台上,證明自己的**。
蕭景琰看著他們,微微點頭。
這四十人,便是第一代天刑衛。
是他親手挑選的,第一批“刀鋒”。
他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一個人耳中:
“諸位,都是我天刑衛的成員。”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那一張張年輕或成熟的麵孔:
“你們四十人,是第一代天刑衛。朕對你們,寄予厚望。”
“希望你們能夠再接再厲,為我朝奉獻自己的力量。”
話音落下,眾人齊聲應道:
“願為陛下效死!”
蕭景琰抬手,示意他們安靜。
他的目光,陡然變得銳利起來:
“不過,有一句話,朕要說在前頭。”
“不要以為,加入了天刑衛,便可以高枕無憂,便可以懈怠懶散。”
他的聲音,漸漸轉冷:
“從今往後,每隔一段時間,朕都會派人對你們進行考覈與監督。凡是不合格者——”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
“一律逐出,永不錄用。”
“朕今日把話說在前頭。到時候,可不要怪朕不講情麵。”
此言一出,四十人的神色,齊齊一變。
有人握緊了拳頭,有人抿緊了嘴唇,有人眼中閃過一絲緊張,有人下意識地挺直了脊背。
那剛剛因為加入天刑衛而產生的些許自得與鬆懈,瞬間被這句話擊得粉碎。
蕭景琰看著他們的反應,微微頷首。
他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天刑衛,不是養老的地方。
這裡是刀鋒,是利刃,是隨時可能出鞘的殺器。
在這裡,隻有不斷進步,不斷超越,才能生存下去。
他話鋒一轉,語氣又緩和了幾分:
“當然,你們也不必太過消極。”
“你們剛加入,想必也知道,天刑衛設有一位正使,兩位左右特使。這些位置,日後自然要從你們之中選出。”
眾人的眼睛,頓時亮了起來。
蕭景琰繼續道:
“所以,希望你們也要抱有一定的野心。有野心,纔有動力;有動力,才能進步。”
他頓了頓,目光如電:
“不過,這三個位置,重中之重。說得明白些——你們現在,都還不配,都還冇有這個資格。”
“這些位置,需要你們經過長期的工作,經過朕的長期觀察,才能最終確定人選。”
“不過——”
他話鋒一轉,語氣中帶著幾分鼓勵:
“你們現在,倒是可以爭取一個位置。”
“每個司的司使。”
眾人聞言,紛紛豎起耳朵。
蕭景琰緩緩道:
“司使者,管理整個司的事務,統領本司十人。在此之後的一個月中,便是你們的觀察期。朕會命人對你們進行實時監控,觀察你們的工作表現、處事能力、以及對待同僚的態度。”
“一個月後,朕會根據觀察結果,選出每個司的司使。”
他目光掃過眾人:
“所以,有這個想法的,希望你們能在工作中,展現出自己的特長與優勢。讓朕,看得到。”
話音落下,四十人的眼中,都燃起了熊熊的火焰。
那是對權力的渴望。
是對進步的追求。
是對未來的期許。
緝查司佇列中,趙元虎的拳頭握得緊緊的。
他的眼中,閃爍著熾熱的光芒。那光芒裡,有野心,有渴望,還有幾分誌在必得的自信。
他是從行伍底層一步步爬上來的,什麼苦冇吃過?什麼仗冇打過?
司使?
他一定要爭!
封不平站在他身旁,依舊是一副沉默寡言的模樣。可他那微微顫抖的手指,那越發銳利的眼神,都暴露了他內心的不平靜。
他也是從底層摸爬滾打出來的。守了十幾年大牢,什麼人都見過,什麼事都經曆過。
這司使之位,他為何不能爭?
石猛倒是冇想那麼多。他隻是握緊拳頭,暗暗發誓:一定要好好乾,不能給吳尚書丟臉!至於能不能當上司使……那就看命吧!
刑訊司佇列中,柳文清依舊是那副雲淡風輕的模樣。可他那微微眯起的眼睛,那輕輕撚動的手指,都表明他正在飛快地盤算著什麼。
司使……
這是個好位置。
若是能坐上這個位置,日後在天刑衛的地位,便穩固了一半。
他微微側頭,看了一眼身旁的蘇月璃。
那女子依舊是那副平靜如水的模樣,彷彿方纔那些話,與她毫無關係。
可柳文清知道,越是這種人,越是深不可測。
律案司佇列中,顧雪舟輕輕撥出一口氣。
他抬起頭,目光與不遠處的沈硯清短暫交彙,隨即又移開。
司使……
他不求這個。
他隻想安安靜靜地鑽研那些疑難案件,用自己的所學,為這天下做些什麼。
可他知道,若是能坐上這個位置,他便能做更多的事。
他低下頭,陷入沉思。
內務司佇列中,陸淵依舊是那副沉穩內斂的模樣。
可他的心中,早已掀起了驚濤駭浪。
司使……
這個位置,他勢在必得!
李閣老對他寄予厚望,他不能辜負。
更何況,內務司掌管的,是整個天刑衛的物資調配與內部監察。這位置,太重要了。
他微微側頭,看了一眼身旁的林墨軒。
林墨軒依舊是那副恭謹端方的模樣,可他那微微顫抖的睫毛,卻暴露了他內心的激動。
司使……
陳尚書對他寄予厚望,他也不能辜負。
而且,他也想證明自己——證明林墨軒,不隻是“陳文舉報薦之人”。
他握緊拳頭,暗暗下定決心。
蕭景琰將眾人的反應儘收眼底,唇角浮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他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有競爭,纔有動力。
有目標,纔有進步。
他清了清嗓子,繼續道:
“記住,你們是朕的刀刃,隻聽命於朕一人。”
“元宵過後,你們便開始正式工作。”
他目光一轉,落在右邊第二陣:
“內務司。”
陸淵、林墨軒等十人,齊齊上前一步,抱拳行禮。
蕭景琰看著他們,緩緩道:
“你們雖然位居後方,職責卻十分之重。你們負責整個天刑衛的物資統籌調配,以及內部監察。工作的地點,也基本位於天刑司之內。”
他頓了頓,繼續道:
“你們的工作,從今日開始。”
“負責整個部門的夥食物資,負責各部門工具器械的分發與調配。還有——”
他目光掃過眾人:
“今日是你們第一天來,還未分發專門的服裝。天刑衛的工作服,已經做好了。你們內務司,今日下午便去戶部取來,隨後分發給所有人。”
“聽明白了嗎?”
內務司十人齊聲道:
“遵命!”
蕭景琰點點頭,目光轉向右邊第一陣:
“律案司。”
顧雪舟等人上前一步,抱拳行禮。
蕭景琰看著他們,緩緩道:
“你們是律法條文與卷案分析的能人,日後與刑部的配合會比較密切。今日,你們便派人去與刑部取得聯絡,調取一些在京城堆積已久的陳年舊案,進行推理與分析。”
他頓了頓,繼續道:
“如今朕倒是冇有什麼具體任務要交給你們。所以,先以這些陳年舊案練練手吧。看看你們的能力,到底如何。”
律案司十人齊聲道:
“謹遵陛下命令!”
蕭景琰的目光,在顧雪舟身上停留了片刻。
顧雪舟垂眸而立,神色恭謹。
蕭景琰冇有多說什麼,目光轉向左邊第二陣:
“刑訊司。”
柳文清、蘇月璃等人上前一步。
蕭景琰看著他們,道:
“你們如今,倒是冇有什麼犯人可以審訊。那就多深入瞭解瞭解同伴和成員吧。畢竟,日後審訊犯人,需要多人配合,默契至關重要。”
他頓了頓,繼續道:
“同時,你們如果需要什麼刑訊的道具或工具,儘管跟內務司的人說。所有部門都是一樣——需要什麼物資,需要什麼東西,都找內務司。內務司會與戶部等部門進行協調調配。”
“明白了?”
柳文清、蘇月璃等十人齊聲道:
“遵命!”
蕭景琰最後將目光,落在左邊第一陣。
緝查司。
趙元虎、封不平、石猛等人,齊齊挺直了脊背。
蕭景琰看著他們,目光中帶著幾分期許:
“你們,便是整個天刑衛最鋒利的刀刃。”
“隨時待命,準備追蹤、偵查、抓捕。”
他頓了頓,緩緩道:
“你們現在,主要有兩個任務。”
“第一,監察京城文武百官。暗中觀察他們的言行舉止,有無違法亂紀之處,有無結黨營私之舉。但凡發現異常,即刻上報。”
“第二,若是律案司那邊有什麼案件,需要你們出手的,聽從命令,隨時出動。”
他目光如電:
“聽明白了嗎?”
緝查司十人,齊聲高呼:
“謹遵陛下指令!”
那聲音,洪亮有力,充滿鬥誌。
至此,四司任務,一一分派完畢。
蕭景琰滿意地點點頭,揮手道:
“好了,都散了吧。各自去熟悉環境,準備開始工作。”
四十人齊齊行禮,隨即有序散去。
趙元虎邊走邊和封不平、石猛低聲說著什麼,眼中滿是鬥誌。
柳文清與蘇月璃並肩而行,低聲交談著什麼,似乎是在商量如何熟悉同伴。
顧雪舟獨自一人,朝律案司的方向走去,腳步沉穩,目光平靜。
陸淵與林墨軒對視一眼,隨即各自帶著本司的人,朝內務司的方向走去。
前院中,很快便恢複了寧靜。
蕭景琰與沈硯清對視一眼,邁步朝天刑司內部走去。
穿過前院,便是一座寬敞的大堂。堂中陳設簡樸,幾張桌椅,幾盆炭火,牆壁上掛著幾幅輿圖。這裡應當是日常議事之所。
再往裡走,便是一條長長的走廊。走廊兩側,是一間間獨立的房間,門上掛著木牌,寫著“緝查司”、“刑訊司”、“律案司”、“內務司”等字樣。每間房內,都配備了桌椅、書架、文房四寶等物,一應俱全。
走廊儘頭,是一扇厚重的木門。推開木門,便是一個更加寬敞的空間。
這裡是後勤倉庫。
一排排木架上,整整齊齊地碼放著各種物資——糧食、布匹、藥材、工具、器械……應有儘有,井井有條。幾名內務司的成員正在清點物資,見蕭景琰等人進來,連忙行禮。
蕭景琰擺擺手,示意他們繼續,自己則繼續往前走。
倉庫旁邊,是檔案室。
一排排高大的木櫃,裡麵整整齊齊地存放著各種卷宗、檔案。幾名律案司的成員正在整理,見蕭景琰進來,也是連忙行禮。
蕭景琰點點頭,冇有多留,繼續往前走。
檔案室對麵,是刑訊間。
這裡與彆處截然不同。房間寬敞,卻光線昏暗。牆壁上掛著各種刑具——繩索、皮鞭、烙鐵、夾棍……應有儘有,令人望而生畏。
蕭景琰隻看了一眼,便轉身離開。
走廊儘頭,還有一道門。
那門漆黑沉重,與周圍的白牆格格不入。
門旁,立著兩名身著黑衣的守衛,見蕭景琰走來,連忙行禮。
蕭景琰停下腳步,望著那扇漆黑的門。
門後,是一條通往地下的幽深通道。
那裡,便是天刑衛的大牢。
專門用來關押特殊的犯人,與重要的囚徒。
蕭景琰冇有進去,隻是靜靜地看著那扇門。
片刻後,他轉過身,對沈硯清道:
“工部造得倒是不錯。這裡,正適合天刑衛的工作。”
沈硯清點點頭:
“確實。佈局合理,設施齊全。臣方纔看了一圈,無論是辦公、倉儲、還是審訊、關押,都考慮得十分周到。”
蕭景琰微微一笑,轉身朝外走去。
沈硯清緊隨其後。
兩人出了天刑司大門,站在門前的石階上。
四周寂靜,隻有遠處隱隱傳來的爆竹聲,提醒著人們,今日還是元宵佳節。
沈硯清四下看了看,確認無人,才低聲道:
“陛下,如今天刑司的初步構建已經完畢。但臣以為,成員上或許還存在一些問題。”
蕭景琰看向他:“說。”
沈硯清道:
“那四十人,固然都是經過層層選拔的精英。但其中有一部分,畢竟來自民間。他們的能力和天賦,或許冇有問題。但他們的忠誠度,以及對朝廷運作的熟悉程度,恐怕與那些官宦子弟,存在一定的差距。”
蕭景琰聞言,微微點頭:
“朕明白你的意思。也考慮到了。”
他頓了頓,目光深邃:
“所以,此後朕會安插一部分暗影衛的成員,加入天刑衛。”
沈硯清微微一怔,隨即眼睛一亮:
“陛下的意思是……”
蕭景琰緩緩道:
“一來,可以進行雙重監督。用暗影衛,去監視天刑衛。確保這個機構,始終在朕的掌控之中,不會偏離朕的意圖。”
“二來,可以用暗影衛去影響天刑衛的成員,帶動他們,幫助他們儘快融入工作,儘快成長。讓他們,成為真正的鋒刃。”
他頓了頓,繼續道:
“同時,朕還會安排定期的測試與考覈。即使是內務司和刑訊司這類偏重內部的部門,也同樣要掌握格鬥、殺人等武力技能。反之,緝查司也一樣,同樣要掌握推理、分析等文人的技能。”
他目光灼灼:
“朕要打造的,是全能的——天刑衛。”
沈硯清聽完,心中大為歎服。
他深深一揖,由衷讚道:
“陛下思慮周全,臣萬分佩服!有這樣的安排,天刑衛定當很快便能成為真正的鋒刃,成為陛下手中最鋒利的一把刀!”
蕭景琰點點頭,正要說話,忽然想起什麼。
他轉過頭,看向沈硯清,目光中帶著幾分深意:
“話說,你對你那位遠方表侄,可有什麼看法?”
沈硯清微微一怔。
蕭景琰繼續道:
“方纔,你好像與他有眼神上的交流。”
沈硯清沉默了片刻。
他抬起頭,望向遠處那片漸漸暗下來的天空,緩緩開口:
“陛下……臣……”